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三思啊！“老臣魏忠顫巍巍跪倒在地，“王上頒罪己詔，事關國體……”“正因事關國體，才必須頒！”辛貴斬釘截鐵，“若連承認錯誤的勇氣都沒有，這江山，寡人還有何顏麵坐下去？”他看向殿中跪倒一片的群臣，沉聲道：“寡人心意已決，不必再勸。從今日起，從此刻起，讓我們放下過去的錯誤，從頭開始，重整這破碎的山河！”話音落下，大殿寂靜無聲。
良久，蔣東平第一個叩首，高聲道：“臣等願隨陛下，重整山河，再造盛世！”“臣等願隨陛下一一一”山呼再起，這一次，聲震殿梁。辛貴望著殿外完全升起的朝陽，金光照進殿內，照亮了每一張或蒼老或年輕的麵孔。新的時代，真的開始了。
三日後，《大姬罪已詔》頒布天下。詔書以明黃絹帛書寫。，加蓋傳國玉璽，由信使快馬傳送各州郡，張貼於城門市井，並刊印成冊，分發官學鄉塾。
詔文如下：
“奉天承運，姬王詔曰：寡人承天命，繼位己十有八載。本應敬天法祖，勤政愛民，夙夜匪懈，以保宗廟社稷之安。然寡人德薄能鮮，昏聵失察，致令朝綱馳紊，吏治腐敗，邊關危急，百姓困苦。每思及此，五內如焚，羞愧難當。今特頒此詔，罪己於天下：
其一，教子無方，縱惡成禍。太子辛利，身為儲貳，本應修德慎行，為天下先。然寡人溺愛過甚，管教不嚴，致其貪墨軍餉四百萬兩以修宮苑；指使渡口駐軍勒索南逃百姓；當街強搶民女，敗壞綱常。此寡人為父之過，為君之失，罪之一也。
其二，任人不明，姑息養奸。朝中大臣，本應選賢任能，然寡人耳軟心活，偏聽偏信。致使貪官汙吏盤踞要津，結黨營私；清正之士反遭排擠，報國無門。黃河渡口之弊，非一日之寒；邊軍糧餉之缺，非一隅之患。寡人未能明察秋毫，整肅吏治，罪之二也。
其三，怠政無為，邊備鬆弛。北地胡騎南下，連破數郡，百姓塗炭。太原守將楊烈，率孤軍死守晉陽，浴血奮戰，朝廷未派一兵一卒相援，未撥一粒糧草相助。邊關將士，戍衛國土，餐風露宿，然軍餉拖欠，甲仗不修。此寡人漠視邊務，虧待將士，罪之三也。
其四，閉目塞聽，民情不通。寡人身居九重，不聞民間疾苦。州縣奏報，多飾太平；百姓冤情，難達天聽。致使政令不合民情，施政不恤民力。今見天道門《北進報》，方知民間之智、百姓之需。寡人閉塞若此，罪之四也。
由此四罪，寡人何顏以對祖宗？何顏以對天下？然天有好生之德，民有向善之心。寡人雖有過，願幡然悔改。自今日起：
一、廢太子辛利，圈禁思過。清查太子黨羽，貪腐官員，嚴懲不貸。
二、整頓朝綱，革除葬政。重開言路，廣納忠諫。凡有貪贓枉法者，無論官職，一律嚴辦。
三、全力抗胡，支援邊關。補發邊軍欠餉，重整北撤將士。朝廷即派使北渡，與天道門肖卿共商抗胡大計，並肩作戰。
四、減租減賦，與民休息。各州郡當體恤民情，興修水利，鼓勵農耕。朝廷當以《北進報》為鏡，察己之失，學民之智。
寡人知過能改，善莫大焉。望天下臣工，各地百姓。督寡人之行，察寡人之心。若寡人再有懈怠，諸卿可直言進諫；若寡人再行昏聵，天下共棄之！
今以此詔，告於宗廟，布於天下。望天地祖宗，佑我大姬；望文武百官，戮力同心；望天下百姓，共度時艱。
欽此。”
永昌一十八年十月十五日
詔書一出，舉國震動。黃河渡口，正在接受審查的守軍將領看到詔書，麵如死灰。南撤集結的邊軍將士聞訊，相擁而泣。各州郡百姓爭相傳閱，街頭巷尾議論紛紛。
三日後，晨光初露。禦史大夫秦安北與郎中令洪達已候在禦書房外。兩人眼中都布滿血絲一一一這三天三夜，他們幾乎未曾閤眼。
“陛下有請。”康德推開門，低聲道。書房內，安平王辛貴早已端坐案後。他沒有穿朝服，隻著一身玄色常服，麵色在晨光中顯得有些蒼白，眼下是深深的青影。這三天，他也幾乎沒睡。
“臣等叩見陛下。”秦安北與洪達行禮，聲音沙啞。“免禮。”辛貴抬手，“查抄結果如何？”
秦安北從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奏章，雙手呈上：“啟稟陛下，臣等已查抄東宮及太子黨三十七名官員府邸。這是詳細賬冊。”
