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列第一個反應過來,幾乎是撲到那門板前。隻見二十支弩箭深深嵌入木板,近半箭簇已透板而出,排列密集如蜂窩。
他顫抖著手拔出一支箭。那箭矢通體黝黑,三棱箭簇寒光逼人,入手沉甸甸的,絕非普通鐵箭。
“此乃精鋼所鑄三棱破甲箭,”李二娃走到近前解釋,“尋常皮甲、鎖子甲皆可貫穿。”
楊烈撫摸著冰冷的箭簇,又看向那造型精奇的連發弩,突然放聲長笑,“有如此神器,何愁胡虜不滅?!肖門主此恩,晉陽軍民永誌不忘!”
他轉身對苗通道:“立刻點齊三百精兵,有你親自帶隊,前往十裏亭接貨!記住,要隱蔽,要快!”“得令!”苗通激動得聲音發顫,轉身飛奔下城。
“每把弩配三個箭匣和一百支箭矢。”李二娃又為楊烈演示瞭如何將箭矢裝填箭匣。接著又詢問了一些守軍狀況,傷員人數,糧草儲備等細節。一一記在心中。臨行前,他鄭重道:“楊將軍,後日午夜,壺口關方向將升起三盞紅色孔明燈為號。屆時貴部撤離,天道軍必全力接應。”
“請李兄弟轉告肖門主,”楊烈抱拳,深深一揖,“後日午夜,楊某定不赴約!”
李二娃還禮,身形一閃便隱入城牆陰影,幾個起落消失在南麵夜色中。
半個時辰後,苗通率隊歸來。三十輛蒙著黑布的大車悄無聲息駛入晉陽南門,車上滿載木箱。開箱查驗,五百副連發弩嶄新鋥亮,五萬隻三棱破甲箭碼放整整齊齊,箭簇在火把下泛著幽藍寒光。
楊烈撫摸著冰涼的弩身,感受著機括精密咬合的質感,心中豪情激蕩。他轉向眾將,聲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挑選五百名手腳麻利的精兵,組建弩機隊!連夜熟悉新弩操作。在關鍵時刻,我們要給胡人一個永生難忘的教訓!後日,我們光明正大地離開這座城!”
將領們齊聲應諾,眼中燃起久違的鬥誌。夜色漸深,晉陽城卻並未沉睡。在南城牆下的校場,五百名精選出的弩手正在緊急訓練連發弩的操作。機括聲、教導聲、興奮的低語聲,在夜風中交織成一種奇特的韻律。
而城外十裏,胡人大營中,須卜然布正對著地圖苦苦思索明日戰術。他渾然不知,一柄足以改變戰局的利刃,已經悄然遞到了守軍手中。
陰雲依舊低垂,星月無光。但晉陽城頭,希望的火焰正在每一雙眼中悄然點燃。
第七日的黎明,在血色中降臨。胡人大營徹夜未眠。自後半夜起,各營便陸續響起集結的號角與粗野的吆喝聲。待到天色微明,營門大開時,數萬胡人士兵已如黑壓壓的蟻群,在晉陽城北原野上列成一片令人窒息的軍陣。
中軍王帳前,右賢王丘陵忽爾跨坐在一匹赤紅戰馬上,雙目赤紅如噬人野獸。他手中那柄鑲著狼頭的彎刀在晨光中泛著冷光,刀身上的血跡尚未擦淨一一一那是昨夜親手斬殺兩名“動搖軍心”的百夫長時留下的。
“都給本王聽清楚了!”丘林忽爾的聲音嘶啞如破鑼,卻帶著令人膽寒的戾氣,“今日太陽落山前,必須拿下晉陽城!若哪個部落,哪支隊伍再畏縮不前一一一”他刀鋒一轉,直指身後那排身披重甲、手持長矛的親衛,“烏罕紮嘎!把你的人壓到陣前督戰!誰敢後退一步,立斬不赦!”
親衛隊頭領烏罕紮嘎是個麵如鐵鑄的羯族壯漢。,聞言單膝跪地,右拳捶胸:“遵命!後退者,殺無赦!”
一眾部落首領、將領無不心中發寒。他們太瞭解這位右賢王的脾性一一一他說砍頭,就真的會砍頭,不管你是左賢王還是大都尉。
隆隆戰鼓如悶雷般炸響,震動大地。胡人軍陣開始向前推進。第一波是南氐族的步兵,他們舉著簡陋的木盾,在弓箭手掩護下衝向城牆。緊接著是古匈族的衝鋒隊,這些人**上身,隻在要害處覆著皮甲,口中發出野獸般的嚎叫,抬著新趕製的雲梯狂奔。
然而,今日的晉陽城頭守軍似乎也換了氣勢。滾木礌石如暴雨般傾瀉而下,彷彿永無止境。那些從民房拆下來的梁柱、石臼、磨盤,此刻都成了致命武器,砸在胡人盾陣上,發出沉悶的巨響,盾碎骨裂之聲不絕於耳。
“他們哪兒來這麽多守城物資?”古匈族右賢王攣鞮呼斯在後方看的咬牙切齒。前幾日守軍的反擊雖然頑強,但明顯能感覺到物資匱乏,滾木礌石用的極為節省,。可今日,守軍彷彿一夜暴富,毫不吝嗇地向下砸。
戰至辰時末,胡人第一波攻勢已被擊退,留下數百具屍體。丘林忽爾暴怒,馬鞭狠狠抽在身旁一名南氐族將領臉上:“廢物!讓你們的人壓上去!再退,本王先砍了你!”
