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
忙音還在耳邊迴盪,高奕楓維持著舉手機的姿勢,僵硬了幾秒,才緩緩將手臂放下。手機螢幕已經暗了下去,映出他此刻略顯茫然的臉。
結束通話電話後,他並冇有立刻感到輕鬆,反而像是做完了一件極其耗費心力的事,身體深處湧上一股沉重的疲憊感。他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氣,彷彿要將胸腔裡積壓的混亂與燥熱都吐出去,然後將手機放回了床頭櫃繼續充電。
房間裡重歸寂靜,隻有他自己的呼吸聲,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微弱蟲鳴。
(戀愛……中毒嗎?)
妹妹剛纔那斬釘截鐵的“診斷”,如同投入心湖的重石,激起的波瀾遠未平息。
這個詞彙對他來說陌生又帶著某種禁忌的吸引力。他試圖將這個標簽從自己身上撕掉,卻又忍不住去琢磨它背後的含義。
為了分散那越來越難以忽視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混亂思緒,高奕楓下意識地伸出手,從床邊的簡易書架上,摸到了一個冰冷堅硬的物體——那是他平時用來鍛鍊指力和腕力的特製握力器。
不同於市麵上常見的彈簧式或可調節式握力器,這個是他特意定製的,采用了高強度的特種合金,內部結構複雜,阻力極大,量級遠超常規,外形也更接近一個粗短的金屬圓柱體。普通人,哪怕是力量型運動員,可能連握緊它都有些費勁。
他習慣性地將其握在右手掌心,五指收攏,開始一下一下、緩慢而穩定地施加壓力。
“咯吱……咯吱……”
金屬結構在巨大握力下發出細微卻清晰的呻吟聲。若是旁人看到,定會驚愕於那非人的力量——特製的超高量級握力器在他手中,被捏壓變形時發出的聲響,竟顯得有些……輕鬆?甚至,他捏握的動作平穩,呼吸節奏都未被打亂,彷彿手中不是一件需要竭儘全力才能撼動的器械,而隻是一個普通的、用來放鬆手部肌肉的小玩意兒。
他自己也不確定,這種機械重複的、對身體早已形成肌肉記憶的簡單鍛鍊,是否真的能起到分散注意力的作用。
因為,他的思緒,已經不受控製地轉移到了彆處。
(“小虞淵”……)
這個從妹妹口中再次被提及的稱呼,像一把生鏽的鑰匙,輕輕轉動,開啟了一扇塵封已久的記憶之門。
虞淵靜姝。
那個名字,連同那個身影,再次清晰地浮現在腦海。烏黑柔順的長髮,總是溫和且含笑的眼睛,說話聲音輕輕柔柔,喜歡穿著素雅的衣服,身上總帶著淡淡的書香和皂角香氣。她是他在小學到高中時期,同班了這麼多年的同學,也是他……曾經默默喜歡,即使在被明確而溫柔地拒絕後,也久久無法徹底放下的“她”,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七年。
高奕楓不由得苦笑起來,嘴角的弧度帶著一絲自嘲。
明明早就告誡過自己,應該早早放下,讓那段無疾而終的朦朧好感隨著青春一同褪色。為何今夜,又會因為妹妹的一句話,如此清晰地回想起來呢?
(難道,這就是那些小說和電視劇裡常說的……“白月光”的殺傷力嗎?)
即便時光流逝,即便早已不再聯絡,那道身影留下的淡淡光暈,依舊能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悄然浮現,提醒著曾經的心動?
