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是竊竊私語，然後是不敢置信的驚呼，最後匯成一片歡呼的海洋。百姓們相擁而泣，士兵們舉臂高呼，連那些重傷員都在擔架上露出笑容。
一夜奔波的疲憊，彷彿瞬間消散。
“上官道！”方成大聲下令，“全體轉向，上官道南行。”
隊伍開始轉向。工兵在前開辟通往官道的岔路，士兵們協助百姓整理車馬，傷員被小心抬上擔架。雖然依舊忙碌，但氣氛已完全不同一一一不再是逃亡的倉惶，而是歸家的急切。
一個時辰後，南撤隊伍重新踏上官道。此時天已大亮，朝陽從東方群山後升起，金紅色的光芒灑滿大地，驅散最後一絲晨霧。官道寬闊平坦，在陽光下向南方延伸，彷彿一條通往希望的路。
隊伍在官道上拉出連綿十裏的長龍。車輛轔轔馬蹄嘚嘚，人們交談說笑，甚至有人唱起了家鄉的小調。雖然衣衫襤褸，雖然滿麵風塵，但每個人的眼中都閃爍著光一一一那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是否極泰來的希望，更是對未來的期盼。
楊烈騎在馬上，回頭望去。北方，晉陽的方向，天空已恢複湛藍，隻有極遠處才能看到一縷青煙一一一那是焚燒後的餘燼。故鄉已成焦土，但人還活著。
他又看向南方，官道蜿蜒，通向壺口關，通向山陰郡，通向未知卻充滿希望的未來。
“將軍，”苗通策馬來到身側，低聲道，“到了山陰郡後……我們……”
楊烈知道他想問什麽。這支邊軍，這些百姓。今後何去何從？他沉默片刻，緩緩道：“肖門主救我們於必死之地，贈我們以殺敵利器，助我們全部軍民撤離。這份恩義，比山重，比海深。”
他頓了頓，望向南方天際，“至於今後……先安頓好將士百姓，治傷休整。其他的，見了肖門主再說。”
隊伍繼續前行。朝陽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灑在每一個人身上。官道兩旁，秋日的原野已是泛著枯黃。
而在隊伍最前方，天道軍的旗幟在晨風中獵獵飛揚。紅底黑宇“”天道”二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南撤的大隊人馬，在官道上緩慢而堅定地向南移動。從清晨到晌午，隊伍在秋日陽光下走了二十餘裏。正午時分，方成下令在一處有溪流經過的平緩地帶紮營休息。炊煙嫋嫋升起，疲乏的軍民們終於能吃上一口熱飯一一一雖然隻是簡單的粟米粥和鹹菜，但對於逃難的人們而言，已是難得的安穩。
午後繼續趕路。官道雖平坦，但攜老扶幼，車馬混雜的隊伍行進速度註定快不起來。楊烈與苗通並騎行在隊伍中段，看著蜿蜒前行的長龍，心中既欣慰又焦慮。
欣慰的是，至少大部分人活下來了。焦慮的是這樣緩慢的速度，萬一胡人重整旗鼓再度追來……
“將軍不必過於擔憂。”方成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策馬靠近，“雷團長既然說了胡人追不上，那他們就一定追不上。昨夜狼嚎坡那一坑，足夠胡人痛上十天半月。況且一一一”
他笑了笑，指向官道兩側的山林：“這一路，咱們的偵察哨和工兵營可沒閑著。胡人若是還敢追，保管還有''驚喜''等著他們。”
楊烈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隻見山林寂靜，秋葉斑斕，看不出任何異常。但他知道，那些看似平靜的樹林中，不知隱藏著多少眼睛，多少殺機。
日落時分，隊伍在官道旁一片開闊地紮營。這一次，方成安排了嚴密的崗哨一一一不是防胡人，而是防野獸和維持秩序。篝火次第點燃，人們圍坐火邊。簡單用餐後便沉沉睡去。連續兩日的激戰與一夜奔逃。所有人都已精疲力盡。
楊烈卻睡不著，他坐在營地邊緣的一塊大石上，望著北方夜空。那裏，曾經是晉陽的方向。此刻星辰璀璨，卻再也看不見故鄉的燈火。
苗通拿著兩個烤熱的餅子走過來，遞給他一個：“將軍，吃點東西吧。您這一天幾乎沒怎麽進食。”
楊烈接過餅子，咬了一口，味同嚼蠟。他低聲問：“苗通，咱們……真的對了嗎？”
“什麽？”
“棄城而走。”楊烈的聲音有些沙啞，“我楊烈守邊二十年，從未不戰而退。這次……”
“這次我們救了近四萬的百姓，救了一萬六千多的將士。”苗通在他身邊坐下，認真說道，“將軍，末將跟隨您十五年，從未質疑過您的決定。但這次，末將要說一一一這是您做過最正確的決定。”
