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繼續道：“以往姬國邊軍，見到我們大軍壓境，多半望風而逃。可這晉陽守將楊烈，卻擺明瞭要與城池共存亡。此人用兵老辣，守城之法層出不窮，我軍連攻五日，他也應變五日……這仗，確實不好打。”
“不好打？！”丘林忽爾一腳踹翻身前的矮幾，酒壺、銀杯滾落一地，“我要的是晉陽城！不是聽你說不好打！”
他幾步走到帳中懸掛的羊皮地圖前，那地圖粗糙卻清晰標出了晉陽周邊地形：“你們知不知道，耽誤在這裏的每一天，南邊那些郡縣就有更多時間收糧、撤民、堅壁清野！等我們打下晉，南下還能搶到什麽？嗯？”
丘林忽爾猛地轉身，皮袍帶起一陣風：“可汗讓我們秋季南下，就是要搶糧、搶人、搶過冬的物資！現在呢？我們被擋在這晉陽城下，像一群對著石牆撞角的蠢牛！”
他的目光如刀，掃過每一個跪著的首領，“我不管你們用什麽辦法！明日，最遲後日，必須拿下晉陽城！若耽誤了大事一一一”
丘林忽爾的聲音陡然壓低，卻更加令人心悸：“可汗降罪下來，你們，還有我，腦袋都得掛在馬鞍上當酒壺！”
說罷，他再不看眾人，一掀帳簾，大步走了出去。沉重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帳中隻剩下牛油燈芯燃燒的劈啪聲。
良久，攣鞮呼斯才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臉色陰沉，“攻城，攻城……我們的勇士死在城牆下，連全屍都收不回來。”
蘭冒林也站了起來，歎了口氣，“可賢王說的對，不能再耗了。南邊探子來報，河東、上黨等地已經在搶收糧食，百姓也在南逃。若等他們準備完畢，我們這趟南下就白跑了。”
須卜然布揉了揉發疼的膝蓋一一一年紀大了，跪久了著實難受。他沉聲道：“明日，集中所有弓箭手至少三千人，輪番向城頭放箭，壓製守軍。同時準備更多的雲梯、繩鉤，選敢死之士，披雙層甲，強行登城。”
“隻能如此了。”呼延及勒站起身，這位右大當戶以勇猛著稱，今日攻城他親自督戰，目睹族中勇士從城頭摔下，心中憋著一團火，“我就不信他們晉陽守軍是鐵打的！總能累垮他們。”
喬蘭巴愣最後一個站起，這這位左易都侯相對年輕，心思也更細，“今夜讓勇士們好好休息，飽餐一頓。明日拂曉前，先派小隊佯攻南門，吸引守軍注意力，主力仍攻北門。還有，多備火把，若明日還攻不下……夜晚繼續攻，不給他們喘息之機。”
幾位首領又商議了些細節，這才各自散去。走出王帳時，夜空無月，隻有滿天星鬥冷漠的注視著這片被戰爭籠罩的土地。
遠處，晉陽城的輪廓在夜色中如同一頭沉睡的巨獸。城牆上的火把稀疏了許多，不像前幾夜那般密集。攣鞮呼斯眯著眼看了半晌，忽然道：“你們說，城裏是不是……”
“是什麽？”蘭冒林問。
攣鞮呼斯搖搖頭：“也許是我多心了，總覺得今夜那城裏安靜得有些不尋常。”
須卜然布也望向城池，良久才道，“不管怎樣，明日一戰，必須見分曉。我們的糧食，隻夠再撐五天了。”
眾首領沉默著走向各自的營帳。而在他們看不見的晉陽城南，一對對人影正悄無聲息的消失在黑暗的山道中，如同涓涓細流開始向著南方，向著壺口關的方向，艱難而堅定的流淌。
第六日的黎明在壓抑中來臨。天空被厚重的鉛灰色雲層覆蓋，不見日頭，隻有一片死寂的灰濛濛的光，勉強勾勒出晉陽城鋸齒狀城牆的輪廓。風從北方荒原吹來，帶著深秋的寒意和遠處沼澤的濕腐氣息。
胡人軍營中，號角聲撕裂了清晨的寂靜。那聲音粗糲、綿長，一聲接一聲，如同垂死巨獸的哀嚎，在群山中回蕩。緊接著是戰鼓一一一牛皮大鼓被重錘雷響，沉悶的震動彷彿直接敲在人的胸腔上。
晉陽城頭，守軍早已嚴陣以待。經過一夜的緊急加固，城牆麵貌已大為不同：“每隔兩個垛口，便豎起一根粗木樁，木樁之間用橫杆連線，上麵密密麻麻固定著從民房拆下的木板、門板，甚至還有桌椅、櫃子。這些簡陋的屏障在城牆外沿形成了一道延伸的防護牆，隻留下狹窄的射擊孔和觀察縫。
楊烈站在北門城樓上，雙手按著冰冷的牆磚。他的鎧甲已經過簡單擦洗，血跡淡去，但刀痕依舊清晰。連續五日的激戰，讓這位老將眼中布滿血絲，但腰背卻挺得筆直。
