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轎車在穗織町邊緣的岔路口平穩停下。
朝武安晴轉過頭,看向後座兩位少年:“隻能送二位到這裡了,前方的山路狹窄,車輛不便通行。”
“有勞了,安晴先生。”
林鬱微微頷首,銀白色的長髮隨著動作滑過肩頭。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目光透過車窗望向層疊的翠色山巒。
高奕楓已率先下車,繞到林鬱一側拉開車門,同時極其自然地從後備箱裡取出那兩隻沉重行李箱——其中一隻印著繁複的暗紋,正是林鬱那隻裝滿了古籍的複古皮箱。
安晴站在車旁,看著高奕楓輕鬆地將兩個箱子並排提起,手臂肌肉在西裝外套下流暢地繃緊又放鬆,彷彿提著的不是塞滿物品的沉重行李,而是兩袋棉花。
這位朝武家家主的目光在高奕楓挺拔如鬆的背影上停留片刻,最終又落回了林鬱的身上:
“悠月夫人所托之事,後續若有需要,請隨時聯絡朝武家。此處環境清幽,離鵜茅學院和神社都有些距離,但也算鬨中取靜。若是有什麼其他的需求,也可以隨時聯絡我或神社。”
他遞過一張寫著聯絡方式的便簽。
“那麼,我就此告辭了。祝二位在穗織一切順利。”
“一定,再次感謝您與悠月夫人的周全安排。”林鬱的聲音清冽平和,“那就承您吉言了,安晴先生路上小心。”
“給您添麻煩了,安晴先生,再見。”
高奕楓也同樣禮貌地道彆,同時提起了沉重的箱子,對安晴認真地點頭致意。
目送著黑色轎車平穩地駛離,彙入山道下的主路直至消失,林鬱和高奕楓才轉過身,望向那條通往他們新家的山道。
空氣清新,帶著草木和泥土的芬芳,隱約還能聽到遠處山澗的流水聲。
午後的陽光穿過茂密的樹冠,在山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草木清香與泥土的濕潤氣息。
“我們走吧。”
林鬱從風衣口袋中取出悠月夫人給的便簽,上麵是用娟秀毛筆字寫下的地址。
“穗織町後山東麓,青竹澗七番,好雅觀的名字,看來師父他老人家年輕時也是頗有雅興啊。”
“哈哈,師父他老人家不一直都這麼有雅興嗎?”
高奕楓笑著點了點頭,剛纔還有些社恐的他也是很快便恢複了常態,隨後一手一個行李箱,穩穩噹噹地跟在林鬱的身側。
山路蜿蜒向上,坡度漸陡。
林鬱的呼吸在寂靜的山林間顯得略有些急促,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高奕楓刻意放緩了腳步,高大的身影有意無意地替林鬱擋去了部分斜射的陽光。
約莫步行了二十分鐘,一片豁然開朗的山間平地出現在眼前。
平地上,一棟風格迥異於穗織町常見和式建築的宅院靜靜矗立。
白牆黛瓦,飛簷翹角,院牆由青磚砌成,一扇厚重的朱漆大門緊閉著。
宅院背靠蒼翠山壁,門前一條清澈的溪澗潺潺流過,幾叢修竹在微風中搖曳生姿——這便是“青竹澗”名字的由來。
此時,一輛印有搬家公司標識的小型貨車正停在院門外。
幾名穿著工裝、戴著白手套的工作人員剛將最後一件傢俱——一張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雕花紅木茶幾——搬進院子,正站在車旁擦汗。
看到走來的高奕楓和林鬱,尤其是高奕楓手中那兩個與少年身形對比鮮明的大箱子,領頭的一位中年男子立刻迎了上來,臉上帶著恭敬又不失謹慎的笑容。
“請問,是林鬱先生和高奕楓先生嗎?”
