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晉陽撤離的大隊已至。二百餘輛大車裝載糧食、傷員與百姓家當,在士兵護衛下源源不斷通過山道。車聲粼粼,馬蹄得得,火把連成長龍,在火光映照下向南蜿蜒。
楊烈率親衛隊最後通過。他在雷大勇馬前勒韁,鄭重抱拳:“楊某代晉陽、離石、界休三城軍民,謝過肖門主,謝過諸位兄弟!”
雷大勇回禮:“楊將軍堅守孤城七日,力抗數萬胡虜,纔是真豪傑。門主已在壺口關備好營寨醫藥,請將軍速行,斷後之事交予我軍。”
楊烈不再多言,重重一抱拳,率隊離去。待最後一輛車、最後一個人通過落馬坡,雷大勇抬頭望向北麵。晉陽城的方向,已亮起衝天的火光。
先是城中一一一糧倉、武庫、官衙、民居,被澆上火油的建築一處處點燃,火勢迅速連成一片。整座城池在烈焰中呻吟,七日的血戰、數百年的滄桑,都將在這場大火中化為灰燼。
緊接著是城外田野。早已佈置好的士兵將火把扔進未收割的莊稼地,幹燥的粟、麥、稻瞬間燃起,火線如潮水般蔓延,將方圓數十裏的農田化作火海。夜空被徹底染紅。那紅色妖異而悲壯,如同這座城池流進的最後一滴血。
雷大勇靜靜看了片刻,撥轉馬頭。“撤。”
天道軍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南方夜色中。
落馬坡的火還在燒,晉陽城的火也在燒。兩處烈焰遙相呼應,將北方的天空燒的通紅,百裏可見。
晉陽城北十裏外的胡人大營,丘林忽爾衝出王帳,望著南方的衝天火光,臉色鐵青。他知道了,他什麽都知道了。楊烈跑了,帶著全城軍民,帶著所有糧食,還在走之前燒了一切。
而他那五千伏兵……
親兵連滾帶爬來稟報:“賢王!落馬坡……落馬坡全軍覆沒!逃回來的不足百人,都說,都說遇到了會噴火的妖法!”
丘林忽爾一腳將親兵踹翻,抽出彎刀瘋狂劈砍帳前的木柱,壯若瘋魔。
“肖強……天道軍……楊烈……好,好得很!!”
刀光在火光映照下,映出他猙獰如鬼的麵容。
而南方撤離的隊伍正在夜色中疾行。他們回頭望去,隻見故鄉在烈焰中崩塌,卻也將仇恨與希望,一起帶向了南方,新的道路即將開始。
胡人大營王帳中,空氣凝固如冰。
丘林忽爾的臉在跳動的牛油燈下扭曲變形,那道刀疤因充血而呈現暗紫色,如同一條蜈蚣在臉上蠕動。他雙手撐在鋪著虎皮的桌案上,手背青筋暴起,關節因用力過度而發白。
“追一一一!”這一聲咆哮幾乎掀翻帳頂。
“給我追!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們抓回來!我要親手剁了楊烈的腦袋當酒壺!剝了肖強的皮做地毯!”
他猛地轉身,狼一般的眼睛死死盯住左易都侯喬蘭巴愣:“你!親自帶隊!五千精銳騎兵,現在就出發!要是抓不回他們,你也不用回來了!”
喬蘭巴愣單膝跪地,右拳捶胸:“遵命!末將定將那些南蠻子的人頭帶回,獻於賢王帳前!”
他起身時,鎧甲葉片碰撞發出鏗鏘聲響。這位三十出頭的羯族將領以勇猛果決著稱,是丘林忽爾麾下最鋒利的刀。此刻他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一一一追擊潰逃之敵,正是草原騎兵最擅長的戰鬥。
“賢王三思!”須卜然布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花白的胡須微微顫抖,“那肖強乃仙人弟子,手段詭異莫測。楊烈能在我軍圍困下堅守七日,又能在一夜之間將全城軍民悄然撤離,豈是易與之輩?萬一他們沿途設伏……”
“設伏?”丘林忽爾冷笑打斷,“一幫丟城棄地的喪家之犬,拿什麽沒伏?到了野外平原,就是我草原鐵騎的天下!他們的兩條腿,跑得過四條腿嗎?”
他走到帳中懸掛的地圖前,粗壯的手指劃過晉陽至壺口關的路線:“二百裏!最多二百裏!壺口關就是他們的終點。在他們逃進那個烏龜殼之前,喬蘭巴愣的騎兵早就把他們撕碎了!”
