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內殿之中,月光透過高窗的縫隙傾瀉而下,在供奉叢雨丸的巨岩周圍鍍上一層朦朧的銀邊。空氣裡瀰漫著古老木材與香火沉澱後特有的清冷氣息。
白狛那句“並不是你們第一次見到吾”的話音落下,將臣和綾同時愣住了。
倒不是因為麵前這頭巨大的狛犬口吐人言——對方畢竟是貨真價實的神明,出現這種事似乎也不奇怪。
但問題在於,他們何時見過彼此?
將臣皺著眉,淺橙色的眼眸裡寫滿了困惑。他仔細回憶著過往十七年人生中所有可能與“神明”產生交集的瞬間——兒時至今每年祭典時的參拜、偶爾聽老人們講起的傳說、還有……與叢雨丸相關的那一次次險死還生。
冇有……他可以確信,至少自己的記憶中並冇有出現過這頭銀白巨獸的影子。
綾也從將臣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翠綠的長髮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紅寶石般的眼眸同樣寫滿了茫然。
她以“叢雨”的身份在穗織這片土地上存在了五百年,神社更是她曾經日夜駐留的地方。可即便是她,也從未見過眼前這位“白山狛男神”的存在。
看見二人一臉疑惑的表情,白狛那張充滿人性化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祂並冇有急於解釋,而是緩緩抬起一隻巨大的前爪,向著旁邊供奉在巨岩凹槽中的玉石“憑代”伸去。
那隻爪子很大,覆蓋著厚實的銀白毛髮,爪墊是深沉的黑色。它輕輕地、帶著某種儀式感地,向著憑代的方向探出——
但,也僅僅是“探出”。爪尖距離憑代還有約莫一寸的距離時,便停住了,並未真正觸及那枚透明的晶體。
然而,就在那隻爪子靠近的瞬間——
“嗡——”
憑代驟然起了變化,原本近乎透明、隻在覈心深處偶爾泛起微弱紅光的玉石,此刻整個表層都如同被點燃了一般,瞬間閃過一道妖異刺目的紅光。
那紅光濃鬱得近乎粘稠,如同一瞬間炸開的血色煙花,將昏暗的內殿映照得如同浸入了血海。光芒來得快,去得也快,不過半秒便消散殆儘,隻留下空氣中隱隱殘留的、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而與此同時,白狛的模樣,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當將臣和綾的目光再次落向祂時,呼吸幾乎同時停滯了一瞬。
體型冇有變,依舊是那頭巨大而威嚴的狛犬,那標誌性的、修長優雅、看起來毛茸茸且非常好rua的尾巴也冇有變。
但其他的一切,幾乎都變了。
先前那身聖潔的、如同初雪般的銀白毛髮,此刻竟徹底化為了漆黑的顏色。那黑色深邃得彷彿能吞噬光線,更可怕的是,還有著如同泥漿般粘稠蠕動著的黑氣,在祂體表的毛髮之間翻湧、蒸騰。那些黑氣每一次翻湧,都會發出“嗤嗤”的細微聲響,彷彿在腐蝕著什麼。
而那雙原本渾黃澄澈的犬瞳,此刻也閃爍起兩抹血紅色的妖光。那光芒冰冷、瘋狂,充滿了破壞與詛咒的意味,與之前他們對戰的偽祟如出一轍,卻又更加深邃、更加根源。
將臣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
他和綾幾乎是神同步地在心中泛起了這個念頭。
如果是這副姿態……那他們的確已經“打過招呼”不止一次了。
這和他們一個多小時前在神社外遇上的、被高奕楓和他們聯手解決的那頭“偽祟”不同——那些偽祟充其量隻是眼前這存在的力量載體或衍生物,而現在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正是那詛咒的源頭本身——作祟之神。
或者說,是作祟之神與白山狛男神——祂們一體兩麵,是無法分割的存在。
那麼問題隨之而來——他們為什麼會在這裡、以這種靈體狀態,見到這位存在的這副姿態?
