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卜然布長歎一聲：“這種箭，我也是頭一次見。但我知道一件事一一一楊烈部之前箭矢匱乏，連普通羽箭都要回收再用。可今日，他們至少射出了兩萬支這樣的箭。”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這些箭，還有那些能連發的弩，是從哪兒來的？他們還有多少？”無人能答。
丘林忽爾猛地一拍桌子：“管他什麽箭！我們七萬大軍，還怕他幾把破弩？明日繼續攻城！用人堆也堆死他們！”
須卜然布搖頭，“賢王，若他們真有數萬支這種箭，我們就算攻下晉陽，也要付出兩三萬人的代價。屆時兵力折損過半，還怎麽南下劫掠？”“那你說怎麽辦？！”丘林忽爾怒吼。
須卜然布沉思片刻：“來人，請大匠師來。”
不多時，一名須發皆白的老者被帶入帳中。他身穿粗布袍，手腳帶著鐐銬，走路時鐵鏈嘩啦作響，但脊背挺得筆直。
“拓跋浚業見過右賢王，見過各位頭領”老者不卑不亢的行禮。此人原是南氐族第一匠師，精於冶煉鍛造。三年前後羯可汗聽聞其名，派人擄走其全家，逼他為自己效力。拓跋浚業表麵順從，實則心懷怨憤，這幾年打造的兵器總有些“不盡人意”。
“大匠師，看看這支箭。”須卜然布將弩箭遞過去。
拓跋浚業接過箭，眯眼細看，手指摩挲箭簇，又湊到鼻前嗅了嗅。良久，他開口道：“借大都尉寶刀一用。”
須卜然布抽出腰間彎刀遞過一一一那是可汗賞賜的百煉鋼刀，刀身有流水紋，吹毛斷發。
拓跋浚業將箭矢平放桌案，左手按住，右手舉刀，對準箭簇全力砍下。
“當一一一！”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火花四濺。
眾人定睛看去，無不到吸涼氣：彎刀刃口崩出一個明顯的缺口，而那箭簇上隻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拓跋浚業將刀遞還，對眾人微微一躬，轉身就走。
“站住！”丘林忽爾暴喝而起，“你一句話不說，扭頭就走，是什麽意思？！”
拓跋浚業緩緩轉身，目光平靜地與丘林忽爾對視：“賢王真想讓我說嗎？隻怕我說出來，賢王會更生氣。”
“說！”丘林忽爾手按刀柄。
“那好。”拓跋浚業深吸一口氣，“依老夫看，這仗沒必要再打下去了。該退兵了。”
“放肆！”丘林忽爾拔刀出鞘，“你敢動搖軍心？！”
拓跋浚業卻絲毫不懼，反而上前一步：“賢王砍了老夫的腦袋，若能救下這數萬兒郎性命，倒也值得。但若賢王一意孤行，讓數萬將士全軍覆沒一一一可汗回來後，又會砍了誰的腦袋？”
“你！”丘林忽爾揮刀欲劈，被須卜然布死死抱住。“賢王息怒，讓他把話說完！”
拓跋浚業環視帳中眾人，緩緩道：“一個楊烈，就讓我們損兵折將近萬。但他還不是最可怕的。如今最可怕的那個人已經出手了，我們再打下去，隻有死路一條。”
“那個人是誰？”須卜然布急問。
拓跋浚業吐出幾個字，如驚雷般在帳中炸響：“天道門門主一一一肖、強！”
說完，他再不看眾人反應，拖著鐐銬轉身出帳，鐵鏈聲漸行漸遠。帳中一片死寂。
良久攣鞮呼斯喃喃道：“天道門……肖強……那些弩箭是他送來的！”
蘭冒林低聲道：“我部有商隊從山陰郡回來，說天道軍有一種連發神弩二十息可發二十箭，專破重甲……”
呼延及勒臉色發白，“如果，真是肖強插手……我們……”
丘林忽爾猛地將彎刀插回刀鞘，坐回虎皮椅，臉色陰沉如水。他盯著那支弩箭，又望向帳外晉陽城的方向，半晌，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派人去查。查清楚，那些弩箭到底有多少，楊烈和肖強到底什麽關係。還有一一一盯緊晉陽城，一隻鳥也不許飛出去！”
夜幕再次降臨。
晉陽城頭，楊烈撫摸著冰涼的連發弩，望向南方。明日午夜，便是撤離之時。
而在胡人大營，一場關於退兵還是強攻的激烈爭論，才剛剛開始。
第七日的夜幕終於降臨。晉陽城頭，火把次第點燃，在秋夜寒風中搖曳不定。楊烈與苗通並肩立於北門箭樓，望向北門那片連綿如星海的湖人大營，不約而同地長舒了一口氣。整整一個下午，胡人營地出奇的安靜。自午時那場血腥的箭雨反擊後，胡人不僅撤回了攻城部隊，甚至沒有像往日那樣派出小隊騷擾、試探。營地裏隻有常規的巡邏與崗哨，連往日入夜後必有的篝火宴飲、喧囂呼喝都少了許多。