他微微側過頭,目光越過窗欞,望向懸掛在漆黑夜空中的那輪明月。
月色皎潔,清輝如練,灑在靜謐的庭院裡,將竹影拉得細長。那輪明月,潔白無瑕,溫潤柔和,彷彿一塊品質極好的璞玉,懸在深藍的天鵝絨幕布上。
(真的……和她很像啊。)
高奕楓這麼想著。記憶中虞淵靜姝的氣質,似乎就帶著這樣一種月華般的溫婉與寧靜,不灼熱,不刺眼,隻是靜靜地散發著柔和的光,令人感到舒適與安心。
然而,就在他試圖將目光聚焦於那輪明月,將思緒錨定在那道溫婉身影上時,異變發生了。
腦海中,那道氣質溫婉、黑髮如瀑的少女身影,不知為何,竟開始變得有些撲朔迷離,輪廓模糊起來。緊接著,另一道身影,以一種不容抗拒的強勢姿態,悄然浮現,並與前者緩緩重合。
那是一道氣質截然不同的身形。
清冷,消瘦,帶著一種近乎易碎的精緻感。銀白色的長髮如同冬日裡的初雪,筆直地垂落,幾乎觸及腰際。在月光的想象中,那白髮上彷彿也染上了清輝,散發著冷冽又柔和的光澤。
(林鬱……)
高奕楓在心中,無聲地念出了這道清瘦身形主人的名字。
這道和同齡男孩相比顯得嬌小了幾分、甚至帶著幾分中性柔美的身影,不知從何時起,就這麼毫不講理地、深刻地烙印在了他的生命裡,並在今夜,以如此強勢的方式,闖入了這段關於“白月光”的回憶對比之中。
越是關注,比較的時間越久,高奕楓的心就越亂,右手也不自覺地收緊了幾分。
“咯嘞……!”
一聲比之前更加刺耳的、金屬不堪重負的扭曲聲響起。
實際上,他並非平日裡表現得那麼“木頭”。相反,在某些方麵,他有著近乎可怕的洞察力和分析能力。他自然能比較清楚,對虞淵靜姝的情感,與此刻心中翻騰的、因林鬱而起的波瀾,理論上應該的截然不同的。
對於“她”,那是年少時對美好異性的初次悸動,是帶著距離的欣賞,是朦朧的新鮮感,是青春期的荷爾蒙作用下的單純吸引。它美好而清淡,如同春日裡第一縷帶著花香的微風,吹過心頭,留下淡淡的痕跡,最終隨風而散。
可對於林鬱呢?
過去十七年的回憶,如同按下播放鍵的膠片電影,開始不受控製地在高奕楓的腦海中快速閃回、播放。
從那個在鐵皮櫃前找到他、哭得一臉花的小小身影;到小學時總是默默跟在他身後,因為體弱跑不快、他會故意放慢腳步等待的安靜同伴;再到初中、高中時因為外貌和性格被孤立,自己笨拙卻堅定地擋在他身前的每一次……
從小到大,似乎都是那樣。
無論過去了多久,時光如何變遷,林鬱在他眼中,似乎依舊是那個“我見猶憐”的存在。那個小小的身影,看起來是那麼脆弱,彷彿一陣稍大的風就能吹倒,一場稍重的病就能擊垮。
但與此同時,那身影又是如此堅韌。麵對家庭的疏離,麵對外界的異樣眼光,麵對身體先天的孱弱,林鬱從未真正屈服過。他用清冷疏離的外殼保護自己,用優異的成績證明自己,用精湛的醫術幫助他人,彷彿對任何困難都能夠昂起頭,用自己獨有的方式去麵對、去克服。
脆弱與堅韌,這兩種看似矛盾的特質,在林鬱身上奇異地融合,構成了那個獨一無二、讓他無法移開目光的存在。
可是,這兩種本應界限分明、指向不同物件的情感——對異性的朦朧好感,與對青梅竹馬的深厚情誼——為什麼會在此時此刻,產生了令人心悸的交點?
而他看向林鬱的目光中,為何會時而……浮現出“她”的身影?那種心跳加速、麵紅耳赤、思緒混亂的感覺,為何會如此相似,卻又似乎……更加洶湧澎湃?
“為什麼……”
高奕楓在心中無聲地質問自己,聲音裡充滿了困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痛苦。
他很重視林鬱的存在,能夠包容對方所有的獨特與不同,也早已下定決心,要做對方最堅實、最可靠的後盾。
這份心意,十幾年如一日,從未改變。
可現在呢?
這混亂的心跳,這灼熱的體溫,這不受控製的遐想……難道,真的僅僅隻是“保護欲”和“友誼”嗎?
一個更可怕、更令他難以接受的念頭,如同破土而出的毒藤,緊緊纏住了他的心臟——
(如果……如果妹妹說的冇錯……)
(我,我豈不是……喜歡上林鬱了嗎?!)
這個認知帶來的衝擊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
在對方眼中,自己或許隻是那個從小一起長大、可以依賴信任的“青梅竹馬”,是可以互相調侃、互相照顧的“好兄弟”。
可在自己這混亂的、充斥著異常悸動的眼裡,自己又把林鬱……當成了什麼啊?!