“正是。”林鬱回答。
男子鬆了口氣,從隨身的檔案袋裡取出一張單據和一支筆:
“您好!我們是‘平安搬送’的員工,受朝武悠月夫人委托,負責將指定傢俱物品送達此處並完成基礎安置。所有物品清單都在這裡,請二位覈對簽收。另外……”
他雙手遞上兩把用紅繩係在一起的嶄新黃銅鑰匙,“這是朝武夫人吩咐交給二位的備用鑰匙,主鑰匙應該已經隨信件寄給您了。”
林鬱接過清單快速瀏覽,上麵羅列的專案之詳儘令人咋舌。
從檀木製沙發、酸枝木餐桌椅、大型雙開門冰箱、滾筒洗衣機、立式空調,到整套的青花瓷餐具、紫砂茶具、書房的紅木書架,甚至連廚房的調味罐、衛生間的毛巾架都一應俱全,品牌也多是耳熟能詳的高階係列。
他看向高奕楓,後者也正看著清單,英挺的眉毛微微挑起,顯然也被這“財大氣粗”的手筆震了一下。
高奕楓低聲在林鬱耳邊說:“這……未免也太周全了吧。”
語氣裡帶著一絲對奢華的拘謹,他對錢的概念很深,光是花在那隻大橘身上的錢就已經是他花在自己身上的兩倍有餘了。
如此奢華的場麵,他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見過了,但親身經曆的話,這倒是他的第一次。
林鬱在簽收單上利落地簽下兩人名字,遞還回去:“辛苦各位了。這些傢俱什麼的一切無誤,非常感謝。”
工人們完成交接,隨後便驅車離開。
山澗邊又恢複了寧靜,隻剩下溪流的淙淙聲和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高奕楓用那把嶄新的黃銅鑰匙開啟了朱漆大門上同樣古色古香的銅鎖。
“哢噠”一聲輕響,門扉開啟。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精緻的小庭院。
青石板鋪就的小徑通向主屋,兩旁點綴著幾塊形態各異的太湖石和幾叢茂密的蘭草。
主屋是典型的中式結構,推開的格柵木門後,是一個寬敞明亮的廳堂。
而廳堂的佈置則是完全印證了清單上的奢華。
正中央是一套線條流暢、木質溫潤的明式紫檀木沙發和茶幾,地上鋪著厚實的羊毛地毯。
靠牆的多寶閣上,錯落有致地擺放著幾件素雅的瓷器擺件。
餐廳區域,一張八仙桌配著四把官帽椅,沉穩大氣。
廚房是開放式的,現代化的廚電裝置巧妙地嵌入在同樣中式風格的櫥櫃中,竟是毫無違和感。
整個空間瀰漫著淡淡的、新木器和清潔劑混合的清新氣息,顯然已被徹底打掃過,纖塵不染。
“我滴個老天爺呐……”
高奕楓忍不住輕歎出聲,將兩個沉重的行李箱輕輕放在玄關處,目光在廳堂裡流連。
他走到檀木製沙發前,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觸碰了一下光滑如鏡的扶手,觸感冰涼溫潤。
“這感覺……竟然比師父書房裡那張還……”
他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詞,隻覺得這份細緻入微的安排,透著悠月夫人沉甸甸的心意。
林鬱則更關注細節,他脫下風衣掛在門邊的實木衣帽架上,目光掃過客廳角落那台最新款的立式空調,又看向廚房裡閃著金屬光澤的雙開門冰箱和嵌入式烤箱,最後落在了餐廳櫃子裡那套釉色純淨、胎體輕薄的上好青花瓷餐具上。
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帶著一絲強迫症患者對完美秩序的欣賞,以及一絲對如此耗費的不讚同。
“確實……悠月夫人她……考慮得實在是太周到了。”
他輕聲道,語氣複雜。
目光落在客廳一角那個已經安置好的、鋪著厚厚軟墊的豪華貓窩上,旁邊還放著嶄新的貓碗和貓爬架,看來連大橘的生活也安排妥當了。
廳堂兩側各有一扇門,通向兩間臥室,兩人各自推開房門檢視。
高奕楓的房間較大,采光極好。一張寬大的實木架子床靠牆擺放,上麵鋪著深藍色的嶄新被褥。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窗位置擺放的一個結實的榆木兵器架,此刻正空著,顯然是專門為他準備的。
高奕楓開啟自己的行李箱,首先取出的便是那個裹著深藍色厚帆布的長條布囊,入手沉重異常。
他解開一端的繫帶,露出一小截烏黑髮亮、閃爍著金屬般冷硬光澤的槍桿。
輕輕一抖,布囊滑落,那杆九尺長的精鋼長槍便完全顯露出來。
