綾還沉浸在那種被溫柔摸頭的奇妙感受中,紅寶石般的眼眸微微眯起,如同一隻正在曬太陽的小貓,以至於並未聽清女子的低語。
而將臣,他全部聽了進去,一字不漏。
他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幾下,淺橙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但他抿了抿唇,並冇有多說什麼,隻是握緊了掌中那隻小小的手。
女子似乎感受到了那道視線。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從綾的頭頂移開,越過那翠綠的髮絲,落在了將臣的臉上。
對上了那雙淺橙色的眸子。
那一瞬間——
女子的身體,微微地、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很輕、很短暫,短到若非刻意關注,幾乎無法察覺。
但將臣感覺到了——那雙紫水晶般的眼眸裡,有什麼東西,在那一瞬間悄然湧動。
白狛安靜地蹲踞在一旁,那雙渾黃的犬瞳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幕。
祂最清楚自己這位姐姐大人這麼一頓的原因,但祂隻是緩緩眨了眨眼,選擇了閉口不言。
而此刻,女子的心中,正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漣漪。
(這副模樣……)
她凝視著將臣的臉,凝視著那眉眼、那輪廓、那微微抿起的唇線、那眼底深處與年紀不符的沉穩與擔當。
(……和他真像啊。)
一股難以抑製的衝動,如同暗潮般湧了上來。
她的臉,不由自主地、緩緩地,向著將臣靠近了幾分。
與此同時,她伸出一隻手——是那隻剛纔溫柔地撫摸著綾頭頂的手——向著將臣的臉頰,探了過去。
那動作很慢,很輕,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待與恍惚。
而將臣的瞳孔則是驟然一縮,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這一步,堅定而果決。他的眉頭緊鎖,仍未鬆開握著綾的那隻手,反而收得更緊了一些。另一隻手也本能地抬起,做出了一個“製止”的防禦姿態。
“神明大人……”
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還請自重。”
他的目光直視著女子那雙紫水晶般的眼眸,冇有絲毫閃躲或猶豫。
“我已經……心有所屬了。”
“心有所屬”四個字,他咬得很重。
而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綾也迅速反應了過來。
她冇有猶豫,那隻被將臣握著的手微微一轉,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臂。另一隻手也順勢環了上來,整個人如同一隻護食的小貓,將那嬌小的身體嚴嚴實實地貼上了將臣的胳膊。
她抬起頭,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眸裡,頓時湧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如同實質般的敵意。
那目光直直地射向麵前的金髮女子,帶著毫不掩飾的“宣示主權”的意味。
彷彿是在說——這個人是吾輩的。
——不準碰。
——不準靠近。
——不準用那種眼神看。
那副模樣,活像一隻炸了毛的小奶貓,將心愛的玩具緊緊護在懷裡,衝著任何膽敢靠近的存在齜出小小的、還冇長全的乳牙。
白狛看著這一幕,那張充滿人性化的犬科麵孔上,嘴角似乎微微扯動了一下,像是在憋笑,剛纔的嚴肅和端莊都差點冇維持住。
但祂還是輕咳了一聲,用那低沉的聲音喚道:“姐姐大人。”
這一聲呼喚,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打破了女子臉上那瞬間的恍惚。
女子的眼中,那片刻失神的光芒迅速收斂、恢複,紫水晶般的眼眸重新變得清明澄澈。
她看著麵前這一對——少年緊繃著身體護著少女,少女像隻炸毛的小貓一樣貼在少年身上,用充滿警惕的眼神瞪著自己,忍不住“噗嗤”一聲,當場輕笑了出來。
那笑聲清脆悅耳,帶著一絲促狹的歡快,毫無神明應有的威嚴。
“隻是忍不住逗弄一下而已嘛。”
她眨了眨眼,紫水晶般的眸子裡滿是笑意。
“小傢夥們的反應……可真有趣呢。”
她特意在“小傢夥們”四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將臣:“呃……”
綾:“欸……?”
兩人對視一眼,都有些無言以對。
但仔細想想——無論是對於十七歲的將臣,還是對於實際年齡已經超過五百歲的綾來說,在這位穗織最古老的神明麵前,“小傢夥”這個稱呼,似乎……還挺合理的。
畢竟,連稱呼祂為“姐姐大人”的白狛,叫他們倆“小傢夥”都冇啥毛病啊。
短暫的沉默後,還是將臣率先打破了沉寂。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紛亂的思緒平靜下來,然後將目光重新投向麵前這位金髮紫瞳的女子。
他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沉穩,帶著一絲鄭重:
“神明大人……”
他頓了頓,組織著語言。
“您以這種方式……將我們召至此處,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或資訊,需要轉達給我們嗎?”
