皮鞭在空中揮舞出尖銳的呼嘯，每一次落下都在辛利身上留下一道血痕。錦袍被撕裂，碎布飛濺，血跡迅速滲透出來。“逆子！你這個逆子！！”辛貴邊打邊罵，聲音因暴怒而扭曲，“一千八百四十萬兩！你手裏攥著一千八百四十萬兩銀子！卻眼睜睜看著邊軍挨餓受凍！看著朝廷拖欠軍餉！看著北地五郡淪陷！看著數十萬百姓流離失所！！”
“啪！”一鞭抽在他背上。“你要那麽多銀子做什麽？！啊？！你生下來就是王子，錦衣玉食，要什麽沒有？！你要那麽多銀子，是想買下這江山嗎？！是想寡人早點死嗎？！”
“啪！”一鞭又抽在腿上。辛利哭嚎著翻滾躲避：“父王！兒臣錯了！兒臣知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沒有以後了！”辛貴一鞭抽空，打在石階上，鞭梢崩起一塊碎石，“你看看河北五郡！看看那些逃難的百姓！看看那些戰死的將士！他們的命，他們的家，都毀在你手裏！毀在你們這些蛀蟲手裏！！”
他舉起鞭子，還要再打。“王兄！王兄不可啊！！”一個身影突然從院門外衝入，一把抱住了辛貴高舉的手臂。是晉侯辛亥。這位侯爺是辛貴的同母胞弟，素來以溫和儒雅著稱。此刻他卻滿臉焦急，死死抱住兄長：“王兄息怒！息怒啊！利兒還小，不懂事，教訓一下就可以了！再打下去，真要出人命的！”
他一邊說，一邊朝地上蜷縮的辛利使了個眼色。辛利會意，連滾帶爬地爬起來，也顧不得身上疼痛，踉踉蹌蹌衝出了院門，消失在走廊拐角。
“你！”辛貴想要掙脫，但辛亥抱得死死的。“王兄！王兄您看看利兒身上的傷！”辛亥指著地上斑斑血跡，“杖傷還未好，這又添新傷！他畢竟是您的骨肉啊！畢竟是太子啊！”“他不是太子了！”辛貴怒吼，“他是罪人！是禍國殃民的罪人！”
“那也不能活活打死啊！”辛亥的聲音也帶上了哭腔，“王兄，您冷靜冷靜。利兒有錯，重重懲罰便是，但若真打出個三長兩短，您日後……日後會後悔的！”辛貴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他看著地上那攤血跡，看著被撕裂的錦袍碎片，看著辛亥眼中真切的哀求……“當啷”一聲，馬鞭脫手落地。
他踉蹌後退兩步，靠在了院中的老槐樹上。樹皮粗糙，硌著背脊。辛貴仰起頭，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再睜眼時，眼中的暴怒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與悲哀。“造孽啊……”他喃喃道，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寡人……怎麽會生出這樣的兒子……”
辛亥鬆開手，低聲道：“王兄，利兒我會嚴加管教。您……您先回宮歇息吧。這裏的事，交給臣弟。”辛貴沒有回答。他緩緩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向院門。腳步沉重，背影佝僂，彷彿這短短的幾步路，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秦安北與洪達默默跟上。康德撿起地上的馬鞭，小心地退到一旁。
走出院門前，辛貴停下腳步，沒有回頭，隻輕聲說了一句：“告訴那個逆子……他貪的那些銀子，寡人會一文不少地，用在邊軍身上，用在百姓身上。他虧欠這個國家的……寡人替他還。”說完，他邁過門檻，身影消失在院外晨光中。
院內，辛亥站在原地，望著兄長離去的方向，良久，輕輕歎了口氣。他轉身看向辛利逃跑的走廊，眼神複雜。而院牆之外，晨光愈發明亮。王城開始蘇醒，新的一天，又開始了。隻是有些人，有些事，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安平王辛貴回到乾元殿時，腳步沉重得如同灌了鉛。晨光穿過宮殿高窗，在他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微微佝僂的影子。走至禦書房門前，他忽然停住，沒有推門進去。
秦安北和洪達緊隨其後，見狀也停下了腳步。辛貴轉過身，看向二人。三日的徹查，讓這兩位重臣都憔悴了許多，秦安北眼袋浮腫，洪達的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但他們的眼神依然清明堅定。