槍桿佈滿細密的歲月包漿,三棱透甲錐形的精鋼槍頭寒光內斂。
他鄭重地將這主戰兵器安置在兵器架最中央的位置,槍尖斜指向上,肅殺之氣頓生。
接著,他拿起那柄用深棕色皮鞘包裹的特殊木刀,入手是那對普通人來說頗為沉重的份量,但對他來說,卻早已習慣了這份重量。
他抽出一截,露出裡麵白蠟木芯、外層緊密包裹著堅韌竹片的刀身,看來托運的過程非常的完美。
他滿意地將其掛在兵器架一側的掛鉤上,這些東西他從小用到大,可是相當寶貝著呢。
然後,他小心地取出那個像裝著手杖的深色硬布囊。解開頂端的皮扣,輕輕旋開“杖頭”,露出裡麵狹長鋒利的杖刀“聽風”的寒光。
他仔細檢查了旋鈕和卡扣,確認無誤後,將其重新偽裝好,小心地靠在兵器架旁。
最後,他捧出一個用柔軟絨布包裹的長條形物品。
他一層層開啟絨布,露出裡麵溫潤的桃木劍“滿堂花”。
他用指尖輕輕拂過劍鞘上那三個古樸雋秀的篆字,眼神帶著無比的珍視。
擦拭了一下並不存在的灰塵,他纔將這柄意義非凡的木劍,小心地橫放在兵器架最高一層的絨布墊上。
林鬱的房間則是顯得更為雅緻、寧靜。
一張簡潔的櫸木書桌臨窗而放,桌上已擺放好一盞仿古檯燈和筆墨紙硯這麼一套的文房四寶。
靠牆是一排頂天立地的紅木書架,此刻還空蕩蕩的。
一張單人床鋪著素雅的米色床品,房間的整體色調偏淺,也無不透露著書卷的氣息。
林鬱開啟自己帶來的複古皮箱,裡麵整齊碼放著一本本厚重的古籍、筆記和幾個密封的檔案袋。
他仔細地將書籍按類彆和大小一一擺上書架,動作有條不紊,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專注。
當他踮起腳尖試圖將最上麵一層書架也放滿時,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果然,身高還是自己的硬傷啊。
他忍不住地無聲吐槽了一下自己,隨後就打算抽過來一把凳子墊一下腳。
“不用那麼麻煩了,讓我來吧。”
高奕楓的聲音立刻從門口傳來。
他高大的身影幾步就已經跨了過來,頗為輕鬆地接過林鬱手中的幾本書,穩穩放到了書架頂層。
林鬱輕聲道了謝,繼續整理著桌麵上的文具和檔案。
最後,他將一個密封的、貼著特殊標簽的金屬盒小心地鎖進了書桌抽屜深處。
那裡麵的東西,與他們的任務核心息息相關,儘管這裡比較清靜,但畢竟是防人之心不可無。
凡事都留一線,未必不是一點好處都冇有。
而那隻名叫大橘的橘貓,也早已經被高奕楓從航空箱裡放了出來,此刻正悠閒地在它的新貓窩裡打著滾,看樣子對新環境適應得極快。
作為鏟屎官的高奕楓先前所顧慮的它會不會水土不服等一係列的情況在此刻倒是顯得有些多此一舉了。
一番忙碌中,時間已悄然流逝。夕陽的金輝透過格柵窗欞,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高奕楓從冰箱裡拿出兩瓶礦泉水,擰開一瓶遞給剛剛整理完最後一份檔案的林鬱。
“都收拾好了?”他問道,聲音在空曠的新居裡顯得格外清晰。
“嗯。”林鬱接過水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緩解了整理帶來的疲憊。
他環顧四周,這棟遠離塵囂、設施齊備的中式宅院,就是他們在穗織町的據點了。
“接下來,就該去拜訪那位校長了。”
他走向客廳角落的紅木櫃子,從自己帶來的行李中取出一個密封的錫罐,罐身上繪著雅緻的山水圖案。
“這是臨行前師父特意交代帶上的,武夷山母樹的大紅袍。”他看向高奕楓,“悠月夫人提到過的,那位黑木校長啊,嗜茶如命,尤其喜歡收藏中國的茶葉。”
高奕楓看著那罐價值不菲的茶葉,認同地點了點頭:
“嗯,這就是所謂的投其所好吧。拿這個做見麵禮,倒也是再合適不過的了。事不宜遲,走吧。”
兩人最後檢查了一下門窗,高奕楓將大門鑰匙仔細收好。
夕陽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林鬱抱著茶葉罐,高奕楓則安安靜靜地走在他身側,兩人沿著來時蜿蜒的山路向下,朝著鵜茅學院的方向走去。
山風拂過林鬱的銀髮,高奕楓下意識地放緩腳步,配合著林鬱的步調。
新的生活,伴隨著夕陽,在這座寧靜的山町正式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