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貴重新坐下,語氣稍緩:“諸位愛卿,大姬三百年基業不能毀在我們這一代手中。北有胡人鐵騎,南有民怨沸騰,若朝中再腐敗不堪,這江山……就真的完了。”
他拿起案上那份《北進報》,輕輕放在桌麵上,“你們看看這個。”五人湊近觀看,待看清內容,無不色變。“這……這是天道門的……”魏忠驚疑不定。
“正是。辛貴道,“肖強在山陰郡,減租減賦,興修水利,組織軍民抗胡。而這報紙上的歌曲一一一《抗胡進行曲》、《汾河岸上》一一一已傳唱北地,百姓聞之落淚,將士聽之振奮。”
他指著報紙,“肖強能做到的,朝廷為何做不到?肖強能得的民心,朝廷為何不得?”秦安北長歎一聲:“陛下,臣等……慚愧。”
“現在慚愧,還來得及。”辛貴站起身,目光炯炯,“三日後,便是大姬朝堂重生之日。那些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蛀蟲,那些喝兵血、吃空餉的敗類,那些結黨營私,禍亂朝綱的奸侫,一個不留!”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晨風湧入,吹動他鬢角的發絲。
“大姬需要一場大雨,洗淨這汙濁的朝堂。哪怕這場雨會衝垮一些亭台樓閣,會打落一些枝葉花果,但隻有洗淨汙穢,樹木才能重新生長,江山才能重煥生機。”五人望著君王的背影,忽然覺得那個曾經優柔寡斷的陛下,真的不一樣了。
也許,是這次北巡的所見所聞,刺激了他。也許,是太子的所作所為,徹底寒了他的心。也許,是那份來自北方的報紙,讓他看到了另一種治理的可能。無論如何,改變開始了。
“都去準備吧。”辛貴沒有回頭,“記住,三日後的朝會,將決定大姬的命運。也決定你們,是成為中興之臣,還是亡國之奴。”“臣等明白!”五人躬身退出,腳步匆匆。他們知道,接下來的三天,將是不眠之夜。要整理證據,要調集人手,要暗中佈置,要在不驚動太子黨羽的情況下,完成這一切。
禦書房內,辛貴重新拿起那份《北進報》,翻到第四版,看著那三首歌曲。他輕聲哼唱起來,聲音在空曠的書房裏回蕩。唱著唱著,他想起北地那些麵黃肌瘦的難民,想起黃河渡口那些貪婪的兵卒,想起山陰郡街頭肖強冷冽的眼神,也想起……那個可能流落民間的孩子。
“若你在北方,應該也能看到這份報紙吧。”辛貴喃喃自語,“若你真有頂天立世之才,就好好看看,你的父親一一一這個曾經昏聵的君王,如今要如何整頓這破碎的江山。”
窗外,朝陽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灑滿王城。三日後的朝會將是一場風暴,而這場風暴或許隻是更大變革的開始。辛貴將報紙小心摺好,放入懷中。他走到書案前,鋪開紙張,提筆蘸墨。他要親自擬定三日後朝會的議程,親自寫下那些貪官的名字,親自……為自己的錯誤,做一個了斷。筆尖落在紙上,墨跡暈開,如血,如誓言。
東宮,太子寢殿。辛利歪躺在鋪著錦緞的床榻上,臉色因憤怒而扭曲。臀背部傳來的陣陣疼痛,讓他無法平坐,隻能側臥著。這屈辱的姿勢更添了他心中的怒火。
“廢物都是一群廢物!”他抓起手邊的玉枕,狠狠砸向跪在地上的宮女,“滾!都給本宮滾出去!”宮女們倉皇退下。殿內隻剩下太傅高空、詹士府詹士賈為、太常陸長風等幾名心腹。這些人麵麵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憂慮一一一太子自北巡歸來後,性情越發暴戾了。
“你們倒是說話啊!”辛利瞪著眼睛,“本宮養你們這麽多年,現在被一個鄉野匹夫當眾打了板子!這口氣要是嚥下去,本宮還有什麽臉麵當這個太子?!”
高空年過五旬是三朝老臣,也是太子黨的智囊。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須,上前一步,溫聲道:“殿下息怒。那肖強確實可惡,但此事須從長計議。他如今在山陰郡聲勢正盛,又得北地民心,若貿然動手……”
“從長計議?本宮等不了了!”辛利猛地拍床,“三天!三天之內,本宮要看到肖強的人頭!”賈為連忙道:“殿下,臣等已有計策。隻是需要等到大朝會……”“大朝會?”辛利眼睛一亮,“你們要在朝會上彈劾他?”
