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鬱怔怔地看著高奕楓身影消失的走廊方向,耳邊似乎還迴響著那略顯狼狽的逃跑聲。
空氣裡瀰漫著酸奶的甜香、自己身上未散乾淨的沐浴露氣息,以及……一種名為“尷尬”的無形物質。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大腿上將要變得更加慘不忍睹的情形,又瞥了一眼手背上和臉頰上的黏膩感,最終無奈地歎了口氣。伸手拿過被高奕楓“甩”過來的那包抽紙,他抽出一張,開始慢吞吞地擦拭。
指尖隔著紙巾觸碰到大腿肌膚上的酸奶,那有些黏滑的觸感讓他忍不住地微微蹙眉。
然而,清理乾淨後,剛纔那一幕幕畫麵和對話,卻又一次不受控製地重新湧入腦海。
(我,我當時怎麼會那麼自然、甚至帶著點抱怨語氣地說出那種話?!)
(那些用詞簡直是糟糕透頂啊!)
還有,那些奇奇怪怪的語言和動作……
林鬱的臉頰再次不可抑製地泛紅起來,熱度從耳根蔓延到脖頸。他抬手捂住臉,冰涼的指尖接觸到滾燙的麵板,帶來一絲微弱的清醒。
他簡直不敢相信,那些話是從自己嘴裡說出來的。明明平時在陌生的外人麵前,他連多說一個字都覺得麻煩,總是維持著清冷疏離的形象。可一到高奕楓麵前,那些偽裝就像遇到陽光的冰雪,迅速消融,露出底下連他自己都時常感到陌生的、更為鮮活(有時可能是惡趣味)的一麵。
今天的自己……是不是有點太過火了?
那些話,那些舉動,與其說是玩笑,不如說……更像是某種下意識的、連自己都未完全明瞭的……試探?或者,更糟糕一點,是“誘惑”?雖說這些行為舉止之中也是半真半假,或許也夾帶了一些真情流露吧。
這個念頭讓林鬱的心臟猛地一跳,一股混雜著羞恥、慌亂和某種隱秘悸動的複雜情緒攫住了他。
他感覺現在,恐怕很難再像平時那樣,坦然地、帶著點小惡魔心態去直麵高奕楓了。剛纔對方那副麵紅耳赤、落荒而逃的樣子,像一麵鏡子,映照出了自己行為的“危險性”。
他胡亂地將用過的紙巾揉成一團,丟進旁邊的垃圾桶。目光掃過已經安靜的走廊,他想起了高奕楓腰上的傷,還是忍不住提高聲音,朝著浴室方向喊了一句:
“喂,武癡!注意你腰上有傷!現在還不能碰水,簡單擦洗一下就行了!”
聲音在安靜的房子裡顯得有些突兀,他屏息等待迴應。
片刻後,浴室方向傳來一聲短促、含糊、彷彿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迴應:
“知……知道了。”
聲音裡還帶著冇完全平複的窘迫,緊接著,似乎還傳來一聲輕微的、像是撞到了什麼的悶響。
林鬱:“呃……”
他大概能想象出裡麵那傢夥手忙腳亂、心不在焉的樣子。
(算了,隨他去吧。反正……該提醒的已經提醒了。)
他端起剩下的酸奶和勺子,走向廚房的垃圾桶,將垃圾處理掉後,又洗了手和臉,用那冰涼的水流暫時冷卻了臉上的熱度。
而此刻,浴室內的景象,與十多分鐘前林鬱站在洗手檯前時,竟有幾分詭異的相似。
高奕楓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微微喘息著,臉上火燒火燎的感覺清晰無比。剛纔光顧著逃跑,進門時確實不小心肩膀撞到了門框。好在他皮糙肉厚,這點碰撞連撓癢癢都算不上,隻是讓本就不平靜的心緒更添一絲煩躁。
他身體無比僵硬地挪到洗手檯前,抬起頭,看向鏡中的自己。
鏡子裡映出一張漲得通紅的臉,黑髮略顯淩亂,額前碎髮被細汗濡濕,貼在麵板上。那雙平日裡或清澈或銳利的黑眸,此刻卻閃爍著未褪的慌亂和一絲自我懷疑。嘴唇緊抿著,下頜線條繃得有些緊。
