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王激動地拍案，“肖強乃真乃神人也！這些歌曲，比千百篇詔書檄文都更有力量！”康德點頭稱是，卻又壓低聲音：“陛下，您說這報紙裏……有沒有''他''的影子？”
辛貴動作一頓，抬眼看向康德。那個“他”主仆二人都心知肚明一一一正是那個流落民間多年的皇子。康德笑道：“老奴敢打包票，絕對有。”“哦。何以見得？”
“原因很簡單。”康德分析道，“肖強是個唯纔是用之人。若''他''真有驚世之才，肖強豈會不用？再者，凡是能助天道門成就大業的方法、建議、肖強都會採納，最終化為政令舉措。所以說，這報紙的編排、內容、乃至這些歌曲，其中定有''他''的謀劃和手筆。”辛貴深以為然，連連點頭：”康德啊，這趟出去，你也長進了不少。”“哪裏，老奴不過是跟在肖強身邊，學了些皮毛罷了。”
辛貴重新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報紙邊緣，忽然問：“康德，你說……那個''他''會不會就是肖強本人？”他抬眼，目光灼灼：“畢竟，若論''頂天立世''之才，在寡人看來，當今天下，恐怕也隻有肖強配得上此評。”
康德沉默了。良久，他才緩緩開口：“陛下，若肖強真是……那將是大姬國天大的幸事。肖門主之才，天下人有目共睹。隻是……”
“隻是什麽？”康德答道：“老奴派人詳細查過肖強的身世。”康德如數家珍般說道：“他是繈褓中時，由一對從北地逃難來的肖姓夫妻，帶到黑山縣奇嶼村落戶的。父母早亡後被同村一位從北地逃難來的名叫張立國的人收養，他與張立國收養的名叫草兒的女孩一同長大。”康德頓了頓，接著說道：“在肖強快滿十七歲那年，他進山打獵，突然離奇失蹤。其養父和義妹四處尋找無果，他的養父還因此摔傷了腿，急白了頭。”康德繼續道，“半年後，肖強突然出現在山陰郡城，一手建立了天道門。後來，他將養父和義妹接到天道門奉養。”
康德又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據探子回報，肖強在失蹤前，雖也勇敢能幹、樂於助人，但與尋常農家少年並無太大差別。可自打在山陰郡重現後，便似換了個人，才能噴湧而出，驚為天人。”
辛貴陷入沉思之中。“老奴以為，”康德小心地說，“肖強自稱‘受仙人點化''，恐怕十有**是真。否則，他那驚世之才從何而來？那些聞所未聞的器物、戰法、政令，又豈是一個山村少年能憑空想出的？若非此次太子之事將他徹底激怒，這個秘密，他恐怕會永遠隱瞞下去。”
辛貴緩緩點頭，卻又搖頭：“那麽……他到底是誰呢？”是仙人的弟子？是天降的奇才？還是……他的親生骨肉？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在心中瘋狂滋長。辛貴想起肖強的麵容一一一那眉眼、那神態、依稀彷彿能看到年輕時的自己，還有……她。那個他深愛卻無法保護，最終消失在宮闈鬥爭中的女子。
“康德，”辛貴的聲音有些顫抖，“派人……繼續查。查肖強養父的來曆，查那對肖姓夫妻的根底。還有……查清楚，二十年前，哪些追殺他們母子的那些殺手的來曆！”
“老奴明白。”康德躬身，“此事老奴已安排最可靠的人去辦，隻是需要時間。”辛貴點了點頭，重新拿起那那份《北進報》，手指輕輕撫過那些鉛字，那些歌曲。父子之情，血濃於水。即便隔著二十年時光，隔著宮牆與江湖，那份骨血深處的牽連，又如何能徹底斬斷？
窗外秋葉深涼，京城依舊沉睡。不知這場席捲天下的風暴，將從北方那座不起眼的郡城悄然颳起。而禦書房內，燭火徹夜未息，一位君王，一份報紙，一個秘密，一場即將改變天下格局的棋局，正在這寂靜的深夜裏，緩緩鋪開。
天色破曉時，安平王已在宮人的侍奉下簡單洗漱更衣。他拒絕了早膳，隻要了一盞濃茶。茶湯滾燙，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卻恰到好處地提起了精神。
一夜未眠，但他的眼中卻燃燒著某種決絕的光芒。
“傳旨，”安平王放下茶盞，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召丞相魏忠、禦史大夫秦安北、庭尉郭亮明、太尉徐武進、郎中令洪達，即刻禦書房見駕。”
