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貴又看向太子原先站立的方向,太子辛利今日稱病未上朝,但辛貴知道此刻東宮必然有人實時傳遞朝會訊息。自己這個兒子,正在幕後看著這一切。
“太傅所言,”辛貴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倒是提醒了寡人。”高空臉上一喜,蔣東平則急道:“陛下!萬萬不可……”
辛貴抬手製止,繼續道:“提醒了寡人一一一朝廷對邊軍是否太過漠視?太原守軍孤軍抗胡,朝廷可曾派一兵一卒?可曾撥一粒糧草?”他站起身,走下禦階,腳步聲在大殿中清晰可聞。百官屏息,不知君王意欲何為。
辛貴走到高空麵前,停下。“太傅,”他輕聲問,“你說肖強北上太原,是沽名釣譽。那寡人問你一一一若你是太原守將,外有胡人數萬圍城,內無糧草援兵,你會怎麽做?”
“臣……臣……”高空額頭上冒汗。“你會開城投降,保全性命?”辛貴逼近一步,“還是會像楊烈那樣,死守孤城,與百姓共存亡?”“臣……臣自當死守……”高空硬著頭皮道。
“好一個死守。”辛貴冷笑,“那若此時,有一支義軍不顧生死,北上救援。你是感激涕零,還是罵他''沽名釣譽''?”高空啞口無言。辛貴轉身麵向百官,聲音陡然提高。“寡人北巡,親眼所見!黃河渡口,守軍勒索逃難百姓,連邊軍將士最少也得每人二兩銀子。北地官員每人十兩,至於百姓……他們根本就交不起!除了少數富商,因為一家人就得幾十兩!這些普通百姓拿什麽去交!而這些銀子最後都進了誰的腰包?!”他的目光如刀,掃過太子黨的幾人。
“山陰郡街頭,太子欲強搶民女。五十名東宮衛士持刀行凶!若非肖強出手,那女子早已遭難!這等行徑,與土匪何異?!”大殿死寂。許多官員低下頭,不敢與君王對視。
“而你們一一一”辛貴指著高空等人,“不想著整肅綱紀,不想著抗胡救國,卻在這裏謀劃如何背後捅刀,如何殘害忠良!你們,你們還是大姬的臣子嗎?!”
“陛下息怒!”太子黨幾人慌忙跪地。辛貴深吸一口氣,走回王座。他坐下,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今日朝會,本為議事。但寡人看,有些事已不必議了。”他看向康德:“宣旨。”
康德上前一步展開早已備好的詔書,朗聲宣讀:“奉天承運,姬王詔曰:查太子辛利,身為儲君,不思修德,反縱欲橫行。北巡期間,貪墨軍餉四百萬兩以修宮苑;指使渡口駐軍勒索難民;當街強搶民女,目無法紀,敗壞綱常!其罪當誅!然念其為寡人骨血,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即日起,廢太子位,圈禁宗人府,非詔不得出!太傅高空、詹事賈為、太常陸長風等,結黨營私,蠱惑儲君,陷害忠良,罪不可赦!著即拿下,交廷尉府嚴審!”
詔書讀完,大殿一片死寂。然後,禁軍湧入。“陛下!陛下饒命啊!”高空癱倒在地,涕淚橫流。賈為、陸長風等人麵如死灰,被禁軍拖出大殿。
辛貴看著這一切,麵無表情。他望向殿外,秋日的陽光正灑滿王城,這場風暴終於開始了。而北方真正的風暴,也許才剛剛掀起。
乾元殿內,死寂被打破後,湧起的是更深的震撼。安平王辛貴從王座上緩緩站起,冕冠上的十二旒玉珠輕顫,在透過高窗的晨光中,折射出清冷的光澤。他環視殿中群臣,那些或驚愕、或惶恐、或隱有期待的麵孔,一一收入眼底。
“禦史大夫秦安北、郎中令洪達。”“臣在!”兩人應聲出列,躬身施禮。秦安北神色肅穆,洪達則難掩眼中激動一一一他們等待這一天,已經太久了。
“寡人命你二人,”辛貴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率五千禁軍,即刻查抄太子黨涉案官員所有府邸。所有財產,大到金銀田契,小到書畫古玩,一律登記造冊,悉數充入國庫。記住一一一”他頓了頓,目光銳利:“一針一線,皆要記錄在案。若有私藏隱匿,或借機勒索,以同罪論處!”
