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門總部會議大廳內,氣氛凝重如鐵。夕陽將牆壁上懸掛的巨幅山川地形圖映照得明暗交錯。長條木桌兩側天道軍各級主官及天道門各部負責人正襟危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站在地圖前的李亮身上。
李亮手指在地圖上移動,聲音清晰而沉穩:“據最新探報,河東、上黨、邯鄲三郡莊稼已搶收一半。但太原郡情勢危急一一一郡城晉陽正遭受胡人主力攻擊,激戰已進行了兩日。”
他停頓了一下,指尖重重點在晉陽的位置,“雙方互有傷亡,目前僵持不下。但胡人後續部隊正在集結,晉陽城破,恐怕隻是時間問題。”
“什麽?”肖強猛地從座位上站起,椅子與地麵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守晉陽的是何人?為何還不組織撤退?城中還有多少百姓?”
李亮轉向肖強,神色嚴肅:“晉陽守將名叫楊烈,乃是張侯爺舊部。此人忠義剛直,已立誓與晉陽共存亡!他手下有兩萬人馬,晉陽城有一萬,離石、介休各五千。現晉陽城中尚有百姓兩萬餘人,離石、介休兩城中各有近萬百姓。”
肖強一拳捶在桌麵上,震得茶杯晃動:“五六萬軍民!硬拚是自取滅亡!我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白白犧牲!”
他在廳中踱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忽然他停下腳步,轉頭喊道:“張佳佳。”
“屬下在!”張佳佳姑娘應聲站起。
“楊將軍是張侯爺舊部,你可與他相熟?”
張佳佳眼中閃過一絲追憶,“自然熟悉,我稱他為楊伯父,小時候他每次來府中,都會背著我玩騎大馬的遊戲。”她的聲音微微發顫,但隨即挺直脊背,“主公有何吩咐?”
肖強走到案前,取過紙筆:“你我各寫一封書信於他。要闡明一個道理: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無。現如今,胡人勢大,硬拚絕無勝算。隻有以退為進,保住軍隊和百姓性命,纔是日後反攻的基礎。”
他一邊說,一邊奮筆疾書,“告訴他,河東、上黨、邯鄲三郡正在搶收糧食,堅壁清野。即便胡人占了這些地方也什麽都得不到。等胡人戰線拉長,隊伍分散,補給困難之時,便是我們大舉反攻之日!”
張佳佳重重點頭:“屬下明白了!”她接過紙筆,手腕沉穩,字跡卻透著真情,“楊伯父敬啟:侄女佳佳拜上。憶昔幼時,伯父常負侄女嬉戲於庭前……今胡虜犯境,山河震蕩,懇請伯父以軍民性命為重,暫避鋒芒,以待來時……”
兩封信很快寫好,裝入防水的油布袋中。李亮接過信件,快步走出大廳,肖強思忖一下,也緊跟出去,不一會兒,馬蹄聲急促響起,李二娃以持信策馬向北飛馳而去,塵土在夕陽下揚起一道長煙。
肖強回到會議大廳麵對眾將:“白如冰、雷大校!”“屬下在!”兩名將領同時起身。
“你們二人留下直屬營,其餘人馬立即北進,占據壺口關!此乃太原南撤之咽喉要道,不容有失!”肖強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一道弧線,停在壼口關的位置,“李亮,壺口關守軍情況如何?”
李亮早已準備好回答:“壺口關守將是楊烈將軍之侄,名叫楊寶,麾下一千五百士卒。”
“好!”肖強眼中閃過決斷之色,“占據壺口關後,立即前出接應太原軍民。若胡人追擊太緊一一一”他聲音轉冷,“就讓胡人嚐嚐我們火炮的厲害!”
“遵命!”白如冰和雷大校齊聲應道,立即轉身出廳點兵。
會議繼續進行。三團團長胡生起身稟報:“主公,還有一事。邯鄲郡有一大田莊,拒不配合我們提前收糧和百姓撤離之事。昨日還與我們士兵起了衝突,傷了三人,您看這事……”
肖強眉頭一皺:“噢?是何人有這麽大能耐?”李亮介麵道:“此田莊乃是當今國舅梁王後之胞弟梁懷遠的產業,有良田近萬畝,莊丁近千人,裝備精良。梁家管事聲稱,他們的莊稼必須按農時收割,誰敢提前動手就是違逆天時,還說要上奏朝廷問罪。”
廳中一陣低語。梁王後權傾朝野,其弟更是橫行一方,這確實是塊硬骨頭。肖強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聲:“天時?如今天下大亂,胡騎南下,百姓流離,還談什麽天時!”他直視胡生,“胡團長,本門主命令你:糧食必須提前搶收完畢!我會讓農一師出動三千人,配合你行動。”
他頓了頓,聲音如鐵,“至於田莊中人,他們撤不撤隨他們便。但若敢阻撓搶收……”肖強一掌拍在桌上,“無需客氣,該出手就出手!告訴弟兄們,這天,已經變了!”