傳旨太監領命而去。辛貴起身，走到窗邊。晨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入，將禦書房分割成陰暗相間的格子。他望著窗外開始蘇醒的王城，望著遠處隱約可見的東宮輪廓，眼神逐漸冰冷。
三刻之後，五位重臣相繼到來。丞相魏忠年過六旬，是三朝元老，須發皆白，麵容慈和卻眼神銳利；禦史大夫秦安北剛過五十，以剛正不阿著稱，臉上永遠是一副嚴肅表情；庭尉郭亮明掌管刑獄，麵相冷峻，不怒自威；太尉徐武進是武將出身，雖年事已高，腰背依然挺直如鬆；郎中令洪達最年輕，不過四十出頭，卻已是王上近臣，心思縝密。
五人進得書房，見禮後垂手而立。他們都察覺到今日氣氛不同尋常一一一陛下清晨急召，且隻召了他們五人，必有要事。
“都坐吧。”辛貴轉身，走回書案後坐下。
五人這才落座，目光卻都集中在君王臉上。他們看到了一張疲憊卻堅毅的麵容，看到了那雙眼中久違的銳氣。
“諸位，”辛貴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們都是大姬國的老臣，是三朝、兩朝的棟梁。有些話，寡人今日要說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現如今，大姬國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五人神色皆是一凜。
“當然，”辛貴的聲音忽然沉重，“這個責任，首先在寡人。是寡人優柔寡斷，是寡人姑息養奸，是寡人……”他深吸一口氣，“是寡人對太子溺愛縱容，才釀成今日之大禍！”
“陛下！”五人齊刷刷起身，躬身行禮。魏忠顫聲道：“臣等有罪！未盡輔佐之責，請陛下責罰！”秦安北更是直接跪地：“臣身為禦史大夫，監察不力，罪該萬死！”
“都起來。”辛貴擺了擺手，語氣緩和了些，“寡人知道你們的難處。涉及太子，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一一一皆因寡人態度不明，讓你們左右為難。”
他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五人麵前，“但寡人如今知恥而後勇。若再不狠手整頓朝綱，肅清吏治，大姬必亡！寡人不願一一一也絕不能一一一當一個亡國之君！”
這話擲地有聲，在書房內回蕩。徐武進激動地抱拳：“陛下有此決心，臣等誓死追隨！”辛貴點了點頭，走回座位：“三天之後，開大朝會。”他頓了頓，眼中閃過寒光：“寡人要殺一儆百，將那些目無法紀、貪贓枉法、禍國殃民之徒，統統拿下！自然一一一”他的目光變得銳利如刀：“也包括太子一黨！”書房內陷入死寂。
五位重臣麵麵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他們知道太子跋扈，知道東宮勢力盤根錯節，更知道陛下對太子的溺愛。可如今……陛下這是要徹底清算？
“陛下，”魏忠小心翼翼地問，“此事……是否需要從長計議？太子畢竟是儲君，若大張旗鼓……”“正因他是儲君，才更要以儆效尤！”辛貴打斷他，“儲君如此，天下何望？寡人要讓天下人看看，要讓滿朝文武看看，更要讓北地的百姓、邊關的將士看看一一一寡人是不是一個昏聵無能、包庇親子的昏君！”
他看向五人：“寡人知道，你們手中或多或少都掌握著一些證據。關於太子，關於他那些黨羽，關於朝中那些貪官汙吏。”秦安北神色一動。他確實握有不少彈劾奏章，但以往呈上去都石沉大海。
辛貴繼續道：“把這些證據都帶上。三日後的大朝會，寡人要當著文武百官的麵，一件件、一樁樁，查個清清楚楚，辦個明明白白！”
“陛下英明！”秦安北第一個跪下，聲音激動的發顫，“臣等苦等今日久矣！”郭亮明也跪地道：“庭尉府確有數樁涉及東宮官員的要案，因涉及儲君，一直壓著未審。臣即刻回去整理卷宗！”徐武進沉聲道：“太尉府也有軍餉貪墨案的線索，直指東宮屬官。”
洪達則謹慎道：“陛下，此事須周密安排。太子黨羽遍及朝野，若打草驚蛇，恐生變故。”辛貴點頭，“洪卿所言極是。所以今日召你們五人，便是要你們暗中準備，切不可走漏風聲。三日後朝會，寡人會調禁軍入殿護衛，確保萬無一失。”
他看向魏忠：“丞相，你是百官之首，三日後由你主審，秦卿郭卿從旁協助。徐卿負責殿外警戒，不得放走一人。洪卿一一一”辛貴頓了頓，“你負責聯絡各衙，確保旨意暢通，若有抗命不遵者，可就地拿下！”
“臣等遵旨！”五人齊聲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