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可怕的是連鎖反應一一一前麵的騎兵墜坑,後麵的收勢不及,跟著跌落。再後麵的人由於是從下往上衝,由於坡高影響,根本就看不到前麵的情況,等衝到坡頂看到前方同伴突然消失時,想要停下時已收勢不及。高速賓士中的戰馬哪能說停就停?要麽撞上前方急停的同胞一起跌落下去,要麽在推擠中滑落坑下。
這個巨大的深坑,如同巨獸張開的大嘴,貪婪地吞噬著生命。一排接一排的騎兵排著隊衝入坑中,直到大坑被胡人和戰馬的屍體基本填滿時,後麵的隊伍才後知後覺,終於勉強停了下來。
火把照亮了眼前的景象。那是一個人間地獄。坑中層層疊疊,全是人與馬的屍體。許多尚未斷氣,在尖樁上痛苦抽搐,哀嚎。鮮血浸透了坑底泥土,在火光下反射出暗紅的光。濃烈的血腥味衝天而起,令人作嘔。
僥幸停下的騎兵們麵無人色,許多人直接摔下馬背,跪地嘔吐。五千精銳,已去一半。倖存者中軍銜最高的是一名千夫長,他顫抖著走到坑邊向下望去,滿眼全是屍體,被尖樁穿成一摞摞的。而那位勇敢的左易督侯喬蘭巴愣,早已被深深得壓在大坑的最底部,連影子都沒看見。即便不被尖樁戳死,也被這層層疊疊的屍體壓死。萬萬是活不過來了。
這位千夫長腿一軟,癱坐在地,“撤……撤退……”他嘶啞著嗓子,“回去稟報賢王……”
黎明時分,殘兵退回大營。當須卜然布聽到“陷馬坑”“折損過半”“喬蘭巴楞陣亡”的訊息時,不由得閉上眼睛,長長歎息。
他走向王帳,還未進帳,就聽見裏麵傳來丘林忽爾野獸般的咆哮:“什麽?!五千人!追擊一幫帶著百姓的潰軍!折損二千五?!喬蘭巴楞是豬嗎?!”
那個千夫長顫抖的聲音傳來:“賢王……那坑,那坑太大了……根本看不出來……喬蘭巴楞將軍他,第一個衝上去,當場就……”
“廢物!都是廢物一一一!!”
接著是桌案被掀翻的巨響,器物破損的聲音。須卜然布掀簾而入時,正好看見丘林忽爾狂噴出一口鮮血,那血箭在空中劃出刺目的弧線,濺在虎皮座椅、地上、以及跪著的軍官臉上。然後這位不可一世的右賢王,眼白一翻,直挺挺向後倒去。
“賢王!”“快傳巫醫!”帳中亂作一團
須卜然布站在原地,沒有上前。他望向南方,那裏,晨曦正從天邊泛起。
肖強……天道門……
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這天下,怕是要變了。”
在狼嚎坡南側,約五裏處的一座無名小山上,雷大勇率領的天道軍正嚴陣以待。
山頂視野開闊,向南可俯瞰蜿蜒官道,向北能遙望狼嚎坡方向。上千名天道軍士兵隱蔽在岩石與灌木叢後。弓弩上弦,彈射炮就位,燃燒彈與開花彈整齊碼放在掩體後方。所有人屏息凝神,等待著可能出現的追兵一一一或著,是預想中的捷報。
晨霧在山間緩緩流動,東方天際已泛起魚肚白。山林寂靜,隻有早起的鳥雀偶爾鳴叫。
忽然,遠處的山道上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一騎快馬衝破薄霧,馬背上的偵察兵伏低身子,幾乎是貼著馬頸疾馳。戰馬衝到山腳,騎手毫不猶豫扡躍馬衝上山坡,碎石在蹄下飛濺。
“團長!急報!”
偵察兵衝至雷大勇麵前,勒馬急停,戰馬人立而起,噴出大團白氣。他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報告團長!胡人追兵在狼嚎坡中伏!折損過半!其主將喬蘭巴愣當場喪命!!殘部已倉皇北撤!”
短暫的寂靜,然後一一一
“什麽?!”雷大勇猛地踏前一步,“再說一遍!”
“胡人中伏!損失二千五百餘騎!喬蘭巴愣已死!追兵退了!”偵察兵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雷大勇愣了愣,隨即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好!好一個狼嚎坡!胡人這次是真栽了!”
周圍的士兵們起初還不敢相信,待看清偵察兵臉上毫無玩笑之意,瞬間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贏了!我們又贏了!”
“兩戰兩勝!胡人也不過如此!”
“天道軍威武!肖門主萬歲!”
歡呼聲在山間回蕩,驚起飛鳥無數。許多士兵激動地互相捶打肩膀,有人甚至流下眼淚一一一這是天道軍自山陰郡誓師北上以來,與胡人主力的首次正式交鋒。落馬坡火攻、狼嚎坡陷坑,兩戰皆勝,且己方無一人傷亡!
