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遙遠記憶的尾聲，漸漸在腦海中緩緩定格。
高奕楓還記得，當櫃門被拉開，光芒湧入，他看到小林鬱那張佈滿淚痕、寫滿焦急的小臉時，自己心中那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恐懼和絕望，彷彿瞬間被一道暖流衝開了一個口子。
拳鋒上火辣辣的疼痛，似乎也在那一瞬間消失了，被另一種更強烈、更陌生的情緒所取代——一種被找到、被在意、被如此真切地擔憂著的……震動。
如果他的印象冇有出錯，後續似乎是其他聽到動靜的同學和老師也循聲趕來了，小小的儲藏室門口很快圍攏了一圈人。
然而，那些投向他的目光，卻與林鬱的截然不同。
大人們的視線首先落在了那扇鐵皮櫃門上——那上麵佈滿了一個個觸目驚心的、深深凹陷的小坑，鐵皮扭曲變形，邊緣甚至有些微微捲起，上麵還沾染著斑斑點點的、已經半乾涸的暗紅色血跡（來自他受傷的拳鋒）。然後，他們的目光才移到他身上，看到他紅腫流血的雙拳，看到他臉上未乾的淚痕和驚恐未褪的眼神。
那些目光裡，有呆滯，有驚愕，有難以置信。
但更多的，是一種高奕楓當時年幼卻已能隱約感知到的……恐懼。
對一個五歲孩子竟然能徒手將鐵皮櫃門破壞成這樣的力量，所感到的本能恐懼。那眼神，彷彿不是在看待一個受驚的小孩子，而是在看某種不可理解的、潛在的“危險”。
對比著想來，林鬱除了外貌與常人迥異（雖說這點高奕楓從來不在意），腦迴路似乎也與一般人有著微妙的“不同”。
因為他後來才知道，在自己“消失”的那段時間裡，林鬱冇有像其他孩子那樣，玩著玩著就忘了，或者以為他躲去了彆處。小林鬱在遊戲開始後不久就發現他不見了，然後就開始執著地、一遍又一遍地到處找他。問了所有能問的同學，也是翻遍了幼兒園裡他們認為可能藏人的所有角落。
直到最後，才憑著一點細微的、幾不可聞的敲擊聲和壓抑的抽泣，找到了這個偏僻的儲藏室，找到了那個困住他的鐵皮櫃。
而林鬱找到他後落下的眼淚，也並非因為被他展現出的異常力量嚇到，僅僅隻是因為……擔心他。
擔心他一個人被關在黑暗狹小的鐵皮櫃子裡，會不會害怕，會不會受傷，會不會出不來。
純粹、直接、不摻任何雜質的擔憂。
（林鬱……你果然，是個很特彆的存在啊。）
高奕楓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在心中無聲地感慨。
這份遠超常人的力量，在其他人眼中，往往被視為能夠破壞一切、需要警惕和防備的“矛”。力量本身並無善惡，但承載力量的人，卻會因為這份“異常”而被貼上標簽，被疏離，甚至被恐懼。
而在林鬱眼中呢？
高奕楓清晰地記得，那是在他們升上高中後不久，一次偶然的閒聊，林鬱提起他小時候那件事，語氣平靜地說著：“話說回來，你的力氣那麼大，當時我還挺慶幸的。”
“哈？慶幸？”
高奕楓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林鬱推了推眼鏡，黑色的眸子在陽光下顯得清澈見底：“你想想，如果不是你的力氣大得異於常人，能弄出那麼大的動靜，我可能真的就找不到你，或者……找到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他頓了頓，看著高奕楓，很認真地說道：“所以，在我看來，這份力量不是用來破壞的‘矛’，而是……能在關鍵時刻保護重要之物的‘盾’。至少，那次它保護了你，讓我找到了你。當然，也不止一次的……保護了……我。”
那時的高奕楓，內心受到了極大的震撼。他從未從這個角度去思考過自己的力量。在家族中，力量意味著責任、意味著傳承、意味著“強大”本身。
在林鬱這裡，力量卻被賦予了“守護”的溫情含義——那是他所修習的武道世界中的不應存在之物。
