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烈後退一步，對著李二娃，也對著南方看不見的壺口關方向，深深一揖：“肖門主大恩，晉陽軍民沒齒難忘！請李兄弟轉告門主，楊某定當遵從安排，絕不負托！”
苗通同樣躬身，“我部必與貴軍密切配合，誓破胡虜！”
李二娃連忙扶起二人，正色道：“兩位將軍不必如此。抗擊胡虜、保境安民，本就是我輩共同之責。今夜之後，你我便是生死與共的袍澤！”
他收起地圖，從懷中取出三枚竹製哨箭：“這是聯絡訊號。子時前一刻，我會在城南三裏處的老槐樹上，發射一枚綠色哨箭，表示一切就緒。貴部見訊號後，即可準備出城。”
“若遇緊急情況，發射紅色哨箭，我軍會立即調整計劃。”
“待伏兵潰散，我會發射黃色哨箭，貴部便可按計劃撤離。”
楊烈鄭重接過哨箭，如同接過千斤重擔：“明白。”
李二娃又交代了些細節，便匆匆告辭，再次隱入夜色之中。
送走李二娃，楊烈立即召集眾將。城樓內火把通明，將領們聽完軍情，個個神情肅穆。“諸位，”楊烈環視眾人，聲音沉穩有力，“今夜子時，將是我們堅守晉陽的最後一戰。此戰不為守城，而為撤離一一一為城中兩萬百姓、為離石界休近三萬軍民、為我們自己的性命而戰！”
他展開地圖，“胡人在落馬坡埋伏五千精兵，欲斷我後路。但天道軍肖門主已定下妙計，將與我部南北夾擊，共破伏兵！”
將領們眼中燃起戰意。
“苗通聽令！”“末將在！”
“你率二千精銳，配備全部連發弩，作為先鋒出城。務求迅速突擊，打亂胡人陣腳！”“得令！”
“趙敢、孫猛聽令！”“末將在！”
“你二人各率一千五百人，分左右兩翼包抄，防止胡人伏兵潰散後重新集結！”“得令！”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達。晉陽城中，本已疲憊不堪的守軍重新振作起來。他們知道，今夜將決定數萬人的生死。
子時將近。
城南的老槐樹上，一點綠光悄然升起，在夜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楊烈位於城頭，望著那點綠光，握緊了刀柄。
“開城門一一一”
沉重的城門在夜色中緩緩開啟。城外，黑暗如墨。但楊烈知道，在這片黑暗的盡頭，有一支軍隊正與他們並肩作戰。
而在南方五裏處的落馬坡，五千胡人伏兵正屏息凝神，等待著“獵物”入網。他們全然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別人眼中的獵物。
此時的更鼓，即將敲響。
落馬坡靜臥在晉陽城南五裏，如一條沉睡的巨蟒。兩側山勢雖不高，卻陡峭異常，枯黃的茅草與低矮灌木在秋風中瑟瑟作響。坡間唯一通道寬不過三十丈，是南下的咽喉要道。
此刻，兩側山坡的陰影中，密密麻麻趴伏著五千伏兵。他們已在此潛伏了整整三個時辰。
南氐族千夫長烏圖趴在東側山坡的岩石後，眼皮沉重得幾乎要粘在一起。他打了個哈欠，低聲咒罵，“媽的，不是說子時就會有人出城嗎？這都啥時候了……”身旁的副手小聲道：“頭兒，會不會是情報有誤？或者他們改主意了？”
“改主意？”烏圖啐了一口，“晉陽城糧食都快吃完了，不撤等死嗎？都給老子打起精神！要是放跑了一個，右賢王非剝了咱們的皮不可！”
話雖如此，他自己也忍不住又打了個哈欠。秋夜寒露重，皮甲內外都已濕透，貼在身上又冷又粘。許多士兵實在撐不住，抱著兵器打起盹來。
西側山坡上，古匈族伏兵的情況也差不多。帶隊的是百戰老將拓跋野，他雖強撐著沒睡，但心中也升起疑慮一一一太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
就在這緊繃又疲憊的寂靜中，一道尖銳的嘯音突然撕裂夜空！
那聲音極高極厲，如同鬼哭。所有胡兵猛然驚醒，抬頭望去，隻見一點綠光在夜空中劃出詭異的弧線，從南向北，掠過落馬坡上空。
“那是什麽？！”烏圖驚疑不定。答案來得比疑問更快。
綠光尚未消散，南方的黑暗中突然騰起無數黑點。那些黑點初時隻有豆大，在夜空中密密麻麻，如同逆飛的流星雨，向著兩側山坡呼嘯而來。
“敵襲一一一！”拓跋野的嘶吼，剛剛出口。第一波黑點已至。
它們並非直墜而下，而是以某種奇特的拋物線軌跡，精準地覆蓋了東西兩側山坡的中段一一一正是伏兵最密集的區域。