高空與賈為對視一眼,低聲道:“殿下,臣等得到密報,肖強已率天道軍主力北上太原,如今山陰郡兵力空虛,這正是天賜良機……”幾人湊到榻前,壓低聲音商議起來。燭火將他們的影子投射在牆壁上,如同鬼魅般搖曳。
三日轉瞬即逝。大朝會這日天色未亮,百官已齊聚宮門外等候。秋日的晨風帶著寒意,吹得官袍獵獵作響。不少人縮著脖子,低聲交談,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莫名的緊張感,誰都聽說,今日朝會非同尋常。
辰時三刻,宮門大開。百官依序入殿,按品級分列兩旁。乾元殿內,蟠龍柱高聳,王座空懸,隻有兩側的銅鶴香爐吞吐著嫋嫋青煙。
“陛下駕到一一一!”
太監尖銳的唱諾聲中,安平王辛貴頭戴十二旒冕冠,身著玄色繡金王袍,緩步走入。他麵色威嚴,目光掃過殿中群臣,在太子黨的幾人身上稍作停留,隨即坐上王座。
“臣等叩見陛下一一一”山呼聲中,百官跪拜。“平身。”辛貴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百官起身,垂手而立。不少人偷偷抬眼打量君王,今日的陛下,與往日似乎不同,那眼神中的猶豫不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決絕。
“各位臣工,”辛貴開口,“有何事要奏?”短暫的寂靜。然後,太傅高空一步踏出班列,手持玉笏,躬身道:“陛下,臣有本奏。”
辛貴微微眯眼,臉上露出一絲幾不可察的古怪笑容:“哦?太傅有何事要奏?”
高空清了清嗓子,聲音提高了幾分,“陛下,此番太子隨駕北巡,本是體察民情、曆練政事之良機。豈料在山陰郡,竟遭天道門逆賊肖強當眾毆打,重傷臥床!此等以下犯上、目無君父之狂徒,若不嚴懲,國法何存?天威何在?”
大殿中響起一片低語,不少官員交換著眼色。太子的所作所為,他們早有耳聞,什麽體察民情,分明是去作威作福,但這話誰也不敢說。
辛貴神色不變,平靜問道:“那麽,太傅以為該如何處置?”
高空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臣已得確切密報一一一肖強為沽名釣譽,以率天道軍主力北上太原,名為援助邊軍,實則擴充勢力。如今,山陰郡兵力空虛,守軍不過數百!”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激昂,“臣建議,趁此良機,速調禁軍五萬,北渡黃河,直取山陰郡!將天道門連根拔起,擒殺肖強及其黨羽,以正國法,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你……你說什麽?!”一聲怒喝炸響。老將軍蔣東平從武官佇列中衝出,這位年過七旬的老將須發皆白,此刻卻滿麵通紅,目眥欲裂。他指著高空手指顫抖:“老匹夫!你……你再說一遍?!”
高空昂首道:“蔣將軍,老夫所言,句句為公……”“放屁!”蔣東平一口唾沫差點噴到高空臉上,“肖強率軍北上,是為抗胡!是為保我大姬國土!太原守將楊烈以孤軍抗胡數萬,堅守至今,此等忠勇,天地可鑒!爾等不思援手,竟要背後捅刀?!”
他越說越怒,揮舞手中笏板,“你這不是在打肖強,是在幫胡人!是在滅我大姬的脊梁!老夫……老夫與你拚了!”說罷,竟真的舉起笏板向高空衝去!
“蔣將軍不可!”“快攔住他!”殿上一片大亂。幾個文官慌忙上前拉扯,武將們也紛紛勸解。高空嚇得連退幾步,躲到同僚身後。
“肅靜一一一!”王座旁,大太監康德一聲厲喝。混亂漸漸平息,蔣東平被兩名同僚架住,仍喘著粗氣,死死瞪著高空。辛貴端坐王座,麵色沉靜,心中卻翻江倒海。
高空所言三件事,件件讓他心驚。第一,肖強已率軍北上太原,此事他竟不知。東宮耳目之靈通,爪牙之廣大,遠超他想象。第二,太原仍在抵抗。楊烈這個名字,他記住了。以孤軍抗胡數萬,堅守至今,這是何等的忠勇?朝廷對邊軍不聞不問,他們卻仍在死守國土………辛貴隻覺得臉上發燙。第三,也是最讓他心寒的一一一太子一黨竟想出如此毒計!趁肖強北上抗胡,偷襲其後方。這哪裏是朝廷該為之事?這比胡人更可恨!更可恥!他強壓怒火,目光掃過殿中群臣。
文官佇列中,不少人低頭不語。武將佇列裏,多數人麵露憤慨。太子黨的幾人,詹事賈為、太常陸長風等,則神色得意,顯然與高空早有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