他掰下一塊餅子，在手中慢慢捏碎，“城池丟了，可以再奪回來。田地燒了，可以再耕種，可人死了，就真的什麽都沒了。肖門主說的對，存人之地，人地皆存。”
楊烈沉默良久，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
就在這時，南麵官道上傳來急促的馬蹄聲。那馬蹄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由遠及近，速度極快。營地哨兵立刻警覺，弓弩上弦，火把高舉。
“來者何人？！”哨長厲聲喝問。
“天道軍傳令兵！背插令旗，有主公急令！”一個年輕而清亮的聲音在夜色中回應。
火光映照下，一騎快馬衝入營地。馬背上是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士兵，背插三麵紅色小旗。這是天道軍傳令兵的標誌。他勒馬急停。戰馬人立而起，喘息如雷。
“請方營長接令！”傳令兵翻身下馬，動作幹淨利落。方成已聞聲趕來，他顯然認識這名傳令兵：“小七？主公有何吩咐？”
被稱作小七的傳令兵從懷中取出一封蠟封書信，雙手奉上：“方營長，主公已率親衛隊抵達前方五十裏處的流溪鎮。那鎮子原本因戰亂已空無一人，主公帶人連夜收拾，現已整理出可容納萬人暫住的房舍。”
他頓了頓，繼續道：“主公命南撤大隊人馬前往流溪鎮休整兩日，養足精神再繼續南下。此外一一一”
小七的聲音提高了幾分：“主公已調撥一百輛運兵車北上，專門運送傷員至流溪鎮野戰醫院救治！車輛天明即到，請方營長即刻組織傷員，車到即走，不可耽誤救治時機！”
方成接過書信，就著火光迅速瀏覽，臉上露出振奮之色：“太好了！傷員有救了！”
他立即轉身下令：“傳令各連！立刻統計傷員名單，輕重傷分列！醫護隊做好準備，為重傷員做轉運前緊急處理！後勤隊準備幹糧飲水，供轉運途中使用！”
營地迅速活了過來。
楊烈與苗通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
“野戰醫院……運兵車……”苗通喃喃重複著這些陌生的詞匯。
方程忙中抽空解釋道，“野戰醫院是主公設立的隨軍醫療所，有專門的大夫，護士，還有從西域、南洋購來的特效藥材。至於運兵車一一一”他臉上露出自豪的神色：“那是主公設計、工坊特製的四輪馬車，減震好，速度快，一輛車可運載八名躺臥傷員或二十名坐立士兵。百輛車，一次能運走所有重傷員。”
楊烈隻覺得喉頭發緊。他帶兵多年，深知傷員轉運之難。以往邊軍作戰，重傷員往往隻能就地安置，生死由天。能隨軍帶走已是萬幸，哪敢奢望專門車輛、專門醫所。
“肖門主他……”楊烈的聲音有些哽咽，“為何……為何為我們做到如此地步？”
方成看著他，正色道：“楊將軍，我家主公常言：軍人衛國，百姓納糧，本是相互依存。軍人負傷，國家豈能不顧？百姓遭難，軍隊豈能不理？天道軍不是某個人的私兵，是護衛這天下的公器。”
這番話如重錘敲在楊烈心頭。
他想起朝中那些爭權奪利的官員，想起剋扣軍餉的糧官，想起對邊軍生死漠不關心的京城貴人。再對比眼前這位素未謀麵的肖門主……
“我明白了。”楊烈重重點頭，“方營長，有什麽需要我們做的，盡管吩咐！”
“好！請二位將軍協助維持秩序，確保傷員轉運順利！”
後半夜，營地裏燈火通明。醫護兵一一一這是楊烈第一次見到這個兵種一一一在臨時搭起的帳篷裏，為傷員檢查傷勢、更換包紮。這些醫護兵有男有女，都穿著統一的淺色衣袍，袖口有紅色十字標誌，動作熟練而輕柔。
“這位老哥，腿骨斷了，需要夾板固定才能上車……”
“箭頭已取出，但傷口化膿，必須立即清創……”
“失血過多，需要補液……”
專業術語楊烈大多聽不懂，但他看得懂那些傷員眼中的希望。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南麵傳來了隱約的轟鳴聲。
那聲音起初低沉，如遠處悶雷，漸漸清晰，是無數馬蹄與車輪混雜的聲響。大地微微震顫。
“來了！”哨兵高聲喊道。
晨霧中，一條黑色的長龍從官道南端浮現。那是一支龐大的車隊，每輛車都有四匹健馬牽引，車體寬大，車輪包裹著某種黑色材質，行駛時聲音比普通馬車小得多。車輛塗成統一的深灰色，側麵繪有天道軍的旗幟標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