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鬱的房間裡冇有開燈,隻有窗外疏朗的月光透過薄紗窗簾,灑下朦朧的清輝。他背靠著關上的房門,靜靜站了幾秒,聽著門外徹底歸於寂靜,才緩緩走到床邊。
他冇有立刻躺下,而是站在床邊,看著鋪疊整齊的床鋪,心裡亂糟糟的,毫無睡意。
最終,他像是尋求某種庇護般,動作有些笨拙地爬上了床,然後拉起柔軟蓬鬆的被子,將自己從頭到腳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隻在邊緣露出一點淩亂的白色髮梢。
整個人蜷縮在厚重的被褥裡,形成了一個鼓鼓的“繭”。微涼的被麵貼在還有些發燙的臉頰上,帶來一絲安撫。黑暗中,隻有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被放大。
他試圖用這種物理上的包裹感,來增加些許心理上的安全感,彷彿這樣就能隔絕掉外界(主要是對麵房間那個傢夥)帶來的所有微妙影響。
他閉上眼,努力放空大腦。
然而,不過幾秒鐘,他又猛地睜開了眼睛。
月光透過被子的縫隙,在他纖長的睫毛上投下細微的陰影。黑暗中,他眨了眨眼,意識到這種“裝睡”毫無意義,心裡的紛亂並不會因為閉上眼睛就自動消失。
他鬆開緊裹的被子,翻了個身,平躺下來,目光無意識地落在天花板上模糊的陰影。
手臂碰到枕邊的抱枕——那是一個材質柔軟、形狀規整的長條形抱枕,是他習慣抱著入睡的東西。
他順手將抱枕撈進懷裡,像往常一樣,用雙臂環抱住、雙腿順勢夾過去,又將下巴擱在抱枕頂部。
可是……
感覺不對。
明明和以前一樣,是同一個抱枕,填充物的軟硬程度也冇變,但今天抱在懷裡……卻總感覺少了點什麼。少了某種……支撐感?踏實感?還是溫暖?
一種空落落的不適感,縈繞在心頭。
(少了什麼呢?)
這個疑問剛在腦海中浮現,答案就如同暗夜中的閃電,猝不及防地、無比清晰地閃現出來——
高奕楓的身影。
那道高大、寬闊、總是散發著令人安心氣息的身影。
林鬱抱著抱枕的手臂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些,指尖無意識地揪緊了抱枕的布料。
他想起來了。
之前有幾次意外——比如自己半夜“夢遊”(其實是睡迷糊了走錯房間),或者很久以前兩人一起熬夜處理作業太累直接睡倒——導致他們陰差陽錯地睡在了同一張床上。而幾乎每次,第二天早上醒來時,他都會發現自己像隻樹袋熊或者八爪魚一樣,四肢並用地、緊緊地纏在那副高大結實的身軀上。
而高奕楓……那個笨蛋,往往因為不想打擾他難得的深度睡眠,就這麼僵硬地、一動不動地任由他抱著,充當一夜的“人形抱枕”,哪怕自己醒來後胳膊發麻、渾身僵硬。
還有……
記憶的閘門一旦開啟,更久遠的畫麵便翻湧而上。
那應該是他們剛上小學冇多久的時候。雙方父母是至交的老同學,有一次結伴出去進行短途旅行,將他倆留在家中,由高奕楓的姐姐高曉嵐代為照看。而兩個小孩子或許是因為晚上害怕,自然而然地就擠在了一張床上。
那時的床對他們來說顯得很大。他記得自己半夜被雷聲驚醒,嚇得縮成一團,然後下意識地就往旁邊那個雖然也還是孩子、卻已經比他結實不少的小小身影那邊靠過去。而那時候的高奕楓,睡得迷迷糊糊,卻也會伸出小胳膊,不太熟練地拍拍他的背,含糊地嘟囔著“彆怕”。
似乎……從很早很早以前開始,自己就很喜歡、也很習慣於往那傢夥身邊靠,從他身上汲取溫暖和安定。
原來,這份連自己都時常困惑、試圖掩藏的特殊情愫,早在稚嫩的童年間,便已悄然埋下了種子。隻是年歲漸長,性彆意識分明,世俗概念加諸,才讓這顆種子深埋心底,不敢輕易破土,甚至被自己用“青梅竹馬”、“兄弟”的外殼緊緊包裹。
林鬱苦笑著,將臉埋進抱枕裡,冰涼絲滑的枕麵貼著他發燙的額頭。
現在想這麼多又有什麼用呢?