“將軍胡人開始集結了。”苗通低聲道。遞過一支單筒銅製望遠筒一一一這是李二娃留給他們的稀罕物。
楊烈接過，舉到眼前。透過霧濛濛的鏡片，他看到胡人營門大開，一隊隊騎兵，魚貫而出，隨後是披著皮甲、手持彎刀的步兵，最後是推著雲梯、衝車的工兵。人數比前幾日更多，陣型也更整齊。
“至少又增兵了。”楊烈放下望圓筒，“傳令各段：今日必是血戰，讓兄弟們做好準備。弓弩手節省箭失，等胡人進入五十步再放箭。滾木礌石，看準了再砸。”
城下胡人軍陣在一箭之地外停下。這個距離經過五日試探已精確掌握一一一正在守軍弓箭最大射程邊緣。
左大都尉須卜然布騎在一匹罕見的河西高頭大馬上。這馬通體漆黑，唯有四蹄雪白，肩高近六尺，在普遍矮壯的草原馬中鶴立雞群。須卜然布身披精緻的鎖子甲，外罩狼皮大氅，雖年近五旬，騎在馬上依舊威風凜凜。
他眯起眼睛，仔仔細細打量著晉陽城牆。多年的戰陣經驗讓他對戰場細節異常敏感。今日的城牆，似乎與昨日不同……“那些是什麽？”須卜然布喃喃自語，抬手指向城牆上新增加的障礙物。
身旁的呼延及勒順著方向看去，起初並未在意，但仔細端詳後，臉色漸漸變了。他猛踢馬腹，戰馬向前衝出十幾步，在更近的距離觀察那些門板、木板的結構。片刻後，呼延及勒撥馬返回，臉上帶著凝重，“大都尉，南人狡詐！他們在城牆外沿架起了木板屏障，我們的箭矢恐怕很難射中後麵的守軍！”
須卜然布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撚著馬韁。秋風吹動他花白的鬢發，他那雙經曆過無數生死的老眼，死死盯著城牆上的防禦工事。
“木板……”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既然是木板，就該怕火。”
呼延及勒眼睛一亮：“火箭！”
“傳令！”須卜然布提高聲音，“所有弓箭手，立刻準備火箭！第一輪齊射，全部用火箭，給我燒了那些木板！”
“得令！”呼延及勒興奮地調轉馬頭，向後方弓箭手陣地奔去。
命令如同水波般在胡人軍陣中擴散，很快後方升起了數十處小火堆，弓箭手們將箭簇裹上浸過油脂的麻布，在火堆上點燃，然後插在腳邊的土地裏備用。一時間，晉陽城北飄起了數十道黑煙，在灰暗的天空下格外刺目。
城牆上，觀察哨的士兵第一時間發現了異常。
“將軍！胡人在準備火箭！！”瞭望塔上的士兵嘶聲大喊。
楊烈心頭一緊，快步走到垛口前，奪過苗通手中的望遠筒。鏡筒中，他清楚地看到胡人弓箭手正在點燃箭矢，那些跳動的火點在灰濛濛的背景下格外醒目。
“這些胡人……也不全是莽夫。”楊烈放下鏡筒，嘴角卻勾起一絲冷笑。
苗通焦急道：“將軍，我們的木板屏障最怕火攻！一旦被火箭引燃，不但防禦盡毀，還可能燒傷守軍弟兄！”
楊烈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掃過城牆。經過一夜趕工，城牆上堆滿了從民房拆下的木料、石塊，還有幾口臨時架起的大鐵鍋，裏麵正燒著開水，這本是準備用來潑灑攀城敵軍的。
他的視線最終停留在牆根處，堆放的幾十床被子上。那是昨夜從百姓家中征集來的，原本是準備給傷員禦寒的。
“傳令！”楊烈突然開口，聲音斬釘截鐵，“立即將那些棉被浸濕一一一就用煮水的鐵鍋之中的水不夠的話，從井裏打水！浸透後覆蓋在門板之上！”
苗通一正隨即恍然大悟，“妙啊！濕棉被能防火！”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守軍士兵們動作麻利地將一床床棉被浸入滾燙的開水鍋中，開水浸透更快。浸透後的棉被沉重異常，需要兩三人合力才能抬起，迅速覆蓋在木板屏障的外側。“快！動作快！”楊烈親自在城牆上指揮，“覆蓋要嚴密，不能留縫隙！潑水，繼續潑水，保持濕潤！”
當最後一床濕棉被覆蓋完畢時，胡人的戰鼓突然變得急促。那是進攻的訊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