“臣等遵旨!”二人齊聲應道,聲音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決絕。他們知道,這不僅是查抄,更是一場對腐敗集團的徹底清算。秦安北與洪達領命轉身,步伐堅定地走出大殿。殿外,禁軍的甲冑碰撞聲隱隱傳來,如同暴風雨前的悶雷。
辛貴目送二人離去,又將視線投向武官佇列:“太尉徐武進、廷尉郭亮明。”“臣在!”徐武進與郭亮明大步出列。徐武進雖年過六旬,腰背依舊挺直如鬆。郭亮明則麵色冷峻,掌管刑獄多年,身上自有股肅殺之氣。
辛貴轉身,走向王座後方那麵巨大的山河屏風。屏風上,大姬版圖以金線繡成,江河蜿蜒,城池星布。他伸手取下了懸掛在屏風側畔的一柄寶劍。劍鞘烏黑,以蟒皮包裹,吞口處鑲著一顆鴿卵大的紅寶石。辛貴雙手捧劍,緩緩抽出三寸一一一劍身如秋水,寒光凜冽,映照著他堅毅的麵容。
“此乃太祖征戰時佩劍,''鎮國''。”辛貴的聲音莊重,“今日,寡人將它賜予你二人。”康德小心接過寶劍,雙手捧至徐武進麵前。徐武進單膝跪地,雙手高舉過頂,鄭重接過寶劍。劍入手沉甸,彷彿承載著三百年江山之重。
“寡人命你二人,”辛貴走回禦階前,“率五千禁軍親赴黃河南岸。持此尚方寶劍,可先斬後奏!”他目光如炬:“徹查當地官衙與渡口守軍貪腐勒索一事。上至郡守,下至兵卒,凡有涉案,無論官職高低,關係親疏,一律拿下!將這些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蛀蟲,給寡人徹徹底底清理幹淨,押解回京受審!”
“臣等領旨!”徐武進與郭亮明齊聲應道。“還有,”辛貴補充道,語氣稍緩,“所查抄的銀兩,拿出一部分,立即發放給北方南撤的邊軍將士,補發拖欠軍餉。若銀兩不足,速派人回報,朝廷自會設法籌措。”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中帶著少有的歉疚:“並代寡人……向邊軍將士誠懇致歉。告訴他們,是朝廷對不起他們,是寡人……虧待了這些為國戍邊的忠勇之士。”
殿中不少老將聞言,眼眶發紅。蔣東平更是以袖拭淚,喃喃道:“陛下……陛下終於明白了……”辛貴繼續道:“北撤邊軍,需重新整編。年老體弱,傷病纏身者,發給撫恤,遣返歸鄉。隻留身強力壯,戰力完好的精銳,重組為新軍,駐防黃河南岸,拱衛京畿。”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說出了一番讓滿朝文武始料未及的話:“另派要員,持寡人親筆信,北渡黃河,前往太原前線拜會先天道門肖門主。”大殿中響起一片低語。
辛貴抬手壓下議論,清晰說道:“傳寡人旨意:朝廷願與天道門和平共處,通商互利,共保北地安寧。若抗胡需要,朝廷可派兵北渡,與天道軍並肩作戰,共禦外侮!”此言一出,殿中先是一靜,隨即,侍中鄭亮第一個踏前一步,高聲道:“陛下英明!”“陛下英明!”群臣齊聲高呼。
這一次的呼聲,與往日不同。不再是敷衍的禮節,而是發自肺腑的認同。許多大臣眼中閃爍著久違的光芒,那個優柔寡斷的君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痛定思痛、銳意革新的明主。
辛貴擺了擺手,待殿中安靜,又道:“還有一事。告訴肖門主,朝廷願每期訂閱《北進報》十萬份。定金先從此次查抄財產中撥付。”他拿起案上那份已經翻閱多次的報紙:“肖強的治國之策,減租減賦,興修水利,辦報通情……皆值得朝廷參考借鑒。從今往後,我們要多向肖強學習,多向民間取經。否則一一一”辛貴的聲音陡然沉重:“否則,大姬就沒有未來!”殿中又是一陣低語,但這次多是讚同之聲。最後,辛貴走到禦階邊緣,俯視著殿中群臣。晨光從側麵照在他臉上,那道曾因優柔而顯得疲憊的輪廓,此刻竟有了幾分太祖皇帝的剛毅影子。
“諸位愛卿,他緩緩開口,聲音沉重如鉛,“大姬立國三百年來,從未像今日這般內憂外患,危機四伏。”他頓了頓,每個字都清晰可聞:“這一切皆是寡人之過。是寡人昏聵,姑息養奸;是寡人溺愛,縱子行凶;是寡人無為,致使朝綱敗壞,邊關危急,百姓流離!”
“陛下!”眾臣慌忙欲勸。
辛貴抬手製止,繼續道:“亡羊補牢,為時未晚。寡人為此悔恨交加,夜不能寐。故一一一”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寡人決定,向天下頒布''罪己詔''!寡人要給天下人一個交代,給列祖列宗一個交代,也給……那些因寡人過失而受苦的將士百姓,一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