這個疑問剛剛浮現,下一瞬,白狛的形態再次開始變化。
那翻湧的黑氣如同退潮般迅速收斂、消散,漆黑的毛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墨色,重新浮現出銀白的光澤。而那雙血紅的眼眸也漸漸黯淡,趨近於金色的渾黃重新占據了瞳孔。
幾個呼吸之間,祂又變回了先前那副聖潔威嚴的銀白狛犬模樣。
但將臣和綾都注意到了——
儘管祂有刻意收斂,儘管祂努力維持著表麵的平靜,但那張巨大的犬科麵孔上,還是有一絲端倪一閃而過。
那是一絲疲憊,一絲吃力,還有一絲……被壓製住的痛楚。
維持“作祟之神”的姿態,對現在的白狛而言,似乎並不是什麼輕鬆的事情,甚至可以說,有幾分吃力。
“哼。”
白狛發出一聲低沉的冷哼,那聲音裡似乎多了幾分倔強,彷彿一個被晚輩窺見了狼狽模樣的長輩,在強撐著最後的體麵。
“你們兩個小傢夥,就彆在那邊亂猜測什麼的了。”
祂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彷彿是被冒犯了的不悅,更多的卻是一種……無奈。
“吾的神力,被你們祓除了那麼多次後,‘作祟’的力量相比以前,已經衰弱了太多太多。”
祂頓了頓,那雙渾黃的犬瞳緩緩掃過將臣和綾的臉。
“否則,吾現在也不會恢覆成這副……全身雪白的形體。”
話說到最後,那語氣裡竟帶上了一絲淡淡的、難以言喻的複雜。彷彿這“全身雪白”的聖潔模樣,對祂而言並非榮耀,而是一種無可奈何的妥協。
將臣和綾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驚與困惑。
然而,不等他們再有什麼進一步的反應——
白狛再次開口了。
祂伸出一隻爪子,這次指向了供奉在巨岩之上的那柄禦神刀——叢雨丸。
“不過,將你們拉至此處的,並不是吾。”
祂的聲音平靜,卻擲地有聲。
“而是……”
祂頓了頓,那雙渾黃的犬瞳裡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
“姐姐大人。”
(姐姐大人?)
將臣的眉頭擰得更緊了,淺橙色的眼眸裡掠過一絲恍然,又迅速被更多的困惑取代。
叢雨丸裡……還寄宿著另一位存在。這一點他們早就知曉,而且比起眼前這位白山狛男神,貌似地位更高、與叢雨丸關係也更緊密……
他還冇來得及理清思路——
“叮——”
一聲空靈清脆、如同玉石相擊般的輕響,毫無預兆地在這寂靜的內殿中迴盪開來——那是叢雨丸發出的聲音。
緊接著,刀身上那層幽藍色的微光,驟然變得明亮起來。光芒流淌、蔓延,如同活物般從刀鋒滲出,然後……向著旁邊懸浮著的玉石“憑代”,一絲一縷地灌入其中。
與此同時,那枚透明的憑代,竟是憑空飄了起來。
它緩緩升起,懸浮在半空中,周身被幽藍的光芒包裹。那些光芒如同無數細小的遊魚,爭先恐後地鑽進憑代的內部。而隨著光芒的注入,憑代那近乎透明的晶體深處,開始浮現出越來越密集的、如同血管般的金色脈絡。
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亮,當亮度達到一個臨界值時——
“啪——”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氣泡破裂般的輕響。
玉石的模樣,憑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人影,一道由光芒凝聚而成、卻漸漸凝實、漸漸擁有實體質感的人影。
當那道身影的輪廓完全清晰,當她的麵容完全顯露在月光之下時——
將臣和綾,幾乎同時石化了。
原因無他,隻是因為這女子的樣貌,實在太像、太像他們的朋友——蕾娜了。
金髮、紫瞳。
那金色的長髮不是尋常的淺金或亞麻色,而是純粹的、如同熔鑄的黃金般的色澤,在月光下流淌著璀璨的光澤,髮尾微微捲曲,垂落在身後。
那雙眼眸是紫水晶般的顏色,澄澈、深邃,彷彿蘊藏著星辰與歲月的秘密。
而她的五官——眉眼、鼻梁、唇形——與蕾娜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唯一的區彆,似乎隻在於氣質。
蕾娜的氣質是溫柔而略帶俏皮的鄰家少女,而眼前這位……這位存在的身上,瀰漫著的是一種超越了時間本身的、古老的、沉靜的氣息。
(除了服飾和氣質,完全就是一模一樣啊。)
將臣甚至有一瞬間的恍惚,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誤入了什麼荒誕的夢境。
(蕾娜怎麼會在這裡?蕾娜怎麼可能是……)
但他的理智迅速接管了大腦。
(不對……那不是蕾娜。隻是……像、太像了,像到足以讓我和綾同時陷入思維停滯的程度。)
而此刻,那女子的裝束,也清晰地映入他們眼中。
她的頭頂,戴著一頂造型古樸典雅的金質八芒天冠。八道光芒般的金飾向四周伸展,每道光芒的尖端都鑲嵌著細小的寶石,在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華。
她的身上,披著一件淺藍色的長衫,那長衫的剪裁簡約而飄逸,布料輕薄如煙,袖口寬大,衣襬垂至膝下。長衫之外,還罩著一件粉色的天衣帶,那帶子如同雲霞般輕柔地纏繞在她肩臂之間,隨風輕輕飄拂。
她的內裡,穿著一件粉口的白色超長長袍,長袍的衣襬幾乎觸及地麵,層層疊疊,如同流雲堆積。腰際繫著一條粉紅色的寬腰帶,腰帶上點綴著繁複的紋樣,將纖細的腰肢勾勒得恰到好處。
她的胸前,還佩戴著一對紅寶石質地的粉色綬帶頭飾,那對頭飾以精緻的金色鏈子相連,垂落在鎖骨之間,與領口繫著的紫色領帶相映成輝。
整個人站在那裡,周身彷彿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光暈,既神聖莊嚴,又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柔?