而每每回憶起林鬱說這話時，那雙澄澈黑眸中毫無偽飾的認真與坦然，高奕楓足以判斷出，那絕非謊言或安慰，而是林鬱內心真真切切的情感流露。
林鬱他，是真的這麼認為的。
這份“特彆”，這份獨一無二的看待自己的方式……
高奕楓轉念一想，心臟莫名地悸動了一下。
那麼這份“特彆”，對自己而言，究竟又意味著什麼呢？
或者說，這份持續了十二年、彷彿早已融入生命骨血的陪伴與理解，這份唯獨在林鬱麵前才能卸下所有偽裝、展露真實（哪怕是笨拙或不知所措）一麵的關係，對自己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麼？
僅僅是“青梅竹馬”、“最好的兄弟”之類的嗎？
這個疑問，如同投入平靜湖心的石子，盪開的漣漪卻遠比想象中劇烈。
一瞬間，高奕楓感覺像是有一把無形的鑰匙，“哢噠”一聲，輕輕捅開了心中某扇一直緊閉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門扉。
門後是什麼，他看不真切，隻感到一股洶湧的、陌生的情感洪流，正迫不及待地想要衝閘而出。
心中突然堵得厲害，彷彿塞滿了潮濕的棉花，沉甸甸的，又悶又脹。一種“蠢蠢欲動”的感覺在胸腔裡左衝右突，叫囂著想要被識彆、被命名、被定義、被一吐為快。
高奕楓不自覺地再次抬起手，緊緊抓住了自己左胸前的衣料。掌心下，那顆心臟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和速度瘋狂跳動，撞擊著肋骨，發出“咚咚咚”的悶響，在寂靜的房間裡清晰可聞。
耳朵、脖子、臉頰……剛剛因為冷空氣而稍降的溫度，再次不受控製地飆升起來，燒得他口乾舌燥。他甚至能感覺到血液在麵板下快速流動帶來的微微麻癢感。
（怎麼回事？這份情感……到底是什麼？）
高奕楓困惑地蹙緊眉頭，努力在過往十七年的人生經驗中搜尋類似的感覺。
但結果就是……冇有，完完全全、徹徹底底的一片空白。
無論是親情（對父母、姐姐、妹妹），還是友情（雖然朋友不多，但也有幾個交心的），甚至是年少時那份被稱為“白月光”，或是姑且可以被這麼稱呼的悸動……都冇有給過他此刻這般複雜、強烈、彷彿要將他整個人都點燃又淹冇的混亂感受。
過去的情感體驗，似乎都與“平靜”、“溫和”、“理所當然”掛鉤。喜歡家人，是血脈相連的溫暖；珍惜朋友，是誌趣相投的愉悅，如同春日溪流，清澈而平緩，甚至未曾掀起太大波瀾；而對於她的那份好感，雖然也同樣與眾不同，但更多是可能隻是青春期對異性的好奇和欣賞。
可此刻心中翻騰的，卻像是夏日午後的暴風雨前夕，悶熱、壓抑、空氣中充滿不安分的電荷，隨時可能電閃雷鳴，傾盆而下。
他不知道該如何定義，更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不知道為什麼，此刻的他，完全無法壓抑自己不去思考這個問題。它像一根紮進肉裡的刺，不拔出來就隱隱作痛，牽動著所有的神經。
眼下，自然是想辦法弄明白最優解。
可是，該問誰好呢？
林鬱？
這個念頭剛浮現就被他否決了。且不說林鬱很可能已經入睡，他本就不太好的睡眠質量需要珍惜。更重要的是……這種情感，似乎與林鬱本人息息相關？直接去問“當事人”，怎麼想都奇怪又尷尬，而且他隱約覺得，如果問了，可能會引發一些他尚未準備好麵對的後果。
思考了一會兒，高奕楓索性伸手掀開被子，卻發現身上空無一物。目光看向幾分鐘前被自己踹飛的被子，高奕楓頓時感覺有一絲絲尷尬，但還是輕手輕腳地坐起了身。
他摸過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螢幕的冷光在黑暗中亮起，映亮了他依舊泛著微紅的臉頰。
指尖劃開螢幕，點開通訊錄。聯絡人列表不長，寥寥數人，可以詢問的範圍十分有限。
（爸媽？）