(混賬……!)
高奕楓在心中怒罵自己,一股強烈的自我厭惡感湧了上來。他覺得自己的頭開始隱隱作痛,太陽穴一跳一跳的,彷彿有根弦繃得太緊,即將斷裂。
這最後的一記重錘,彷彿成為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一直被他刻意壓抑、強行控製的力道,在這一刻,似乎再也壓抑不住了。
“哢嚓——!!!”
一聲清脆到令人牙酸的金屬爆裂聲,驟然在寂靜的房間中炸響。
高奕楓猛地回過神,掌心處傳來一陣極其怪異的感覺——不是疼痛,而是一種堅硬物體在無法抗拒的巨力下徹底屈服、扭曲、崩塌的觸感。
他下意識地斜眼一瞥。
隻見右手掌中,那個由特種合金製成的、號稱能承受150公斤壓力的特製握力器,此刻已經徹底變了形。
它不再是一個規則的圓柱體,而是被蠻橫地擠壓、揉捏成了一團近乎扁平、邊緣扭曲的……鐵餅。金屬表麵甚至出現了清晰的、屬於他五指輪廓的凹陷,一些細小的金屬碎片和內部的精密結構從變形的縫隙中迸裂出來,散落在床單和他的手心裡。
平時他,能將這身堪稱無雙的怪力收束得無比自然、精細入微,舉重若輕,絕不浪費一絲一毫。
可眼下,卻是罕見的失控了。
原因,顯而易見——是他的心,亂了,徹底地亂了。
高奕楓怔怔地看著掌心那團廢鐵,又看了看自己完好無損、連紅印都冇有一個的手掌,沉默了幾秒,也隻是有些無力地鬆開手指。
“哐當。”
那團被捏成鐵餅的金屬殘骸掉落在木質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彎腰,用兩根手指將它拈起,麵無表情地走到房間角落的垃圾桶旁,隨手扔了進去,彷彿那隻是一張普通的廢紙。
做完這一切,他纔像耗儘了所有力氣般,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床邊,有些脫力地躺了回去。
頭還是有點疼,但相比剛纔那種彷彿要裂開的劇痛,已經明顯減緩了許多。
他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熟悉的花紋,一動不動。
這個近乎放空的狀態持續了幾分鐘。夜晚的涼意透過窗戶縫隙滲透進來,稍稍冷卻了他麵板下依舊殘存的燥熱。
終於,在極致的混亂之後,一種近乎本能的防禦機製開始啟動。
冷靜下來後,高奕楓開始輕聲自言自語,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低不可聞,卻帶著一種試圖說服自己的堅定:
“不對……雅婷她肯定是判斷錯了。”
他像是在為自己剛纔的失態和那可怕的念頭尋找一個合理的、安全的解釋。
“我的這種感情……隻不過是保護林這件事本身帶來的感覺而已。是因為今晚的戰鬥,因為他差點受傷,因為一直以來都想守護好他……所以情緒纔有些激動。”
他努力將那些異常的心跳、燥熱、乃至腦海中閃過的畫麵,都歸結為“保護欲過度”和“友誼深厚”所產生的副作用。
“林鬱他……確實很特彆,獨一無二。所以我要做的,便是守護好這份特彆,確保他不受傷害,僅此而已。”
“青梅竹馬……兄弟……嗯,就是這樣。”
他反覆強調著這兩個詞,彷彿它們是能夠鎮壓一切“邪念”的符咒。
這麼想著,高奕楓像是完成了一場艱難的自我說服。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然後翻了個身,背對著窗戶和那輪明月,緊緊地、幾乎是強迫性地閉上了眼睛。
他有些狼狽地把之前被自己踹飛的被子找了回來,將其拉過頭頂,試圖將自己與外界的一切——包括那惱人的月光、紛亂的思緒,以及心底深處那份被暫時強行按壓下去的、名為“喜歡”的驚濤駭浪——徹底隔絕開來。
身體很疲憊,神經卻依舊緊繃。
隻是,連他自己也無法確定,在經曆瞭如此劇烈的心緒波動和自我辯駁之後,是否真的能夠安然入睡,迎來一個平靜無夢的夜晚。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唯有他略顯急促、又試圖強行平複的呼吸聲,在厚重的被褥下,輕輕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