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內殿之中,月光依舊透過高窗傾灑而下,在巨岩與叢雨丸上鍍起清泠泠的銀邊。叢雲女神的話語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久久都未能平息下去。
自麵對這份詛咒以來,將臣和綾第一次真正明白了白狛那股怒火的來源——姐姐最後的身體“憑代”被砸碎,自己因此被殺……五百年來的仇恨與痛苦,都儘數化作了糾纏朝武一族的“作祟之神”。
然而,明白歸明白,對於現狀而言,這條資訊帶來的效果似乎並不怎麼理想——知道了起因,卻依舊不知道如何徹底終結這一切。對於破除詛咒這件事的整體,也依舊冇什麼實質性的進展。
叢雲那雙紫水晶似的眸子靜靜地注視著麵前這對年輕的戀人,彷彿能看穿他們心底的思慮。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溫柔而通透,帶著洞察一切的瞭然。
“彆想太多了哦,小傢夥們。”
她的聲音空靈清脆,在這寂靜的內殿中迴盪。
“吾輩之所以會拉你們來到這裡,當然是為了這個詛咒的後續——也就是,你們口中的‘偽祟’。”
(偽祟……)
將臣和綾幾乎是同時凝神,將注意力從剛纔的震撼中拉了回來。
叢雲微微側身,看向一旁蹲踞著的白狛。那頭銀白色的巨大狛犬此刻安靜地臥在那裡,毛茸茸的修長大尾巴在身後輕輕擺動。
“想必你們已經知道了一些背後的故事了,”叢雲的聲音變得柔和了幾分,還帶著一絲清晰可辨的心疼,“小白祂,不僅是因為自己被殘忍地殺害,更是因為當年吾輩的身體‘憑代’被朝武家的那位長子摔碎,這才產生了祂的怒火,也因此誕生了作祟之神。”
她頓了頓,紫眸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而這份怒火帶來的負麵力量,恰恰是這些偽祟現在的力量來源之一。”
白狛聽到這裡,那雙渾黃的犬瞳微微閃動了一下,卻冇有出聲。
叢雲繼續道,聲音如同講述一段塵封已久的往事:
“這幾百年的時間裡,作祟之神存在的時候,也一直在負責鎮壓這些舊時期的殘餘之物——那些早該消散、卻因各種原因留存下來的殘魂與執念。”
她又輕輕歎了口氣。
“而這些殘存之物,也同時在竊取著作祟之神溢散出的神力。”
“儘管以這些偽祟的能力,每次隻能竊得那麼可憐的一絲,但幾百年來的積少成多……總量,估計也不在少數了。”
將臣的眉頭微微皺起。幾百年的積累,哪怕每次隻是一絲,彙聚起來也足以形成可觀的力量。
叢雲說到這裡,彷彿是想到什麼,她伸出手,輕輕地、溫柔地撫了撫白狛那顆毛茸茸的大腦袋。那動作充滿了憐愛與心疼,如同姐姐安撫受傷的弟弟。
那雙紫水晶似的眸子裡,也流露出一抹清晰可見的心疼。
“在你們徹底完成了對於作祟之神的祓除儀式後,”她的聲音放得更輕,“小白雖然因禍得福,成功恢複到了現在的這副原來的模樣——”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白狛那身雪白的毛髮上。
“但祂體內的神力,卻是在那個時刻,被瓜分了許多。”
“如今僅剩下的這麼一點點,”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忍,“也隻是達到了維持身體形態的最低要求而已。”
白狛聽到這話,那巨大的身軀似乎微微僵硬了一下,但依舊冇有出聲。隻是那雙渾黃的犬瞳裡,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光芒——或許是無奈,或許是倔強,又或許是對姐姐這番話的無聲預設。
將臣的心猛地一沉。
他抬起頭,淺橙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恍然。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劃過腦海,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開口求證:
“所以……偽祟現在失去了作祟之神對於祂們的鎮壓,還瓜分走了原屬於白山狛男神的大部分神力,因此……”
他的語速不自覺地加快。
“有了這麼長時間的累積,偽祟很快便會——全部甦醒、爆發?”
這話說出口,連將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沉重。
而綾的反應更快,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眸,此刻完全被擔憂所取代。她下意識地握緊了將臣的手,那小小的手掌傳來微微的顫抖。
“如果偽祟全部甦醒、爆發……”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彷彿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重量。
“朝武家……不,這場災難降臨的範圍,將不僅僅隻是朝武家……”
她抬起頭,紅寶石般的眼眸裡映著月光,也映著那份深切的憂慮。
“茉子、玄十郎、蘆花姐,還有高君和林君……甚至連整個穗織,都將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機之中。”
話音落下,內殿陷入短暫的沉默,隻有月光靜靜流淌,隻有遠處隱約的風聲。
就在這凝重的氛圍中,一直在安靜地聆聽他們對話的白狛,終於有了些動作。
祂緩緩站起身,那巨大的身軀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威嚴。但祂隻是搖了搖頭,那雙渾黃的犬瞳裡,帶著一絲不屑,也帶著一絲安撫。
“嗬,吾輩的力量,可並不是這些早已經被舊時代拋棄了的那一堆殘魂能夠輕鬆駕馭得了的。”
祂的聲音低沉,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傲然。
“所以,至少在現階段——”
祂頓了頓,目光掃過將臣和綾緊張的臉。
“你們這些小傢夥,仍有時間去為這場終將來臨的災難做準備。”
聽到這話,將臣和綾同時鬆了口氣,但緊繃的神經並未完全放鬆。
彷彿是猜到了他們接下來會有的疑問,白狛稍微頓了一下,又繼續開口。這一次,祂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鄭重:
“隻不過——”
“今天你們對上的那隻偽祟,其本體,其實就是當時那個時代的——朝武家當任神主的殘魂。”
此言一出,將臣和綾的瞳孔同時收縮。
朝武家當任神主?
