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接通,聽筒貼近耳朵的瞬間,高奕楓所熟悉的那個元氣滿滿、帶著點少女特有清脆感的嗓音,便如同泄閘的洪水般,迫不及待地從電話那一端衝了過來,音量即便已經被調小,依然透著一股撲麵而來的活力(或者說吵鬨):
“哥!你來的正好!你知不知道我剛纔抽卡有多非,明明都吃滿小保底了,結果還給我的新老婆少女歪成了莫娜!那是我辛辛苦苦肝了好久的地圖,攢了好久的原石才湊夠的十連啊!血本無歸,嗚嗚嗚,我心好痛!!”
(作者PS:夾帶私貨這一塊(???)?)
聲音又急又快,充滿了誇張的悲憤和“求安慰”的意味,瞬間充斥了高奕楓的耳膜。
即便已經提前調小了音量,高奕楓在那一瞬間,還是生出了一股想把手機拿遠點、或者乾脆扔出去的衝動。
(這丫頭,精神頭果然不是一般的好啊……嗬嗬,每次一聊到練武問題的時候,就蔫了吧唧的。)
他默默地將手機又拿開了一點點,等電話那頭的“悲鳴”暫告一段落,纔將聽筒重新貼近,輕輕咳了幾聲,試圖將話題拉回正軌。
他的聲音比平時略低,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卻也掩不住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雅婷,我有正事想問你,冇閒工夫跟你扯遊戲抽卡。”
電話那邊的聲音頓時像是被按了暫停鍵,高漲的情緒肉眼可見地“泄了氣”。隨即,那聲音又變得戲謔起來,帶著濃濃的調侃意味:
“欸——?原來哥哥是有正事啊?”高雅婷故意拉長了語調,“我還以為哥哥是在外麵待得太久(其實也就幾天),開始懷念我這個可愛無比、聲音甜美、善解人意的妹妹了呢!真讓人傷心~~”
高奕楓早就習慣了自家妹妹這種語言上的“捉弄”和自戀式發言,對此已經有了相當的免疫力。
對此,他隻是無聲地歎了口氣,語氣平淡地回敬:
“你可以再把聲音叫大些。我記得冇錯的話,這個時間,姐姐應該還冇睡。如果把她引來,聽到你這‘甜美’的嗓音在深夜擾民,你猜猜你的腦袋上會不會立刻多一個新鮮的‘板栗’?”
這招“搬出姐姐”顯然很有威懾力。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隨即傳來一聲略顯心虛的輕哼。
“哼!姐姐現在才管不到我呢!”高雅婷的聲音恢複了之前的元氣,還帶上了一點小得意,“我現在又不在家!我在咱家附近的中央公園這邊的空地上看星星呢!而且姐姐現在也不在身邊,我想怎麼叫就怎麼叫——當然啦,為了不打擾其他散步的人,我還是很文明的啦(*^ω^*)!”
(一個人,在公園看星星?)
高奕楓心中剛生出一絲疑惑,這丫頭雖然性格跳脫,但大晚上一個人跑公園去……
他還冇來得及細想,電話那頭,高雅婷的語氣已經悄然發生了變化。那元氣滿滿中,摻入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妹妹對兄長的關心和敏銳。
“不過說真的,哥哥……”她的聲音稍微放輕了些,語速也慢了一點,“你到底有什麼正事呢?聽起來……應該是讓你覺得很困擾、很麻煩的事情吧?”
她頓了頓,更加肯定地說:“畢竟,哥哥你的聲音聽上去,都有些‘心事重重’的呢。和平時的你……不太一樣。”
高奕楓微微一怔。自己的聲音……變了嗎?連這丫頭都聽出來了?
高雅婷繼續說著,語氣裡帶上了一點探究和些許無奈:“更何況,哥哥你一般可不會在我們麵前展露過什麼明顯的情緒呢。總是那副平靜的、好像什麼事都難不倒你的樣子,有時候平靜得都讓人感覺……你是不是因為練武,把七情六慾全都給拋到腦後,變成無情無慾的‘武癡機器人’了。”
這番話說得直白,卻也戳中了某些事實。高奕楓在家人麵前,尤其是涉及自身情感和脆弱時,確實習慣於隱藏和淡化。
他在心中無聲地歎了口氣,猶豫了一兩秒,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手機邊緣。
電話那頭很安靜,似乎在等待他開口。
最終,他還是選擇了坦白。麵對這個或許是最有可能理解他此刻混亂的“同齡人”,他需要一些外界的視角和幫助。
“雅婷,”他開口,聲音比剛纔更沉了一些,帶著一種罕見的、試圖剖析自己的困惑,“我……最近,不對,尤其是今晚,感覺有點……奇怪。”
他組織著語言,試圖將那些混亂的生理和心理感受,儘可能清晰、詳細地描述出來。
“心跳得很厲害,不受控製的那種,一下一下撞得胸口發悶。”他按住自己的左胸,那裡依舊在有力地搏動,“上半身感覺……很熱,像是要燒起來似的,麵板下麵好像有火在竄,就算不蓋被子,吹著涼風,那種燥熱感也退不下去。”
他停頓了一下,回憶著那種窒息般的感覺:“呼吸也不順暢,有時候深吸一口氣,卻感覺像冇入了深海裡,氧氣不夠,胸口發緊。”
最難以啟齒的部分,他稍稍猶豫,但還是說了出來:“還有……腦子裡,會不受控製地、時不時閃過一些……奇怪的畫麵和場景。很零碎,但很清晰,一旦出現就很難驅散。”
他省略了那些“畫麵和場景”的具體內容(主要是關於林鬱的),但強調了它們帶來的衝擊和困擾。
“我想知道,”高奕楓的聲音裡透露出深深的迷茫,這是他在家人麵前極少流露的情緒,“人是在什麼情況下,纔會出現這樣的……情感?或者說,在什麼樣的情況下,身體和思維纔會出現這樣的反應?”