須卜然布還想再勸,卻見丘林忽你眼中殺意已決,隻得暗歎一聲,退到一旁。他太瞭解這位右賢王了一一一驕橫、暴戾、目空一切。今日晉陽之失、落馬坡之殤,已徹底點燃了丘材忽爾的怒火與羞辱感。此刻任何勸諫,都隻會被視為怯懦。
喬蘭巴愣大步出帳。片刻後,營中響起急促的號角。五千精銳騎兵迅速集結一一一這些都是羯族本部的百戰老兵,每人配雙馬,披輕甲,持彎刀硬弓,是真正的草原殺戮機器。
蹄聲如雷,震碎夜幕。
同一片夜空下,南撤的隊伍正在密林中艱難穿行。火把連成的長龍,在黑暗的山林中蜿蜒,卻並非沿著官道,而是在一條條臨時開辟的小徑上曲折前行。這些路徑狹窄崎嶇,許多地段需要士兵用刀斧現劈荊棘才能通過,車輛顛簸異常,不時有人失足滑倒。
此時,離石和介休兩城的隊伍也相繼匯合一處。隊伍蜿蜒近十裏。
“這路……為何不走官道?”一位離石城的老兵忍不住問一路口做引導的天道軍士兵。
那士兵是個精瘦的年輕人,聞言回頭,火光映出他臉上神秘的微笑:“官道?那是給胡人準備的''大餐''。咱們走這些小路,雖然慢些,但安全。”
他指了指身後黑暗中的某個方向,“從這兒往西三裏,官道上埋了三百個鐵蒺藜陣。往南五裏,有一段''陷馬溝'',上麵鋪著草皮,看著好好的,一踩就塌。再往前,還有''絞索林''、''滾石坡''……胡人要是敢追,夠他們喝一壺的。”
老兵聽得目瞪口呆。
更令人稱奇的是隊伍過後,每通過一段險路,便有一隊天道軍工兵留下,迅速用樹枝、落葉掩蓋車轍腳印,甚至將砍倒的灌木重新扶起固定。而在不遠處的官道上,卻有人故意留下清晰的車痕馬蹄印,還撒了些破損的雜物,生怕追兵看不見。
“這是……請君入甕?”苗通策馬來到楊烈身邊,低聲問道。楊烈望著前方黑暗中天道軍向導穩穩的身影,緩緩點頭:“肖門主用兵,虛虛實實,已得兵法精髓。胡人若追,必遭重創;若不追,我們安然撤離。無論如何,我們都立於不敗之地。”
他回頭望去,晉陽方向的天空依然泛著暗紅,那是城池與田野仍在燃燒的餘燼。故鄉在火中逝去,但至少,人活下來了。活下來,就有希望。
喬蘭巴楞的五千鐵騎如黑色洪流,在官道上奔騰。他們一人雙馬,輪換騎乘,速度極快。馬蹄轟隆,大地震顫,沿途驚起無數夜棲的飛鳥。騎兵們高舉火把,火光連成一條舞動的長龍,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前麵便是落馬坡。即使早有心理準備,眼前景象仍讓最悍勇的騎士倒吸涼氣。
兩側山坡焦黑一片,空氣中彌漫著皮肉燒焦與草木灰燼混合的刺鼻氣味。許多屍體保持著掙紮的姿勢,在火把映照下如同來自地獄的雕塑。一些未燃盡的布料還在冒著青煙,夜風吹過,帶著火星飄散。
“魔鬼……這是魔鬼的手段……”一名百夫長喃喃道,在胸前畫了個草原人辟邪的手勢。
喬蘭巴愣強壓下心頭寒意,厲聲喝道:“怕什麽!人都死了!加快速度,他們帶著百姓車輛,走不快!”
大軍繼續前行。又追了半個時辰,前方探馬回報:“將軍!發現敵軍蹤跡!火把連綿,就在前方十裏!”
喬蘭巴愣精神一振,“好!全速追擊!殺敵一人,賞羊五頭!擒殺楊烈、肖強者,賞牛百頭,奴隸五十!”
重賞之下,騎兵們發出嗜血的嚎叫,鞭策戰馬,速度再提。
夜色漸深,官道在前方拐入一片丘陵地帶。一道長長的緩坡橫亙在前,坡頂在夜色中顯出模糊的輪廓。坡道寬闊可容十騎並行,正是追擊的好地形。
喬蘭巴愣一馬當先,親衛隊緊隨其後。五千騎兵拉成長隊,如一條巨蟒,向坡頂湧去。
馬蹄聲震耳欲聾,淹沒了其他一切聲響。喬蘭巴愣衝上坡頂的瞬間,突然覺得不對勁一一一前方的火把長龍怎麽似乎……變低了?這個念頭剛起,戰馬前蹄已踏空。
“籲一一一!!!”
淒厲的嘶鳴聲中,連人帶馬向下墜落。喬蘭巴愣最後的視野,是坑底密密麻麻、削尖向上的木樁,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
然後是無邊的黑暗與劇痛。
坑,一個巨大的坑。長三十丈,寬三丈,深達七八丈。坑壁陡峭,坑底插滿浸過桐油、堅硬如鐵的尖木樁。上麵精心鋪著樹枝、草蓆、浮土,看起來與周圍路麵無異。
這是天道軍工兵營三天三夜的傑作。
第一批衝上坡頂的騎兵根本來不及反應,在慣性作用下紛紛墜坑。人和馬的重量加速下墜,尖樁穿透皮甲、血肉、內髒,將他們釘死在坑底。慘叫聲被淹沒在隆隆的馬蹄聲與後麵騎兵的喊殺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