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在營地外緩緩停下。從頭車上跳下一名軍官，快步走向方成，敬禮道：“天道軍運輸營二連連長趙鐵柱奉主公令率百輛運兵車。前來接運傷員！”
方成還禮：“傷員已準備就緒，請趙連長安排！”轉運工作迅速而有序的展開。每輛車都配有專門的擔架兵，兩人一組，將傷員平穩抬上車廂。車廂內設有固定擔架的鐵架，可上下兩層安置八名躺臥傷員。中間還有可折疊的長凳。供輕傷員乘坐。
楊烈親眼看到一名腹部重傷、已昏迷兩日的年輕士兵被小心抬上車時，醫護兵迅速為他掛上一個皮囊，囊中液體通過細管滴入他的手臂。
“這是……？”楊烈忍不住問。隨車醫護兵邊操作邊回答：“生理鹽水，補充水分和鹽分，防止脫水和休克。主公教的。”
不過半個時辰，所有重傷員和大部分輕傷員都已上車。一些還能行走的輕傷員自願留下，把位置讓給更需要的人。
趙鐵柱清點完畢，對方成道：“方營長，首批轉運傷員共計七百六十三人，我們現在出發，預計午後抵達流溪鎮。車隊會盡快返回，運送第二批。”
“有勞了！”方成抱拳。
車隊緩緩啟動，掉頭向南駛去。百輛車連綿近一裏場麵壯觀。
楊烈與苗通並肩站在路邊，目送車隊遠去。晨光此時已完全覆蓋大地，金紅色的光芒照在灰色車身上，為這支車隊鍍上一層溫暖的邊。
“苗通，”楊烈忽然開口，”等到了流溪鎮，我要親自拜謝肖門主。”“末將同去。”兩人不再說話，隻是靜靜望著南方。那裏，流溪鎮在五十裏外。那裏有他們從未見過，卻已受其大恩的人。那裏，或許也是他們這些邊軍殘部，未來的歸宿。
營地中，人們開始收拾行裝。經過一夜休整，又見到傷員被妥善轉運，所有人的精神都振奮了許多。說笑聲重新響起，炊煙再度嫋嫋升起。
方成走過來，笑道：“二位將軍，咱們也準備出發吧。今日走三十裏，明日下午就能到流溪鎮。主公說了，那裏備好了熱飯熱菜，還有幹淨的床鋪。”
楊烈點點頭，翻身上馬，他最後望了一眼北方，然後勒轉馬頭，麵朝南方。晨風拂麵，帶著秋日清爽的氣息。
隊伍再次啟程。這一次，腳步似乎輕快了許多。
而在他們前方五十裏的流溪鎮中，肖強正站在剛剛佈置完畢的野戰醫院門前，望向北方官道。在他身旁有雷大校、張佳佳、楊烈之侄楊寶等諸位將領。白如冰則帶著其餘人馬在壺口關和其他重要關口據守。
“他們會來嗎？”張佳佳有些緊張地輕聲問道。
“會。”肖強回答的毫不猶豫，“因為他們除了來這裏，已經無處可去了。”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他們應該來。這樣的軍人，值得尊重而不該被拋棄。”
陽光照在流溪鎮新掛起的“天道軍野戰醫院”牌匾上，那木牌還散發著新鮮的桐油氣味。
新的篇章正在這片飽經戰火的大地上，緩緩翻開。
安平王辛貴的王駕車隊在秋末的寒風中駛入京城時，已是深夜。
城門早在酉時便已關閉，但王駕儀仗的旗號讓守將不敢怠慢，連忙下令開城門。沉重的包鐵城門在絞盤聲中緩緩開啟，車隊碾過青石板路，馬蹄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驚起幾聲犬吠。
王輦內，辛貴閉目靠坐在軟墊上，麵容憔悴。近二十日的奔波勞頓，加上太子的醜聞帶來的心力交瘁，讓這位年近五旬的君王彷彿老了十歲。皺紋深深嵌在額角眼尾，鬢邊白發在顛簸中從冠冕下漏出幾縷。
他想起渡口那些衣衫襤褸的難民，想起了黃河岸邊堆積的行李，想起了那些兵卒貪婪的嘴臉一一一而這一切，竟是自己親生兒子縱容甚至指使的。
更想起了山陰郡城街頭，太子當街欲搶民女，肖強雷霆出手，五十名東宮衛士血濺當場，太子被當眾杖責二十大板。若不是自己苦苦哀求，那個眼神冷冽如霜的年輕人，真可能一刀斬了當朝儲君。
“昏聵……寡人何其昏聵……”金桂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袖口。
車隊駛入王宮，在乾元殿前停下。待王駕停穩，康德將安平王扶起慢慢下車，對來跪迎的宮女太監吩咐道：“趕快準備熱水，讓陛下沐浴解乏。”