他深吸一口氣,問出了最核心、也最讓他困惑的問題:
“更重要的是……這份情感的本身,到底是什麼?”
他覺得自己描述得已經足夠詳細,甚至有些囉嗦了。他儘可能補充了所有能想到的細節:心悸、燥熱、窒息感、不受控的思緒……將自己變成了一台努力彙報異常資料的機器,等待著“技術支援”的分析診斷。
然而,電話那頭,迴應他的,卻是一片死一般的沉默。
冇有任何聲音。冇有吐槽,冇有調侃,甚至連呼吸聲都微不可聞。
高奕楓皺了皺眉,將手機從耳邊拿開,看了一眼螢幕——通話時間還在跳動,訊號滿格。
(奇怪,冇結束通話啊……)
難道是自己這邊訊號不好?還是這丫頭突然掉線了?
他剛想開口確認一下,“喂?”字還冇出口——
“哥……哥哥Σ(っ°Д°;)っ?!”
電話那頭的聲音突然再次響了起來,但音調和語氣卻與之前截然不同。
那聲音裡交織著巨大的驚訝、濃濃的蒙圈,以及一種驟然被點燃的、熊熊燃燒的八卦意味,聲音甚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和拔高:
“如果我猜的冇錯的話……你,你這不是簡單的‘奇怪’啊!你、你這是……”
高雅婷似乎需要深吸一口氣才能把話說完,她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肯定:
“你這是戀愛了啊!”
“而且!”她迫不及待地補充,語氣斬釘截鐵,“看你這症狀描述的……還是程度很深的那種!心跳失控、體溫升高、胡思亂想、呼吸困難……這都快能說是‘戀愛中毒’了啊!教科書級彆的症狀!”
稍微頓了一下,似乎是消化了這個爆炸性的資訊,高雅婷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大膽的猜測脫口而出:
“等等!哥哥你這次是出遠門,去了那個叫穗織的鄉下小鎮對吧?總不能……是哥哥你在那兒,短短幾天就遇上‘真命天女’了?!天哪,這是什麼galgame式的展開?!快,快告訴我,對方長什麼樣?性格怎麼樣?是怎麼認識的?是不是特彆溫柔可愛,一下子就把你這塊木頭給敲開了竅?”
她的聲音充滿了興奮和好奇,劈裡啪啦一連串問題砸過來,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家哥哥陷入愛河的精彩劇情。
然而,不待高奕楓從這過於跳脫和直接的“診斷”以及隨之而來的連環追問中回過神來,電話那頭的高雅婷又突然自己安靜了下來。
“唔……不對不對……”她自言自語著,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理性的懷疑,“應該冇有這個可能性……”
“畢竟,”她的聲音又恢複了那種帶著點小怨唸的調侃,“哥哥你就連我這個可愛無比、善解人意的親妹妹,都能常常置之不理。有時候為了把我趕出你的房間,嫌我打擾你練功或者看書,還會毫不客氣地用一隻手揪住我的後衣領,像拎小貓一樣把我直接‘扔’出去!一點都不夠溫柔,超級粗暴的啊(????д????)!”
她誇張地歎了口氣:“就哥哥你這情商和‘憐香惜玉’的水平……就算真有什麼‘真命天女’降臨在你麵前,恐怕也冇法讓哥哥你這棵‘鐵樹’開出花來吧?妹妹我表示深刻懷疑哦。”
高奕楓聽得滿頭黑線。
什麼叫“我對你這個妹妹置之不理”?明明是你這丫頭總是擅自闖進我的房間,東摸摸西看看,還在一旁嘰嘰喳喳乾擾我!趕你出去不是很正常嗎?至於方式……不用點“強硬”手段,你這丫頭會乖乖聽話?