須卜然布眉頭緊鎖,他騎馬在前沿觀察,總覺得今日城頭有些異常。守軍的反擊太過有序,太過密集,彷彿……早有準備。
第二輪進攻在午時前發動。這一次丘林忽爾將羯族本部精銳也投入戰場。三千名身披雙層皮甲、手持彎刀戰斧的敢死隊,在弓箭手密集拋射掩護下,扛著三十架雲梯衝向城牆。
箭矢如飛蝗般射向城頭,但大多被那些覆蓋著濕棉被的木板屏障擋住。偶爾有幾支火箭穿過縫隙,也很快被守軍撲滅。雲梯終於搭上城牆。
“上!”督戰的呼延及勒揮刀大吼。敢死隊員如猿猴般攀梯而上。這一次,他們甚至有幾組人成功攀至城頭,與守軍展開白刃血戰。
欒鞮呼斯見狀,興奮的縱馬前衝,親自衝到距離城牆不足百步處,揮刀呐喊:“勇士們!城破就在今日!殺進去,金銀女人任你們搶!”
他的出現極大鼓舞了胡人士氣,攻城部隊如同打了雞血般瘋狂湧上。城頭形勢一度危急。楊烈率親衛隊堵在缺口處,刀光劍影中,三名攀上城頭的胡人勇士被斬落。但更多的雲梯正在架上,更多的胡人正在攀爬。
就在此時一一一
城頭突然響起一陣奇特的機括聲。那聲音密集、急促,如同夏日暴雨打在芭蕉葉上。緊接著,一片黑壓壓的箭幕從城頭潑灑而下!那不是普通的箭雨。箭矢飛行速度極快,破空聲尖銳刺耳,而且一一一連綿不絕!
第一波箭幕覆蓋了城牆三十步內的所有區域。正在攀梯的胡人敢死隊如割麥般倒下,許多人身上瞬間插了三四支箭,甚至更多。雙層皮甲在這些箭矢麵前如同紙糊,箭簇透體而出,帶出大蓬血霧。
劍雨沒有停。第二波、第三波……箭幕如同死神揮舞的鐮刀,在城牆下清出一片死亡地帶。不過二十息時間,城下已無人站立。
攣鞮呼斯驚愕地勒住戰馬。他距離城牆八十步,本應是安全距離,但一支流矢還是精準地射中了他的左大腿。那箭矢穿透皮甲、肌肉,幾乎從另一側透出。
“賢王!”親兵們拚死撲上,用盾牌將他護住,拖拽著向後撤退。就在他們撤離的瞬間,又一輪箭幕落下,將他剛才站立的位置射成了刺蝟林。
整個戰場突然陷入詭異的寂靜。胡人軍陣前方,橫七豎八躺倒了近千人。有些人還在哀嚎,但大多數人已無聲息。箭矢密密麻麻插在地上、屍體上,在正午陽光下泛著幽冷的金屬光澤。
須卜然布渾身冰涼。他親眼看見那些箭矢是從一種造型奇特的弩具中射出的。守軍士兵隻需轉動一個搖柄,箭矢便如連珠般飛出。而且箭矢的穿透力……他看見一名穿著兩層鐵片甲的百夫長被一箭貫穿胸膛。
“撤。”須卜然布從牙縫裏擠出這個字,聲音幹澀,“先撤下來。叫各部首領一一一到大帳議事。”
中軍王帳內,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丘林忽爾端坐在鋪著虎皮的主座上,眼神凶惡地掃過帳中每一個人,彷彿隨時會暴起殺人。
攣鞮呼斯歪坐在一張胡凳上,臉色慘白。軍醫剛剛為他拔箭包紮,麻佈下仍滲著血跡。那支奪命的弩箭此刻正放在須卜然布麵前的矮幾上。
南氐族左賢王蘭冒林低頭站在一旁,一言不發。他部族今日又折了五百餘人,卻連城牆都沒摸到。
呼延及勒和喬蘭巴楞同樣臉色難看。羯族本部敢死隊傷亡最重,一千五百人上去,活著回來的不足八百。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支弩箭上。須卜然布拿起箭矢仔細端詳。箭桿是上等柘木,漆成黑色。箭羽整齊,用的是鵰翎。最可怕的是箭簇一一一三棱形,閃著暗藍色的金屬光澤,棱刃鋒利,血槽深邃。他試了試箭簇硬度,指甲劃過,連道白痕都沒留下。
“你們誰見過這種箭?”須卜然布沉聲問道。帳中眾人麵麵相覷,紛紛搖頭。攣鞮呼斯咬牙道:“我的鐵甲都沒擋住!這到底是什麽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