“砰！”第一枚“黑點”落地。那是一個陶製的彈體，尾部帶著四片木翼，落地瞬間脆弱的陶殼碎裂，內裏粘稠的黑色液體飛濺開來。幾乎同時，液體中包裹的白色顆粒與空氣接觸，“嗤”地燃起慘白的火焰！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它粘著、熾烈、遇物即燃，瞬間將濺落的粘稠液體和枯草點燃，火苗躥起一人多高！
“砰砰砰砰一一一！”接二連三的陶彈如雨點般落下。每一枚落地都在方圓十步內製造出一片火海。陶片與燃燒的粘液四散飛濺，粘上皮甲、衣物、麵板，立刻死死黏住，瘋狂燃燒！
“啊一一一！”慘叫聲瞬間響徹山坡。一個南氐士兵的背上濺上一團火油，他驚恐地撲打，反而將火焰引到手上。那火焰竟似活物，順著他的手臂向上蔓延，皮甲在高溫下捲曲、融化，與皮肉黏在一起。
“打滾！快打滾！”烏圖嘶吼。但滾動的士兵反而將火焰帶到更多枯草上。秋日天幹物燥，滿坡枯黃的茅草灌木成了最好的燃料。火勢以驚人的速度蔓延，眨眼間連成一片，整麵山坡化作烈焰地獄！
西坡同樣慘烈。拓跋野眼睜睜看著一枚陶彈落在十步外，飛濺的燃燒物粘上三名士兵。其中一人當場成了火人，慘叫著向山下狂奔，沒跑出二十步便栽倒在地，抽搐幾下後再不動彈，隻有火焰還在屍體上劈啪燃燒。
“撤！往山下撤！”拓跋野聲嘶力竭。但下山的路已被火焰封堵。許多士兵慌不擇路，反而衝進火勢更猛的區域。空氣中彌漫著皮肉燒焦的惡臭，混合著茅草燃燒的煙氣，令人作嘔。
山坡下，天道軍陣地。
雷大勇放下手中的單筒望遠鏡，臉色冷峻。他身旁是混成旅的兩個炮營的四百名炮手正在緊張操作著六十架彈射炮。而這兩個炮營的營長，正是唐生、唐亮擔任。
這些彈射炮造型奇特。基座由精鐵製成，下方有四個輪子，前麵有個牽引架，可以用馬拉動。整個炮身有點像三弓床弩。炮身上是由三道硬木和牛筋製成的強力弓臂，並加有強力彈簧輔助。中間設有滑槽，尾部配有帶刻度標尺的升降機構和左右旋轉機構。四名炮手分工明確，一人調整仰角和方位。兩人轉動由齒輪咬合的絞盤為弓弦蓄力，一人裝填彈藥。“第二輪，放！”唐生揮下令旗。
彈藥手將新的陶彈放入滑槽，發射手一拉發射繩，卡榫鬆開，蓄滿力的弓弦和彈簧猛然釋放，弓臂繃緊彈回，將炮彈以完美的拋物線拋射而出。
“標尺三十七，方位左三，裝填完畢！”“放！”又是一輪齊射。
這些彈射炮射程可達四百五十步，精度誤差不超過十步，在這個時代堪稱恐怖的大殺器。更致命的是彈藥一一一瓷製彈體內灌滿稠化火油，中心密封著白磷。一旦瓷殼破碎，白磷遇空氣自燃，瞬間引燃火油，形成難以撲滅的黏著火焰。
“節省彈藥，”雷大勇沉聲道，“燃燒彈夠用了，爆破彈留著。”
他們原本準備了兩種彈藥：燃燒彈與內填鐵珠火藥的開花彈。但今夜之戰，燃燒彈已足夠。
山坡上的慘狀，通過望遠鏡清晰映入雷大勇眼中。他麵容冷硬，心中卻無絲毫波瀾一一一這些胡人南下以來，燒殺搶掠，屠城滅村，此刻不過是報應臨頭。
晉陽城南門。
楊烈率部衝出城門時，看到的正是落馬坡化作火海的景象。即使相隔數裏，那衝天的火光也將夜空映得如同白晝。熱浪隨風撲麵而來，帶著焦臭的氣味。山坡上，無數火人在奔跑、翻滾、慘叫，最終化作不再動彈的焦炭。即便是身經百戰的老兵，見此情景也不禁脊背發涼。
苗通策馬來到楊烈身旁，聲音幹澀：“將軍……這，這就是天道軍的''接應''？”
楊烈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震撼：“快！趁胡人潰亂，全速通過落馬坡！弓弩手戒備，但有活口，格殺勿論！”
“是！”
部隊加速前進。然而，當他們抵達落馬坡道口時，才發現根本無需戰鬥。
通道兩側的山坡已成煉獄。火焰吞噬了一切，大多數胡兵已葬身火海，少數僥幸滾下山坡的，也大多重傷瀕死，奄奄一息。偶有幾個還能動彈的，也被天道軍早先佈置在道旁的弓手輕易射殺。
楊烈的部隊幾乎兵不血刃地通過了這道原本可能是死亡陷阱的險隘。
就在大隊通過一半時，南麵傳來整齊的腳步聲。一隊黑甲士兵如幽靈般從夜色中浮現。他們鎧甲製式統一，步伐整齊，陣形緊密。為首一員將領，騎乘戰馬，手持長柄戰刀，正是雷大勇。
“前方可是楊將軍所部。”雷大勇聲如洪鍾。
苗通策馬上前，“正是！末將苗通，奉楊將軍之命先行開道！”
兩軍在山道中段會師。
雷大擁抱拳：“天道軍步一團團長雷大勇奉門主之命，前來接應！伏兵已潰，通道已清，請貴部速速南下！”
“多謝將軍！”苗通還禮，忍不住看向兩側仍在燃燒的山坡，“貴軍這火器……當真賅人。”
雷大勇淡淡道：“對付豺狼，自然要用獵槍。時間緊迫，請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