還“揪住衣領扔出去”……說得他好像虐待兒童一樣,他明明控製著力道,根本不會弄疼她好嗎。
(這丫頭的發言,真是一如既往的欠揍啊。)
高奕楓感覺自己的額角有青筋在跳動。
他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迴應:“你這丫頭的發言,還真是一如既往的……欠、揍、啊。”
語氣裡的威脅意味很明顯。
但高雅婷顯然完全不在乎這種口頭上的“威脅”。小時候她或許還怕過,但後來早就發現,自家哥哥每次都是“雷聲大,雨點小”,嘴上說得凶,實際上根本捨不得真對她這個妹妹動手。久而久之,她就徹底免疫了,甚至以此為樂。
她在那頭甚至能想象出哥哥此刻黑著臉又拿她冇辦法的樣子,忍不住偷偷笑了一下。
但笑過之後,她的語氣稍稍正經了一些,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和試探。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問道:
“哥……你不會……是還冇放下‘小虞淵’她吧?”
這個名字被提及的瞬間,高奕楓感覺自己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滯了一瞬。
電話那頭,高雅婷的聲音繼續傳來,帶著點感慨和無奈:“這都……七年過去了吧?當初你不是已經被人家乾淨利落地‘婉拒’了嗎?而且後來也幾乎冇再聯絡幾次……真是的,都過去這麼久了,哥哥你還真是……有夠癡情的啊。”
她說的“小虞淵”,是高奕楓和林鬱小學到高中時期的同班同學。一個文靜、愛笑、成績優異、喜歡看書和畫畫的女生。
那是高奕楓青春期中,唯一一段可以稱得上對異性有過明確好感的經曆,持續時間大概超過了一個學期,最終以對方溫和但明確地表示“我們還是做朋友比較好”而告終。之後兩人因為分班,聯絡自然漸少,如今幾乎已是陌路。
這段過往,在高奕楓的記憶裡明明應該早已模糊褪色,成為少年時代一個淡淡的、略帶遺憾的註腳的。可現在的結果就是,他根本就冇有放下,或是說冇有完全放下。
聽到妹妹的猜測,高奕楓隻是沉默了一瞬,隨即清晰地吐出三個字:
“不一樣。”
他的語氣很肯定,冇有任何遲疑或懷念。
“這種情感……”他斟酌著用詞,試圖區分,“並不是作用於她的。”
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更深的困惑:“而是……對其他人。”
他似乎想解釋得更清楚些:“但是……我可以確定,這種情感,確實和以前那種……對異性的朦朧好感,有點像。但又似乎……不完全相同。可能跟程度的大小,或者……彆的什麼有關吧。”
他說得有些語無倫次,但核心意思明確:應該不是對過去那個女生的情感殘留,而是對現在某個“其他人”產生的、更強烈更混亂的新情感。
電話那頭,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而這次沉默的時間,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長,足足三分鐘。
通話介麵上的時間數字無聲地跳動,聽筒裡隻有極其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電流雜音,以及……對方那邊隱約傳來的、夜晚公園裡遙遠的蟲鳴和風聲。
一種詭異而尷尬的氣氛,透過無線電波,瀰漫在兄妹兩人之間。
高奕楓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掌心因為緊握手機而微微出汗。他在等待,等待妹妹消化這個資訊,等待她可能給出的、更進一步的猜測或分析。
終於,在三分鐘彷彿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之後,電話那頭,高雅婷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
但這一次,她的聲音失去了所有的跳脫、調侃和元氣,隻剩下一種小心翼翼的、難以置信的、甚至帶著點結巴的試探:
“哥……”
她似乎吞嚥了一下,聲音乾澀。
“如果不是小虞淵……”
她的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艱難地擠出來。
“那能讓你產生這種情感……變成這副樣子的……”
她停頓了很久,久到高奕楓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狂跳的“咚咚”聲。
然後,她用一種幾乎微不可聞、卻又因為極致的震驚而顯得有些尖銳的聲音,問出了那個可能連她自己都覺得荒誕的猜測:
“難道是……林鬱弟弟嗎?”
最後那個名字被叫出的瞬間,高奕楓感覺自己的大腦“嗡”地一聲,彷彿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被戳破隱秘的心虛、驟然被點明的恐慌、以及某種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慌亂,如同海嘯般席捲了他。
他甚至冇等妹妹把話說完,也冇等她進一步追問或確認。
那隻握著手機的手,彷彿有了自己的意識,憑藉著某種逃避的本能,手指猛地向上一劃。
“嘟……嘟……嘟……”
通話被乾脆利落地結束通話了。
螢幕暗了下去,映出他此刻有些失神、又帶著明顯慌亂的臉。
他甚至,連一句“謝謝”或者“再見”都冇來得及說。
房間裡重歸寂靜,隻有他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在黑暗中清晰可聞。
窗外,月色清冷,彷彿在無聲地凝視著這個剛剛倉促結束通話電話、心亂如麻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