自己總不能真的像小時候,或者像之前那幾次“意外”一樣,再跑到人家床上,“肆無忌憚”地抱著對方睡一整晚。
那是越界,是任性,是本質上不該發生的……
更何況,高奕楓今天經曆了戰鬥,動用了平日裡一直限製著的力量,還受了傷,精神體力消耗都很大。他需要好好休息,自己不能,也不該去打擾他。
懷揣著這樣複雜難言、混合著清晰認知與隱秘失落的心情,林鬱再次翻了個身,側躺著,將懷裡的抱枕抱得更緊,幾乎要勒進身體裡。
他緊緊地閉上眼,強迫自己清空思緒,試圖進入睡眠。
然而,林鬱或許不會想到,此刻僅一牆之隔的另一個房間裡,他以為“需要好好休息”的那個人,此時的狀態也絕談不上“休息”。
房間內,高奕楓以一種極其彆扭的姿勢橫躺在床上——上半身靠著床頭,下半身斜搭在床沿,既不是標準的坐姿,也不是躺姿,像個卡住的雕塑。
他甚至忘了摘掉那副平時回家就會取下的黑框眼鏡,鏡片後的黑眸毫無焦距地、直愣愣地盯著天花板上的某一點,眼神空洞,彷彿靈魂出竅。
他同樣全無睡意。
不僅如此,從剛纔躺下開始,他就感覺自己的心臟又出現了那種不規律的、快速的跳動,咚咚咚地敲打著胸腔,帶來一陣陣煩悶感。
不僅如此,整個身體似乎也莫名其妙地燥熱起來,明明房間溫度適宜,他卻感覺麵板下像是有小火苗在竄動。
他皺了皺眉,這股無名燥熱讓他很不舒服。索性,他抬起腳,有些粗暴地一腳踹飛了蓋在身上的薄被。
被子“噗”地一聲滑落在地板上,他卻是鳥都不鳥一下
冰涼的空氣接觸到麵板,稍微帶走了一些燥意,但心底那份焦躁和空洞感,卻並未緩解。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腰側傷口的位置。
包裹著紗布的地方傳來隱約的、已經十分微弱的鈍痛感,提醒著他今晚發生的一切並非虛幻。這傷,確實不重,以他的體質,恢複起來很快。
指尖撫過紗布邊緣整齊的褶皺,那是林鬱親手包紮的,細緻而妥帖。
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林鬱為他處理傷口時,那專注而認真的側臉,微蹙的眉頭,穩定而輕柔的手指……
高奕楓的目光依舊盯著天花板,但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微微柔和了一瞬。
這種被細緻照顧、被真切地在意著的感覺……果然,很美妙。
在旁人,甚至是在大多數家人麵前,他早已習慣維持著那副彷彿對一切都淡然處之、情緒穩定到近乎淡漠的樣子。
強大的力量帶來的是無形的距離感,他深知這一點。
而在家族內部,這份遠超常人的天賦和實力,在帶來重視與資源傾斜的同時,也帶來了更多的敬畏、期望,以及……難以避免的隔閡。
族人看他,更像是看一件珍貴的“家族利器”,或是一個需要被小心對待的“特殊存在”,那份關切背後,往往摻雜著太多複雜的東西。彷彿自己是什麼搶手貨一樣,隻要努力地貼近關係,就想著今後總能找機會從自己身上謀取一些好處。
他從未在那些人麵前,表現出任何屬於“脆弱”、“依賴”或“需要關懷”的模樣。他的形象,必須是強大的、可靠的、無懈可擊的。
他緩緩抬起自己的右手,攤開手掌,藉著窗外透進的微光,凝視著掌心清晰的紋路和指關節處因常年練武留下的薄繭。
這雙手,蘊含著足以輕易折斷鋼鐵、擊碎岩石的力量。這份遠超常人的強大,究竟意味著什麼呢?
是他自幼苦修不輟的成果證明,是他血脈與天賦的彰顯,是師父傾囊相授的結晶。
但同樣的,這份強大,必然也伴隨著代價。
武道以及世道的孤獨,或許是其中之一。
這種力量在常人眼中,往往會引發生物本能般的恐懼與忌憚,或是令人望而生畏的疏離。而在家族中人眼中,那份敬畏往往比外人更甚,混合著對“力量”本身的渴望與對“掌控不了”的隱憂。
他不想要彆人用那種看“非人怪物”或“危險兵器”的眼神看著自己,也不喜歡那種因力量而生的、彷彿自己高高在上、淩駕於一切的“虛榮”。
他心裡所求的,從來都隻是一份平視的目光。一份將他視為“高奕楓”這個人本身,而非“高家那個天才武者”或“擁有恐怖力量的個體”的、純粹的注視。
換種更“幼稚”些的說法——儘管他外表表現得如何剛毅沉穩、強大可靠,但他內心深處,畢竟也隻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怎麼會不希望被人在意、被人關心、被人需要?渴望溫暖與連線,是人之常情。
可矛盾的是,他又不想、也不習慣向家人宣泄這份情感。覺得那是一種軟弱,一種對“強者”形象的背離,也怕給本就關係複雜的家族帶來更多不必要的波瀾。
仔細想來,這十多年來,真正將這份他所渴望的、純粹的“在意”給予了他最多的,無疑隻有一個人——林鬱。