白狛此時也轉過頭,看向了自己的姐姐大人,那雙渾黃的犬瞳裡,似乎也帶著同樣的疑問。
女子卻並未立刻回答。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了供奉在巨岩之上的叢雨丸上。
那柄銀白色的禦神刀,靜靜地插在那裡,刀身上依舊泛著若有若無的幽藍微光。
女子抬起手,隔空向著叢雨丸的方向,輕輕撫去。
她的手並冇有觸碰到刀身,隻是懸停在距離刀身約莫一尺的空中。但她的動作,卻彷彿正在撫摸一件無比珍視的、承載了無數回憶的舊物。
紫水晶般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懷念似的、溫柔而複雜的情緒。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空靈,如同來自遙遠時空的迴響:
“和你們所見的一樣……”
她頓了頓。
“吾輩的本體,便是被你們稱為‘憑代’的那枚玉石。”
此言一出,將臣和綾的目光,幾乎是同時落向了原本供奉憑代的位置——那裡此刻空空如也。
“可是……”
女子轉過身,麵向二人,紫眸裡流轉著淡淡的笑意。
“你們一定會有疑問:那為什麼傳給你們聲音的,卻是叢雨丸,而非這枚‘憑代’呢?”
將臣和綾都認真地點了點頭,生怕錯過任何一處細節。這確實是一個關鍵的問題——如果憑代纔是她的本體,那叢雨丸又扮演著什麼角色?
女子看著他們專注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分。
她開口,聲音如同古鐘餘韻,悠遠而清晰:
“吾輩的本名為——叢雲。”
(叢雲……)
這個名字如同驚雷般在將臣腦中炸響。
(叢雲……叢雨……)
他之前貌似在安晴和駒川他們找來的那些相關古籍上看到過這些線索,但當時也隻是稍微留意了一番,如今一來,他彷彿隱約地抓住了什麼關鍵的線索。
女子繼續道,聲音平緩,卻帶著一種講述遠古秘辛的鄭重:
“而這柄禦神刀——”
她再次看向叢雨丸,紫眸裡映出刀身上流轉的幽藍光芒。
“正來源於吾輩身上的一部分。”
她頓了頓,彷彿在回憶某個無比遙遠的、已經模糊了細節的片段:
“是吾輩……抽出了自己的部分骨骼,所鑄而成的。”
將臣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抽出自己的骨骼……鑄成了禦神刀嗎……)
“他雖然是個武士,卻也有些學識。他曾經和吾輩說過——”
女子的聲音變得更加輕柔,彷彿在轉述一句刻在心底的話:
“‘叢雲之處,乃生叢雨’。”
她微微垂下眼簾,那長長的睫毛在月光下輕輕顫動。
“因此,吾輩和他保持了相同的想法,將這柄禦神刀,命名為——‘叢雨’。”
(叢雨丸……原來,這個名字的來曆,是這樣的啊。)
(原來,這柄刀與麵前這位神明的關係,是這樣的嗎……)
將臣和綾隻覺得大腦裡的CPU在飛速運轉,試圖處理這龐大的、衝擊性的資訊。
而女子的聲音還在繼續,將他們從短暫的失神中拉回現實:
“而現在——”
她抬起頭,紫水晶似的眸子直視著麵前的將臣和綾。
“因為你們用叢雨丸,祓除了由小白——”
她微微側頭,瞥了一眼旁邊蹲踞著的白狛。
“——由吾輩這個弟弟的怒火所衍化出的作祟之神。”
白狛聽到“小白”這個稱呼,那巨大的身軀似乎微微僵硬了一下,但終究冇有反駁。
“吾輩纔有機會,重新凝聚出這副……神體。”
女子抬起手,看了看自己那依舊帶著淡淡光暈的、介於實體與虛幻之間的手指。
“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
她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無奈。
“在現實中,吾輩依舊隻能像之前那樣,通過聲音傳達資訊之類。”
她輕輕歎了口氣。
“並不能像現在這樣,以這種形象現身在你們的麵前。”
將臣怔住了。
他的目光在女子、白狛、以及叢雨丸之間來回移動,大腦瘋狂運轉,試圖將這些資訊拚湊成一幅完整的圖景。
供奉在建實神社裡麵的透明玉石“憑代”……是昔日叢雲女神的身體……
五百年前,朝武家的那位長子,砸碎了憑代……
甚至藉此……殺死了白狛……
將臣的思維如同電光石火般閃過。
——把人家姐姐的身體砸碎了。
——又把人家弟弟殺死了。
隻要代入白狛的視角稍微想一想……
將臣忽然就明白了,明白了白狛祂為何會生出那般程度的怒火,也明白了為何“作祟”的力量會如此頑固、如此瘋狂地糾纏著朝武家足足五百年,更明白了為何白狛剛纔說“被祓除了那麼多次後,作祟的力量才衰弱了這麼多”。
五百年的詛咒、五百年的因果、五百年的血債與仇恨。
此刻,彷彿終於有了一條隱約可見的、可以追溯的線。
將臣深吸一口氣,隻覺得這短短幾分鐘內接收到的資訊,比他過去十七年人生中經曆的還要複雜、還要沉重。
他握緊了綾的小手。而綾,也反握住了他的手。
月光透過高窗,靜靜地灑落在內殿之中,照亮了一神一獸二人的四個身影——金髮紫眸的古老女神,銀白毛髮的狛犬神明,以及這兩個站在命運交織點上的、年輕的戀人。
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那些跨越了五百年時光的秘密,在黑暗中無聲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