沐浴的偏殿內，水汽氤氳。安平王辛貴將整個身子浸入了撒了藥浴香料的溫水中，長長舒了口氣。四名宮女小心翼翼地為他擦洗、按摩，手法輕柔熟練。熱水化開了旅途的疲憊，也讓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
他閉著眼，思緒卻仍在翻騰。太子的所作所為，經此一事已傳遍天下。貪墨四百萬兩邊軍餉銀修建宮苑；縱容渡口駐軍勒索南逃難民；當街強搶民女……一樁樁一件件，已成千夫所指。朝中那些大臣雖然嘴上不說，但辛貴看得懂他們的眼神一一一那是對國運的深深憂慮，對儲君的徹底失望。
大姬立國三百年，何曾有過如此內外交困之時？北有胡人鐵騎南下，連破數郡；朝中腐敗叢生，吏治敗壞；民間怨聲載道，人心離散。這江山真如將傾之大廈，搖搖欲墜。
然而……辛貴忽然睜開眼睛，眸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他想起了在南歸途中康德密報的那件事。那個流落民間多年的孩子，那個據二十七號暗影密探回報的“有頂天立世之才”的骨血。上天終究沒有完全拋棄大姬，沒有拋棄他辛貴。在江山最危難之時，送來了這樣一線生機。
“若他真有如此才能……若他真能……”辛貴低聲自語，水中手指微微收緊，“那寡人，便是拚盡一切，也要為他掃清道路。”
宮女們不明所以，隻是更加賣力地揉捏著安平王僵硬的肩頸。
沐浴完畢，辛貴換上一身常服，走出浴房。康德如影隨形地跟上，主仆二人穿過廊道，來到禦書房。
書房內燭火通明，書案上已擺好了安神茶。康德一揮手，侍立的宮女太監無聲退下，將門輕輕掩上。
“陛下，”康德從懷中取出一卷東西，動作小心得像捧著珍寶，“老奴這裏有件東西，您或許有興趣看看。”
“嗯？”辛貴在書案後坐下，端起茶盞，“何物？”
康德將那捲東西在案上小心攤開。那是一張大紙，紙質細膩堅韌，與尋常宣紙大不相同。紙上印滿了工整的鋁字，排版清晰，圖文並茂。最上方是三個醒目的楷體大字：北進報。
“這是天道門發行的報紙，名為《北進報》，這是第一期。”康德低聲解釋，“據山陰郡那邊傳來的訊息，以後每四日一期。內容頗豐，既有官方政令公示，又有民間趣聞軼事，可謂官民溝通之橋梁。”
他頓了頓，補充道：“肖強之能……老奴不得不服。“報紙？”辛貴放下茶盞，饒有興趣地湊近細看，“肖強搞出來的？”“正是。”辛貴開始逐版閱讀。
第一版是《告北地同胞書》。文章以激昂慷慨的文字，號召北地軍民團結抗胡，保家衛國。文風雄渾，氣魄宏大，讀來令人心潮澎湃。
第二版詳細解讀了山陰郡新近頒布的減租減賦令，具體到每戶百姓能減多少稅、少交多少糧。旁邊還附有冬季興修水利的動員號召，列出了參與工程可得的報酬和待遇，條理清晰，一目瞭然。
第三版是太原郡難民的親身敘述，詳細記載了胡人破城後的燒殺搶掠、姦淫婦女、烹食婦孺的滔天大罪！真是字字血，聲聲淚。旁白配了一幅簡單的版畫，畫中胡人揮刀，百姓奔逃，雖筆法稚嫩，卻極具衝擊力。辛貴的臉色漸漸凝重。這些內容若在朝廷官報上，絕不可能如此直白，如此貼近民生。
翻到第四版時，他愣住了。這一版沒有文章，隻有三首歌曲。每首歌都標注了曲譜和歌詞。
第一首：《抗胡進行曲》。辛貴輕聲哼唱起旋律，那曲調雄壯激昂，充滿力量。歌詞更是鏗鏘：“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把我們的血肉，築成我們新的長城……”他哼著哼著，竟不知不覺站了起來，手指在案上輕輕打著節拍。
第二首：《抗胡軍政大學校歌》。旋律莊嚴而充滿希望，“黃河之濱，集合著一群中華民族優秀的子孫……”
第三首：《汾河岸上》。這一首的旋律悲愴而深情，“我的家在太原汾河岸上，那裏有森林村莊，還有那漫山遍野的粟米高粱……”辛貴唱著這首歌，聲音漸漸哽咽。他想起了北方淪陷的國土，想起了流離失所的百姓，想起了那些戰死沙場，卻連撫恤都被剋扣的邊軍將士。歌聲中，彷彿能看見汾河兩岸的秋日原野，能聽見百姓的哭泣，能聞到故土的氣息。兩行清淚，無聲滑落。
“陛下……”康德輕聲喚道。辛貴這纔回過神，用袖子抹了把臉，長長吐出一口氣：“好……好哇！如此歌曲，直擊人心！百姓聞之，怎能不感同身受？怎能不奮起抗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