這不僅是勝利,更是一種宣告:胡人並非不可戰勝。
雷大勇抬手壓下歡呼,但臉上的笑意怎麽都藏不住:“傳令兵!”“在!”
“立刻通知南撤大隊人馬,讓他們上官道!大搖大擺、放心大膽地往前走!告訴楊將軍,胡人追兵已斷,他們永遠追不上了!”
“遵命!”傳令兵翻身上馬向南疾馳而去。
雷大勇又看向副手:“留一個連在此繼續監視北麵動向,有情況隨時發訊號,其餘各部,收拾裝備,咱們也慢慢往回撤一一一不著急,讓弟兄們好好看看這晨光。”
他走到山崖邊,望向北方。狼嚎坡方向,晨霧中隱約可見鳥群驚飛盤旋一一一那是食腐鳥類被血腥味吸引而至。
“喬蘭巴愣……”雷大勇低聲念著這個名字,搖了搖頭。他見過那個羯族將領,在戰前偵查時,曾遠遠用望遠筒看到喬楞巴楞在胡人軍中訓話,身形魁梧,聲若洪鍾,確實是一員悍將。可惜,勇猛有餘,智謀不足。
“傳令各營主官,”雷大勇轉身,“統計裝備損耗,特別是燃燒彈使用數量,回去後要詳細報於軍需處。此戰經驗,各營都要總結成文,這是咱們天道軍對胡主力的第一課,要講透徹。”“是!”
山頭上,士兵們開始有序收拾,他們動作麻利卻從容,許多人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晨光漸亮,照在年輕或不再年輕的臉上,那些麵孔上有疲憊,有風霜,但更多的是堅定與希望。
同一片晨光下,南側隊伍正在一條崎嶇的密林小道上艱難前行。這條路與其說是路。不如說是工兵臨時劈出的通道。樹木砍伐後留下的樹樁還在滲著汁液,地麵坑窪不平,滿載的大車不時陷入泥濘,需要士兵和青壯百姓合力推拉。
三營長方成走在隊伍最前,手中拿著工兵鏟,不時清理擋路的枝條。這位三十出頭的營長臉上沾著泥點,鎧甲下擺已被露水浸透,但步伐依舊穩健。
“營長,照這個速度,今天中午能上官道就不錯了。”一名連長抹了把汗說道。方成看了看天色,“走小路是為了保命,慢點就慢點。胡人的騎兵……”
話音未落,後方傳來馬蹄聲。一匹快馬從隊伍後麵疾馳而來,馬蹄在泥濘中濺起水花。馬上傳令兵高舉一麵小旗一一一那是天道軍內部通訊的標識。
“方營長!雷團長急令!”
傳令兵衝到近前,勒馬急停,戰馬喘著粗氣,口鼻噴出白沫。他翻身下馬,聲音洪亮:“雷團長命你部立刻上官道!大搖大擺,放心大膽南行!胡人追兵已在狼嚎坡中伏,損失二千五百餘騎,主將喬蘭巴愣當場喪命!殘部已退,再無追上可能!”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正在推車的士兵,攙扶老人的百姓,指揮隊伍的軍官,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看向傳令兵。
楊烈與苗通從隊伍中段快步走來。兩人都是一夜未眠,眼中布滿血絲,鎧甲上滿是塵土與血跡。
“你說什麽?”楊烈聲音幹澀,“胡人中伏損失二千五百騎?喬蘭巴愣……死了?”
“千真萬確!”傳令兵抱拳,“我軍偵察兵親眼所見,狼嚎坡陷馬坑,胡人先鋒騎兵半數墜坑,屍填滿壑!喬蘭巴愣身先士卒,第一個墜坑身亡!”
苗通倒吸一口涼氣,急問:“那貴軍可有損失?傷亡幾何?”
傳令兵臉上露出自豪的笑容:“回楊將軍、苗副將:我軍兩戰一一一落馬坡火攻,狼嚎坡陷坑一一一共計殲敵七千餘人,我軍無一人傷亡!”
“無一人傷亡?!”楊烈與苗通同時失聲,瞪大眼睛,滿臉不可置信。七千胡人精銳!無一人傷亡!
這已不是打仗,這簡直是……神話!
方成見狀笑道:“二位將軍不必奇怪。我家主公訓練天道軍,第一條原則便是: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勝利。能不戰而屈人之兵最好,若必須戰,便要謀劃周全,以己之長,攻敵之短。兵不血刃而滅敵,方為上上之策。”
楊烈怔怔良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苦笑道:“楊某戎馬半生,自認也讀過幾本兵書,今日方知……什麽叫天外有天。”
苗通則激動地握拳:“有如此天道軍,何愁胡虜不滅?何愁山河不複!”
訊息如野火般在隊伍中傳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