將臣的思維還在艱難地運轉。
而綾,冷靜下來的速度明顯要快上幾拍。
某種意義上來說,她畢竟以“叢雨”的身份,與麵前這位存在——或者說,與叢雨丸本身——共事了整整五百年。
雖然從未以這種方式相見,雖然從未見過這副麵容,但那氣息,那與叢雨丸同根同源的、幽藍色的微光,她太熟悉了。
於是,綾主動從將臣背後走了出來。
她冇有鬆開握著將臣的手,卻挺直了那嬌小的脊背,翠綠的長髮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她抬起頭,紅寶石般的眼眸直視著麵前那位金髮紫瞳的女子,聲音輕輕的,卻帶著一絲鄭重:
“您,就是……叢雨丸中寄宿著的神明大人的……真身嗎?”
那語氣裡,有試探,有確認,更多的是一種跨越了五百年漫長時光後,終於得以“見麵”的、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看見綾像隻小貓似的“鑽”了出來,那雙緋紅的眼眸裡寫滿了認真與好奇,女子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柔和的笑意。
那笑容冇有絲毫神明慣有的“高高在上”或“疏離淡漠”,而是溫暖的、平和的、如同春風拂麵般的親切。
她冇有說話,隻是邁步向前。那步伐輕盈無聲,粉白色的長袍下襬在地麵上輕輕拂過,如同流雲拂過山巒。
幾步之間,她已經來到了綾的麵前。
然後,她伸出了手。
那隻手修長白皙,指尖纖細,帶著淡淡的、透明的光暈,隨後輕輕地、溫柔地落在了綾的頭頂,摸了摸她的頭。
動作自然而親昵,如同一位年長的姐姐在安撫年幼的妹妹。
“雖然我們勉強算是‘共事’了五百年……”
女子開口了,那聲音空靈清脆,如同山澗清泉,又如風鈴輕響,每一個字都帶著令人安心的魔力。
“但還是第一次……以這種形式與彼此相見呢。”
她的目光柔和地落在綾的臉上,紫水晶般的眼眸裡漾開一圈淺淺的漣漪。
“而且,上一次吾輩之間真正的對話,似乎還是……”
她微微偏頭,似乎在回憶。
“還是禦主重新封印叢雨丸時,吾輩給予你們二位的那句祝福呢。”
綾感受著頭頂傳來的輕柔觸感,那掌心溫暖,帶著淡淡的光暈,一下一下地撫過她的發頂。
不同於被男友將臣摸頭時感受到的濃濃戀慕與寵溺——那種感覺讓她的心像泡在蜜罐裡一樣,甜甜的、暖暖的,忍不住想往他懷裡鑽。
此刻的感受,更趨近於一種……“母愛”?
被溫柔地包容著,被無聲地守護著,被不求回報地疼愛著的那種感覺。
綾的睫毛輕輕顫動,卻冇有躲開,而是像個真正的孩子一樣,安靜地、乖巧地接受著這份來自“年長者”的愛撫。
女子見狀,紫水晶似的眸子裡又泛起一絲絲更加溫和的光芒。
她輕聲呢喃了一句什麼,聲音極輕極輕,如同風中飄落的羽毛,隻有她自己能夠聽清:
“……這應該就是人類口中常說的,‘有情人終成眷屬’吧……”
她的目光在綾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綾身後那個始終緊繃著神經、卻依舊緊緊握著綾另一隻手的少年。
“一路走來,真是辛苦你了,小綾。”
最後那聲“小綾”,聲音依舊很輕,被夜風吹散,消散在幽暗的內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