“看來這次，是真把胡人打疼了。”苗通的聲音裏帶著難得的輕鬆。他倚在垛口邊，望著遠處營火，“將軍您看，連他們巡營的隊伍都比往日密集一一一這是怕我們夜襲呢？”
楊烈微微頷首，目光仍緊盯著胡人動向：“胡人雖凶悍，卻也惜命。北方草原地廣人稀，各部族男女老幼全算上，也不過二百餘萬人。而我中原子民，何止千萬？真要拿人命來填，他們耗不起。”
“正是這個理。”苗通笑道，“午時那一戰，咱們至少射殺了一千五百胡兵。傷者更重。那些連發弩的威力，怕是嚇得他們魂兒都飛了。”
提起連發弩，楊烈眼中閃過複雜神色。他轉身望向城內一一一校場上，數百弩手仍在緊張訓練，機括聲在夜風中隱約可聞。這些威力驚人的武器，是肖強雪中送炭送來的，也成了今日扭轉戰局的關鍵。
“傳令下去，”楊烈沉聲道：“讓將士們抓緊時間休整、用飯。糧倉中還有多少存糧？”苗通略一思索：“約摸還有三千石，原本是備著長期固守的。”
“既然肖門主讓我們''光明正大''撤離，”楊烈嘴角勾起一絲笑意，“那咱們就光明正大地把糧食全帶走！一粒都不留給胡人！至於其他帶不走的一一一統統燒掉！”
“是！”苗通精神一振，正要轉身傳令。卻見一名親兵急匆匆跑上城樓。“將軍！李二娃又來了！說是有緊急軍情！”
楊烈與苗通對視一眼，心中同時一緊。李二娃一連三度冒險穿越胡人防線，必有要事。
“快請！”片刻後，李二娃的身影出現在樓梯口。他更加是風塵仆仆，夜行衣上沾滿草屑泥土，額角還有一道新鮮的擦傷，但那雙眼睛在火把映照下依然銳利如鷹。
“楊將軍，苗副將。“李二娃抱拳行禮，氣息微喘，“情況有變。”
“李兄弟請講。”楊烈上前一步。
“今日午時之戰，貴部打的極好！連發弩齊射，徹底打掉了胡人的囂張氣焰。”李二娃語速很快，“但胡人將領並非全是莽夫。我方探子回報，他們已有所警覺，並在南城門外五裏處的落馬坡，秘密埋伏了五千精兵！”
“什麽？！”楊烈與苗通同時變色。南城門一一一那是他們預定的撤離方向！五裏外的落馬坡地勢險要，兩側山丘夾道，正是設伏的絕佳地點。若撤離大軍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進入伏擊圈……
楊烈隻覺得後背發涼。他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肖門主有何安排？”
李二娃從懷中取出一個油布包，在垛口平台上開啟，拿出一幅簡略的地形圖。晉陽城、落馬坡、壺口關等要地清晰標注，上麵還用硃砂畫出了數條路徑。
“我家主公已製定應對之策。”李二娃手指點在地圖上，“撤離仍按原計劃，子時開始。但在撤離之前一一一”
他的手指重重點在落馬坡位置，“必須先吃掉這五千伏兵！”
苗通倒吸一口涼氣：“吃掉？可我們……”
“我軍將在子時整，從落馬坡南側發動突襲。”李二娃繼續道，“屆時，請貴部大開南城門，由北向南夾擊胡人。我們裏應外合，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楊烈盯著地圖，腦中飛速推演：“五千伏兵……若能全殲自然最好，但即便不能，隻要擊潰其陣型、打亂其部署，我們就能爭取到撤離的時間視窗。”
“正是如此。”李二娃點頭，“此戰目的不在於全殲，而在於開啟通道。隻要胡人伏兵，一時半刻無法組織有效攔截，貴部便可趁機撤離。待全軍撤出晉陽後，立即放火燒城、焚田。”
他頓了頓，神情鄭重，“至於斷後阻敵之責，有我天道軍一力承擔。但是一一一”
李二娃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幾條蜿蜒的路線：“撤離路線必須嚴格按照我方引導人員的指引。我軍在沿途設有多處埋伏與障礙，若走錯路徑，恐誤傷自己人。”
楊烈與苗通對視一眼，均看到對方眼中的震動與感激。
天道軍不僅要幫他們擊潰伏兵，還要主動承擔最危險、最艱巨的斷後任務。這是何等擔當，何等情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