高奕楓幾乎不敢直視這樣的自己。
他擰開水龍頭,用雙手掬起冰涼的冷水,猛地潑在自己臉上。刺骨的寒意讓他激靈了一下,臉上的熱度似乎消退了一點點,但心跳依舊很快,胸腔裡像是揣了隻不安分的兔子。
“林鬱這傢夥……今天也太……”他對著鏡子,喃喃自語,聲音帶著點無奈和未消退的震撼,“太大膽了吧……”
那些話,那些眼神,那些動作……哪怕知道對方很可能隻是在戲弄自己、看自己出糗,但帶來的衝擊力是實實在在的。尤其……尤其是最後那酸奶濺了一身的畫麵,配合那些引人忍不住遐想的用詞……
高奕楓用力甩了甩頭,水珠四濺,沾濕了他的頭髮和衣領,他正在試圖將那些揮之不去的畫麵從腦海裡驅逐出去。
“冷靜點,高奕楓,冷靜!”他對著鏡中的自己低聲警告,語氣近乎嚴厲,“就算林鬱外表長得再怎麼像女孩子,再怎麼……好看,本質上他也是個男孩子!是你的青梅竹馬,是你的好兄弟,從小一起長大的。你又不是那種用下半身思考的泰迪狗,怎麼能……怎麼能看見個高顏值的就衝過去搖尾巴呢?!”
他努力強調著兩人之間的“兄弟”關係,試圖用這層牢固的認知築起堤壩,阻擋心底那絲悄然湧動、讓他感到陌生和不安的漣漪。
可是……
大腦似乎並不完全聽指揮。
林鬱剛纔的模樣,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鍵,一幀一幀,異常清晰地在他腦海中回放:披散的銀髮,泛紅的臉頰,被意外波及到的指尖和唇角,當然也有情況更慘的大腿的肌膚……以及那雙鏡片後,似乎帶著十足的屑氣、玩味,或許還藏著其他什麼的黑眸……
“轟——!”
剛剛被冷水壓下去一點的熱度,再次席捲而來,甚至比之前更甚。高奕楓感覺自己的臉燙得快要燒起來了,連耳朵和脖子都紅透了。
他猛地低下頭,不敢再看鏡子。胸腔裡的心臟跳得又重又快,撞擊著肋骨,發出“咚咚”的悶響,在這有些寂靜的浴室裡,彷彿擂鼓一般清晰可聞。
一種難以言喻的煩躁,甚至是自我厭惡頓時感湧上心頭。
他一把抓住身上那件灰色練功服的領口,用力向兩邊一扯。
“嗤啦——”
幾顆鈕釦崩飛,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毫不在意,直接將上衣從身上扯了下來,隨手丟在一旁的置物架上。反正平時鍛鍊的時候也冇少崩壞過,大不了找時間拿針線縫縫補補就行。
精壯的上半身暴露在冰涼的空氣中,結實的胸腹肌肉線條分明,腰側纏繞的白色紗布格外醒目。
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然後猛地、用力地按在了自己左側胸膛——心臟的位置上。
力道之大,甚至讓那厚實的胸肌都被按得微微凹陷下去,傳來一陣清晰的壓迫感和疼痛。
“嘶——!”他忍不住吸了口涼氣。
疼痛帶來了一絲清醒,他試圖通過這種近乎自虐的方式,讓那顆狂跳不止的心臟稍微安靜下來,也讓混亂的思緒獲得片刻的清明。
臉上的紅暈似乎因為疼痛的刺激而稍微消退了一點點,但那雙黑色的瞳孔裡,依舊殘留著劇烈的“地震”餘波,充滿了難以置信和自我審視。
習武之人,尤其是傳承古老嚴謹流派的武者,所需遵守的清規戒律不少。戒驕戒躁,戒狠戒毒,而其中被反覆強調、置於首位的,便是——戒色戒欲。
心無雜念,方能專注於武道;氣血平和,方能掌控力量於細微。貪戀皮相,沉溺慾念,被視為武者大忌,是心境蒙塵、武學停滯甚至走火入魔的開端。
而剛纔,林鬱那副模樣所帶來的衝擊,那瞬間在心底燃起的、陌生而灼熱的悸動……高奕楓驚恐地意識到,那險些讓自己破了這堅守多年的第一戒。
(說到底……還是我自己定力不行!)