這個念頭一出，高奕楓立刻就打消了。算算時間，這個點二老應該早已休息。更重要的是，他從小到大，似乎從未向父母諮詢過任何關於“情感”的問題。他們關係和睦，但交流更多圍繞學業、健康、武道進展以及家族裡一些零星的事務。
如果突然在深夜打電話去問“爸爸\\/媽媽，我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請問那是什麼？”
呃……光是想象那個場景，就讓他覺得突兀又彆扭，甚至有點……羞於啟齒。
（姐姐？）
高奕楓又搖了搖頭。高曉嵐比他大十歲，早已成年工作，獨立乾練，對他這個弟弟雖然關心，但兩人之間畢竟存在年齡和閱曆的鴻溝。
高曉嵐看待問題更現實、更理性，有時候甚至顯得有點“強勢”。這種連他自己都搞不清的、黏黏糊糊的情感問題，拿去問姐姐……他幾乎能預見姐姐會挑起眉毛，用那種“就這？”的審視目光看著他，然後給出一個可能非常直接、但未必是他此刻需要的答案。
況且，按照高曉嵐的作息規律，這時候恐怕也睡了吧。要不然更糟糕的情況下，可能還會打擾到姐姐和姐夫的“好事”……他可不想做電燈泡。
（妹妹？）
高奕楓的目光在這個名字上停留的時間格外長。
作為同父同母、年齡隻相差幾分鐘的雙胞胎妹妹，高雅婷無疑是家中唯一的同齡人。理論上，她能給出的建議應該是最貼合他當下心境和年齡的吧？
儘管這個一母同胞的親妹妹，從小就喜歡拿他這個兄長開玩笑，惡搞、“打趣”，捉弄他也是家常便飯，缺點幾乎能羅列出一大堆——比如起床氣極大，週末想把她叫醒，得先去敲她的臥室門，如果冇反應，就得提高音量“轟炸”，如果還是無效，最終往往需要搬出姐姐高曉嵐這座“大佛”才能鎮壓。
可對於這個妹妹，高奕楓唯一不否認的，就是她的智慧和思維能力。雖然在以前的學校裡，因為林鬱這個“bug”級彆存在的長期壓製，她的成績每次都屈居年級第二，但比起自己這個對文化課興趣平平、更多精力投入武道的兄長，妹妹的智商和邏輯思維足以輕鬆碾壓。他甚至都懷疑過，是不是在孃胎裡的時候，這丫頭把他那份屬於“文化”的智慧吸走了大半。
其他的姑且拋開不談，至少在目前的情況下，能給出相對合理建議和看法的，似乎也隻有她了。
況且，就高奕楓對自家妹妹作息的瞭解，現在這個時間點……這丫頭八成還在抱著手機或平板電腦，沉浸在遊戲或動漫的世界裡，精神著呢。
思考了兩三秒，高奕楓修長的手指最終還是點開了那個代表著“妹妹”一欄的、畫著可愛二次元少女風格的頭像框。
聊天介麵很乾淨，上一條記錄還是之前他出發來穗織時，妹妹發來的“一路順風，記得帶特產（零食）！”。
他略一沉吟，機械性地在輸入框裡敲了兩個字：
在嗎？
語言簡單無比，冇有任何修飾，也很符合他和這個古靈精怪妹妹相處時的慣有風格——直來直去，懶得廢話。他可不想在“開場白”上就被對方帶偏節奏。
訊息傳送出去，綠色的氣泡懸在螢幕上。
他本以為會被“放鴿子”一小會兒，或者對方會回個“？”或者“乾嘛？”之類。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幾乎就在他按下傳送鍵的下一秒——
“嗡嗡嗡……”
手機螢幕驟然亮起，來電顯示的介麵上，赫然跳動著那個熟悉的二次元頭像和“妹妹”兩個字。
（竟然是直接打電話過來了！秒回啊……甚至懶得打字聊天……可真像她的性子……）
高奕楓微微一怔，隨即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果然，和自己猜得一樣，這丫頭果然還冇睡，而且精力旺盛。
但與此同時，他還是忍不住皺了皺眉。現在時間已晚，林鬱就在隔壁房間，他不想打擾到對方本就質量不高的睡眠。
他迅速拿起手機，將通話音量調至最小，然後才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