“屬下遵命!”胡生大聲應道,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
會議結束時,天色已暗。肖強站在門口,看著將領們匆匆離去部署,轉身對張佳佳低聲道,“希望楊將軍能明白我們的苦心。”
張佳佳望著北方漸暗的天空:“楊伯父是明理之人,隻是太過忠直。有我們兩封信,再加上壺口關接應,他應該會改變主意。”
遠處,號角聲響起,軍隊正在集結。一場關乎數萬人生死的救援行動,即將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展開。而邯鄲那片萬畝良田上,另一場新舊秩序的碰撞也已不可避免。
夜幕徹底降臨,天道門總部的燈火卻徹夜未熄。戰爭從不等待黎明,而生存之道往往在於懂得何時堅守。何時撤退。在這個動蕩的時代,每一個決定都重若千鈞。
太原郡城晉陽的城牆在殘陽中如同一條染血的巨蟒,蜿蜒盤踞在蒼茫大地之上。第五日的戰鬥剛剛結束,城牆垛口間血跡未幹,有的已經發黑凝結,有的還在緩緩流淌,與磚石縫隙間的苔蘚混成一片暗紅。
城牆之下,屍體堆積如山。胡人的皮甲與邊軍的鐵鎧混雜在一起,斷肢殘骸相互交疊,形成一幅慘絕人寰的地獄圖景。幾隻烏鴉在空中盤旋,發出淒厲的鳴叫,卻不敢輕易落下一一一城牆上仍有活人的氣息。
楊烈將軍拄著捲刃的戰刀,靠在殘破的箭樓上。他鎧甲上的血跡已經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左肩的甲片被砍出一道深深的裂痕,露出下麵滲血的襯布。這位年近五旬的老將望著漸漸退入暮色中的胡人軍隊。長長地撥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氣。
“第五天了……”他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如破鑼,“不知還能堅持多久。”
副將苗通拖著一條受傷的腿,一瘸一拐的走過來。他的頭盔不知丟在何處,額頭上包紮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將軍,您先下去歇會兒吧。這裏我先盯著,晉陽城可全指著您呢?”
楊烈搖搖頭,目光掃過城牆上的守軍。這些士兵大多帶傷,有的靠牆坐著包紮傷口,有的直接在屍體旁昏睡過去。五日激戰,守軍已減員三千餘人,他不得不從離石和介休兩城抽調二千人前來支援。若非晉陽城高牆厚,胡人又不善攻城,恐怕早已陷落。
但今日的戰況讓他心生警惕,胡人竟學會了使用雲梯配合繩鉤的新戰術,鐵鉤拋上城牆,那些凶悍的草原戰士便順著繩索攀爬而上,與守軍展開了白刃血戰。若非他親自率衛隊拚死搏殺,將攀上城牆的三十餘名胡人全部斬殺,此刻城頭恐怕已易主。
“明日若形勢依舊,”楊烈閉了閉眼,艱難地做出決定,“就把城牆邊的民房拆了吧。木料石頭搬上城牆,咱們缺箭矢,隻能靠這些了。等日後太平了,再給百姓補償。”
苗通沉默片刻,低聲道是末將,明日一早就辦。二人正說著,一名親兵匆匆跑來,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神色:“啟稟將軍!有人求見。自稱是山陰郡天道門的人,有信要麵呈將軍,此人……此人竟是徒手從南麵城牆爬上來的,差點被弟兄們砍了。幸好他喊了聲''自己人''!”
“天道門?”楊烈與苗通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異彩。在河北五郡,天道門的名號如雷貫耳。盡管太原郡離山陰郡較遠,但商旅往來不斷,關於天道門抗擊胡人、安置流民、改革田製的傳說早已傳遍了大街小巷。太原南逃的百姓,首選之地便是天道門控製下的山陰郡。
“快請!”楊烈直起身子。不多時,一個身形精壯,麵容黝黑的中年人被帶到麵前。他雖衣衫襤褸,滿身塵土,但雙目炯炯有神,行走間步伐穩健,顯然是練家子。
“李二娃拜見楊將軍。”來人躬身一揖,姿態恭敬卻不卑微。楊烈上前扶起他:“這位兄弟,肖門主派你前來,所謂何事?”
李二娃從懷中取出油布包,小心翼翼地展開,露出兩封完好的信件。“我家主公命在下送信給將軍,望將軍以軍民性命為重,暫辟胡人鋒芒,保全實力為上。”他聲音清晰,語速不快卻字字有力,“主公言: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無。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城池,村莊,田地,胡人帶不走,早晚我們能奪回來。可是人若沒了,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楊烈接過信,就著親兵舉起的火把仔細閱讀。第一封是肖強的筆跡,言辭懇切,分析局勢透徹。第二封是張佳佳所寫,字裏行間滿是晚輩對長輩的擔憂與懇求。他將信遞給苗通,兩人讀罷,陷入長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