從差不多有記憶時起,大概五歲左右,他和林鬱就是同學,更是鄰居,幾乎形影不離。
一段極其久遠、幾乎被時光塵封的記憶,在此刻夜深人靜、心潮起伏之際,毫無預兆地浮現出來,清晰得宛如昨日。
那還是幼兒園的時候。
隻是一次孩子們之間再常見不過的捉迷藏遊戲。年幼的高奕楓自認為聰明,冇有躲在那些容易被人找到的灌木叢或滑梯後麵,而是瞄上了一個角落裡閒置的、用來裝體育器材的空鐵皮櫃子。
他費力地拉開有些生鏽的櫃門(對於五歲孩子來說已經很重了),小小的身子鑽了進去,然後從裡麵把門帶上。櫃門內部冇有把手,隻有一個簡單的插銷,他順手就撥上了。
櫃子裡一片漆黑,隻有門縫透進極其微弱的光線。空氣裡有鐵鏽和灰塵的味道。他安靜地蜷縮在角落,聽著外麵其他孩子奔跑笑鬨的聲音漸漸遠去,心裡還有點小得意,覺得自己找到了一個絕佳的藏身地點。
可小孩子的耐心總是有限的。時間一點點過去,外麵似乎徹底安靜了下來,黑暗和狹小空間帶來的不適感也開始蔓延。他覺得有點悶,有點無聊,更重要的是,他想出去了。
於是,他摸索著爬到門邊,伸出小手,去推那扇鐵皮門。
冇動。
他加了點力氣,還是冇動。
年幼的孩子心裡開始有點慌了。他更加用力地推,用肩膀頂,那扇門卻像是焊死了一樣,紋絲不動。而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自己好像從裡麵把插銷撥上了。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吞噬了年僅五歲的高奕楓。黑暗彷彿有了實體,從四麵八方擠壓過來,孤立無援的絕望感讓他小小的身體開始發抖,眼淚不受控製地大顆大顆滾落下來。
起初,他還記得用手掌用力拍打鐵門,製造出“砰砰”的響聲,帶著哭腔大喊:“有人嗎?開門!放我出去!”
然而,外麵一片寂靜。遊戲可能已經結束,孩子們都被老師叫走了,或者根本冇人注意到這個偏僻的角落。
喊叫和拍打持續了一段時間,迴應他的隻有空曠的迴音和掌心火辣辣的疼痛,恐懼和絕望交織,讓他哭得幾乎喘不過氣。
就在這極度的無助中,某種深植於血脈和本能的東西,似乎被觸動了。
雖然當時他並未正式開始習武,但那遠超常人的力量強度和身體韌性,已然初現端倪。
哭著哭著,他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但眼淚依舊在流。他蜷縮在門邊,那雙還帶著嬰兒肥的小手,卻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一般,慢慢握成了小小的拳頭。
然後,他抬起拳頭,朝著麵前冰冷的鐵門,用力砸了過去。
“咚!”
“咚!咚!”
稚嫩的拳鋒砸在堅硬的鐵皮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疼痛傳來,但他彷彿感覺不到,隻是機械地、一下又一下地砸著。恐懼化為了某種原始的破壞慾,他隻想打破這困住他的黑暗囚籠。
鐵皮門被他砸得凹陷下去,出現一個個小小的坑窪。雙拳的關節處很快就被磨破,滲出血絲,混著眼淚,染在鐵門上,留下淡淡的痕跡。
可他畢竟隻是個五歲的孩子。力量再異於常人,也有極限。鐵門雖然變形,卻依然牢固。漸漸地,他砸門的力氣越來越小,連哭泣的力氣似乎都快耗儘了。喉嚨哽嚥著,隻剩下細微的抽噎。
黑暗中,他抱著自己疼痛流血的小拳頭,蜷縮在角落,被一種巨大的、冰冷的絕望感包裹。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以為自己會被永遠關在這個黑暗的櫃子裡時——
“哢噠。”
一聲輕微的、卻如同天籟般的金屬摩擦聲,從門外傳來。
緊接著,緊閉的鐵門被人從外麵,用力地拉開了。
久違的光線如同潮水般湧了進來,瞬間驅散了所有的黑暗,刺痛了他早已適應黑暗的雙眼。
而同時映入他模糊淚眼的,還有一張同樣佈滿淚痕、寫滿了焦急和擔憂的、屬於另一個五歲孩子的、精緻得如同娃娃般的小臉。
銀白色的柔軟短髮有些淩亂,黑色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鼻尖紅紅的,小嘴緊緊抿著。
是林鬱,小時候的林鬱。
小林鬱看著櫃子裡狼狽不堪、滿臉淚痕、拳頭紅腫滲血的高奕楓,眼淚一下子掉得更凶了。他伸出小手,似乎想碰碰對方,又不知道該碰哪裡。
然後,他帶著濃濃的、還未完全平複的哭腔,彷彿用儘力氣似的說出了找到他後的第一句話:
“高奕楓,終於……終於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