“二位愛卿，”辛貴的聲音恢複了平靜，卻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這三日，辛苦了。”“為陛下分憂，是臣等本分。”秦安北躬身道。辛貴點了點頭，“將所有涉案人犯押入天牢，嚴加看管。待廷尉郭亮明回京後，一並審理。記住一一一”他的眼神驟然轉冷：“此案事關國本，務必查清查透。涉案官員，無論品級高低，凡罪證確鑿者，該殺的殺，該流放的流放。既然他們敢目無法紀、禍亂朝綱，就別怪寡人的刀……太快。”最後幾個字，他說的很輕，卻帶著鐵一般的含義。
秦安北與洪達心頭一凜，齊聲道：“臣等遵旨！”“你們也回去好好休息兩日。”辛貴語氣稍緩，“養足精神，回頭……寡人還有要事相托。”謝陛下體恤！”二人深深一揖，轉身離去。腳步聲在空曠的殿廊中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轉角。
辛貴站在原地，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良久未動。“康德。”他忽然喚道。“老奴在。”康德上前半步。“去禦花園走走。”“是。”主仆二人轉身向東側宮道。晨光已完全鋪開，秋日的陽光溫暖而不灼人，照在朱牆金瓦上，泛起柔和的光暈。沿途遇見的宮女太監紛紛跪地行禮，辛貴視若無睹，隻是緩步前行。
禦花園在乾元殿東側，占地百畝，是大姬曆代君王休憩之所。深秋時節，園中菊花正盛，各色品種爭奇鬥豔。金黃的“禦袍黃”，潔白的“玉玲瓏”，紫紅的“醉楊妃”……在晨露中舒展花瓣，滿園馥鬱。
辛貴走進菊園，在一叢開得正盛的“金龍爪”前停下腳步。那菊花開的張揚，花瓣細長捲曲如龍爪，通體金黃，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他俯身，輕輕拈起一朵，放在鼻端嗅了嗅。菊香清冽，帶著秋日特有的寒涼氣息。這香氣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胸中那團鬱結的怒火，也似乎被這滿目金黃衝淡了些許。
“都退下吧。”辛貴忽然道。康德會意，轉身一揮手。跟在身後的八名宮女、四名太監，還有遠處的侍衛，立刻躬身退開，在三十步外垂手侍立，不敢近前。園中隻剩主仆二人。
辛貴負手踱步，沿著碎石小徑緩緩走著，目光似乎流連在花叢間。但康德知道，君王的心思並不在此。果然，走了約莫半刻鍾後，辛貴停下腳步，望著園中那方小小的池塘。池水清澈，幾尾錦鯉在殘荷間遊弋，蕩開圈圈漣漪。
“康德啊，”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有沒有覺得……有哪裏不對勁？”康德心頭一跳，小心問道：“陛下指的是……”辛貴沒有回頭，依然望著池塘：“寡人總覺得……有一雙眼睛。一雙狼一樣的眼睛，一直在暗中盯著寡人，盯著這朝堂，盯著這江山。”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甚至太子走到今天這一步……寡人仔細回想，似乎也是那雙眼睛的主人，一步一步安排好的。”康德大驚失色：“陛、陛下，您這話……當真？老奴怎麽……怎麽一點兒都沒察覺？”
辛貴轉過身，看著康德，眼中是深深的疲憊與警惕：“知子莫若父。利兒年少時，雖貪玩頑劣，驕縱任性，但品性並不壞。記得他十歲那年，宮中有個小太監打碎了先帝禦賜的琉璃盞，嚇得要投井。是利兒攔住他，說''器物再珍貴也是死物，人命纔是無價''，還主動去向寡人認錯，說是自己打碎的。”他苦笑一聲，“那樣的孩子，怎麽會變成今天這樣？貪墨軍餉，勒索百姓，強搶民女……哪一樁哪一件是那個十歲孩童能做出來的事？”
康德沉默，他侍奉辛貴三十餘年，是看著太子長大的。確實，幼時的辛利雖有貴胄子弟的驕縱，卻並非全無心肝。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辛貴的聲音悠悠響起，在秋風中顯得格外蒼涼，“太子變成今天這樣，絕非一朝一夕之功。這其中若沒有文章，康德……你能相信嗎？”康德緩緩搖頭，“老奴……不信。”
“是啊。”辛貴長長吐出一口氣，那氣息在清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有人，在暗中教唆、引誘、甚至是……操控太子。讓他一步步墮落，一步步走向深淵。而這個人一一一”他的眼神驟然銳利：“就藏在這深宮之中，藏在這朝堂之上！他像一隻毒蜘蛛，在暗處織網，將太子，將那些貪官，甚至……將寡人，都網在其中！”康德隻覺得脊背發涼，“陛下，您可有什麽線索？或者……懷疑之人？”
辛貴搖頭，“這纔是最可怕的。寡人雖有所覺，卻不知這幕後黑手究竟是誰？更不知其目的何在？是要顛覆朝綱？是要謀奪江山？還是……另有所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