他猛地抬起頭,再次看向鏡中的自己。這一次,他強迫自己直視那雙眼睛。黑眸深處,一絲極少出現的、近乎狠戾的自我苛責之色,一閃而過。
看來,是這些日子的訓練量還不夠多,強度還不夠大,讓自己居然還有多餘的精力、還有不夠堅定的心神,去胡思亂想這些“澀澀”的東西。
他的眼神變得冰冷而銳利,如同打磨過的刀鋒,對準了自己。
(看來這每天的訓練量,再加一個小時吧。)
他在心中冷酷地下達命令。
(不,基礎體能和耐力訓練,改成加一個半小時。心性錘鍊的靜功,增加半個小時。)
他對旁人向來溫和寬容,但對自己,尤其是在武道修行方麵,卻從未有過半分心慈手軟。他人眼中的地獄式訓練,被他視為理所當然,甚至常常主動加碼,以近乎嚴酷的標準要求自己。
此刻,他將剛纔那場“意外”引發的心神動盪,視作修行不足的明證,必須用更艱苦的錘鍊來彌補和淨化。
深吸一口氣,高奕楓強迫自己將注意力轉移到腰間的傷口上。林鬱的提醒在耳邊迴響,他看了看那包紮整齊的紗布,知道自己現在不能淋浴。
他拿起毛巾,浸濕擰乾,開始簡單地擦洗身體。動作間,他能感覺到腰側傷口傳來的、已經微弱許多的隱痛。這種程度的皮肉傷,以他那非人的恢複力,配合林鬱自製的一些效果非常好且冇有副作用(對於他這副身體而言)的特效藥,頂多一兩天就能癒合如初,連疤痕都不會留下。
冰涼濕潤的毛巾擦拭過發熱的麵板,帶走一些燥熱,也讓心情漸漸趨於一種疲憊的平靜。
當高奕楓換好乾淨的居家服,走出浴室時,客廳的燈還亮著,但林鬱已經不在沙發上了。
林鬱的房門緊閉著,門縫下冇有透出燈光,似乎已經休息了。
高奕楓站在客廳中央,目光掃過空蕩蕩的沙發,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不久前的混亂氣息。他又看了一眼林鬱緊閉的房門,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冇說。
他走到自己房間門口,猶豫了一下,也輕輕推門走了進去。
片刻後,兩扇房門幾乎同時開啟一條縫。
林鬱探出頭,高奕楓也恰好走出來倒水。
兩人的目光在昏暗的走廊裡短暫相遇空氣彷彿都凝固了一瞬。
林鬱看到高奕楓已經換上了乾淨的深灰色居家服,頭髮還有些微濕,臉上的紅潮似乎退去了,但眼神有些飄忽,不太敢直視自己。
高奕楓看到林鬱依舊是那身寬大的睡衣,白若初雪的長髮鬆散地披著,臉上冇什麼表情,但耳根似乎還有點未褪儘的微紅。
“那個……晚、晚安。”高奕楓率先開口,聲音有點乾澀。
“嗯,晚安。”林鬱輕聲迴應,語氣平靜。
然後,幾乎是同時,兩人迅速縮回了房間,“哢噠”一聲輕響,各自關上了門,彷彿多停留一秒,那勉強維持的平靜假象就會破碎,露出底下仍未平息的心潮。
夜晚的“青竹澗”,終於徹底陷入了寂靜。隻有客廳角落貓窩裡,大橘的呼嚕聲依舊規律而安穩,對主人們之間微妙湧動的暗流,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