那不就是……和芳乃她先祖一樣的存在?
然而,白狛彷彿冇看到他們兩人的震驚,繼續開口說著:
“至於那個和‘作祟之神’幾乎一模一樣的形態,也是吸收了神力後,被力量占據才變化出來的。”
祂頓了頓,那雙渾黃的犬瞳裡閃過一絲冷意。
“你們表麵上雖然解決了它,但僅僅隻是打散了表麵上的形體——治標不治本。”
“過上一段時間,它還會再次出現。”
將臣的眉頭緊緊鎖起。
難怪……難怪當時高君說他的攻擊隻能打散形體,無法起到決定性作用。原來根源在這裡。
他們殺死的,姑且不過算是一個“分身”,而非真正意義上的“本體”。
綾的反應更快一步。她幾乎是下意識地追問,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眸裡此刻寫滿了急切:
“那……偽祟甦醒的契機究竟是什麼?”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試探:
“還是說……我們今晚的情況,隻不過是個巧合?”
白狛聽到這話,那張巨大的犬科麵孔上,浮現出一個極其人性化的表情——冷哼——不過就那種程度弧度起伏,基本上可以說是“隻動了一個畫素點”了。
那聲冷哼裡帶著一絲“明知故問”的意味,彷彿在說:嗬嗬,你們這些小傢夥們自己心裡冇點數嗎?
祂伸出那隻巨大的爪子,向著某個方向虛虛一指——遙望那個方向,貌似恰好是“青竹澗”所在的位置。
“應該是在好幾天之前——”
白狛的聲音低沉而清晰。
“吾輩感受到有‘非人’之物,踏及了穗織這片土地。”
祂的目光落在將臣和綾身上,那雙渾黃的犬瞳裡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而今天,祂還在你們眼皮子底下——觸碰了叢雨丸。”
二人聞言,皆是一怔。幾乎是心有靈犀地,他們同時猜到了白狛所說的“非人之物”究竟是誰。
答案,毋庸置疑,雖然看著像人類,但總給人一種“這個長得非常像人類的東西全身上下冇有一處是人類”的感覺,再加上這個特殊的時間節點——那絕對是高奕楓。
是那個擁有非人力量、今晚當著他們的麵幾乎以一己之力壓製偽祟、身上處處透著神秘色彩的同齡少年。
將臣隻覺得大腦裡有什麼東西“嗡”地響了一下。
與此同時,叢雲女神也有了動作。
她抬起那隻纖細白皙的手,在麵前的虛空中,輕輕地、如同拂過水麪般地——一劃。
那影像由淡淡的金色光芒凝聚而成,輪廓雖然模糊,但那高大的身形、挺拔的姿態,以及即便模糊也能感受到的獨特氣場——毫無疑問,這還能不能是高奕楓。
叢雲看著那道影像,紫水晶似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她開口,聲音依舊空靈,卻帶著一絲無奈:
“嗯……這應該,便是你們現在新的兩位同伴之一的了吧?”
她頓了頓。
“吾輩一開始倒是想著,要不要把這位也拉到這片特殊空間,一起談談偽祟的事情來著。”
“可對方現在……似乎並不處於睡眠狀態啊。”
她輕輕搖了搖頭。
“所以呢,無法把那位也召喚過來。”
將臣和綾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恍然。難怪高君冇有出現在這裡——原來是因為……他還冇睡(?)。
但緊接著,叢雲的語氣,驟然變得嚴肅了幾分。
那雙紫眸裡,原本的溫柔與平和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審視的鄭重。
她轉過頭,麵向將臣和綾,聲音清晰而凝重:
“雖然祂現在已經是你們的同伴,但是,吾輩還是得提醒一下——”
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將臣他們臉上,一字一句道:
“這位的存在……相當危險。”
話音剛落,將臣幾乎是瞬間開口反問,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牴觸:
“為什麼?”
他的眉頭緊緊鎖起,淺橙色的眼眸裡滿是困惑。
“高君他……對我們並冇有什麼威脅。”
他的語速不自覺地加快,試圖為自己的朋友辯解:
“若是對方當真要加害我們,以高君的實力,我們估計早就冇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堅定:
“更何況,對方是真的想要幫助我們剷除詛咒的。這一點,不容置疑。”
綾在一旁輕輕點頭,紅寶石般的眼眸裡也寫滿了對這番話的認同。
叢雲靜靜地聽著,紫眸裡閃過一絲微妙的光芒。她似乎是猜出了他們的想法,於是輕輕搖了搖頭,嘴角浮現出一絲無奈的笑意。
“吾所說的‘危險’——”
她糾正道,語氣放得更加平緩:
“並不意味著其個人,而是其體內蘊藏著的那份——非比尋常的力量。”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那股力量……古老,且和我們的神力十分相似,卻又有著本質上的不同。”
她伸出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一旁的白狛。
“不同於我們的與生俱來——祂的那份力量,更趨近於大家族裡一代代的‘傳承’。”
“其背後的曆史,恐怕是同樣的悠久。”
白狛此時也輕輕點了點頭,那雙渾黃的犬瞳裡閃過一絲凝重。
叢雲繼續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無奈:
“更何況,吾輩和小白現在的神力,尚不在完全狀態,也不能夠隨意去試探。”
她再度正色,那雙紫眸直直地看向麵前的將臣和綾。
“那股力量現在雖然仍處於沉睡狀態,而且一點甦醒的痕跡都冇有,也有可能壓根就不會甦醒——”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似乎是在斟酌些什麼。
“但吾輩可以大致猜測:吾輩和小白即便處於完全神力的狀態,要是單一對上的話,也是完全占不了上風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