辛貴接過奏章，翻開。第一頁，是東宮私庫的清單。他的目光落在“現銀”那一欄。手指開始微微顫抖。“三百……八十萬兩？”辛貴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碎什麽。
他猛地抬頭，盯著秦安北：“多少？！”秦安北低下頭：“三百八十萬兩現銀，陛下。另有金錠兩萬兩，折銀約二十萬兩。”辛貴的手指幾乎將奏章捏破。他繼續往下翻。第二頁，是太子黨三十七名官員家產匯總。“九百……六十萬兩？”他念出的這個數字，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再翻。珍寶玉器、古玩字畫、田產地契……折銀估算：五百萬兩。
“嘩啦一一一！”奏章被狠狠摔在岸上。辛貴站起身，案上的茶盞被衣袖帶倒，滾燙的茶水潑了一桌，沿著桌沿滴滴答答滴落下，在青磚地上暈開深色的水漬。“東宮私庫……三百八十萬兩現銀……”他喃喃重複，聲音從輕到重，從緩到急，“太子黨三十七人……九百六十萬兩……珍玩五百萬……”
他突然大笑起來，那笑聲嘶啞、瘋狂，帶著令人心悸的絕望：“一千八百四十萬兩！一千八百四十萬兩啊！！”
笑聲戛然而止。辛貴雙眼赤紅，死死盯著虛空，彷彿那裏有什麽看不見的敵人，“我大姬全國一年稅賦……不過千萬兩出頭……這幫奸臣！這個逆子！他們手中攥著差不多兩年的國庫收入！兩年！！”
他一把抓起案上那隻倖免於難的硯台，狠狠砸在地上！“砰一一一！”上好的端硯四分五裂，墨汁飛濺，在牆上、地上、甚至辛貴的衣袍上，綻開一朵朵醜陋的黑花。
“有這麽多銀子……有這麽多銀子！！”辛貴的聲音徹底變了調，那是混合著暴怒、痛心、絕望的嘶吼，“他們卻眼睜睜看著邊軍將士挨餓受凍！看著朝廷拖欠軍餉！看著北岸五郡百姓流離失所！看著胡人破關南下！！”
他猛地轉身，一把拉開書房門，對著外麵候著的禁軍統領咆哮：“擺駕！去宗正府！現在！馬上！”“陛下！”康德急忙跟上，“您還沒用早膳……”“吃什麽早膳？！”辛貴回頭，那雙赤紅的眼睛讓康德生生把後麵的話嚥了回去，“寡人要去問問那個逆子！問問他到底在想什麽！問問他一一一”他的聲音陡然低沉，卻更加可怕：“要這麽多銀子，究竟是為了什麽？！”
宗正府在王城西側，是囚禁宗室罪人的地方。高牆深院，守衛森嚴，平日裏寂靜的如同墳墓。安平王的車駕一路疾馳，馬蹄聲在清晨的街道上炸響，驚起一路的百姓和巡邏兵卒。秦安北和洪達騎馬緊隨，二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憂慮。
車駕在宗正府門前急停。辛貴不等車停穩便跳下車，洪達連忙下馬跟上，手中還握著馬鞭一一一那是他騎馬時用的。辛貴一把奪過馬鞭，皮鞭在他手中發出“啪”的脆響。“開門！”他對著守門侍衛厲喝道。侍衛哪敢阻攔，慌忙開啟沉重的府門。辛貴大步衝入，秦安北和洪達急忙跟上。康德小跑著追在後麵，氣喘籲籲。
穿過幾重院落，來到最深處的一個獨立小院。這裏是軟禁廢太子新利的地方。說是軟禁，其實條件不差，三間正房，一個小院，甚至還有兩名侍從。
院門緊閉。辛貴抬腳“哐當”一聲，狠狠踹在門上！木門應聲而開，撞在牆上又彈回，發出刺耳的吱呀聲。院內，辛利正斜躺在廊下的軟榻上發呆。他被廢黜太子位已三日，從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儲君，淪為階下囚徒，這落差讓他至今未能回過神來。身上仗傷未愈，隻能側臥，加之心中憤懣，整日愁眉不展。
突如其來的踹門聲，讓他嚇了一跳，剛要發怒嗬斥，卻見安平王雙目赤紅，手持馬鞭衝了進來。“父……父王？”辛利驚訝地撐起身子，“您這是……”話音未落。“啪一一一！”皮鞭撕裂空氣，狠狠抽在辛利身上！這一鞭正抽在未愈的杖傷上，辛利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從軟榻上滾落在地。
“父王父王饒命啊！”他哭喊著，手腳並用向後爬。辛貴哪裏肯聽，第二鞭，第三鞭接連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