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擁入懷中的瞬間，林鬱的身體是僵硬的，大腦是空白的，隻有本能的羞惱和掙紮欲。
然而，當那份熟悉得刻入骨髓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當耳畔那平穩有力的心跳聲逐漸清晰，當週身都被那股令人安心的氣息所籠罩時，某種更深層、更隱秘的東西，如同解凍的春溪，悄然漫過心防。
掙紮的力道，無聲無息地消弭了。
他維持著那個有些彆扭的姿勢，臉頰貼在對方胸前，一動不動。眼簾低垂，纖長的黑色睫毛輕輕顫動，掩去了眸中翻湧的複雜情緒。
這溫度……這感覺……
思緒不受控製地飄遠，穿過時光的走廊，回到了更早的歲月。
記憶中的畫麵並不總是明媚的。儘管高奕楓時常表現得像個智商掉線、隻對武道和貓咪感興趣的木頭，但不可否認的是，從很久以前開始，他就是唯一能給予自己這種“溫暖”與“安定”感的人。
因為自己這副與生理性彆大相徑庭、過分精緻秀美的相貌——雖然他自己內心並不排斥，甚至某種程度上喜歡並保持著這種形象——與母親期望中的“兒子”形象相去甚遠，所以母子的關係早已處於冰冷破裂的邊緣。父親的態度則總是搖擺不定，似乎既想維護家庭的表麵和諧，又難以真正理解兒子的內心世界。
後來，父母因為工作調動，需要常駐日本東京。
那是他初中畢業後的那個夏天。
母親或許覺得眼不見為淨，父親則試圖說服他一同前往，開始新的生活。但他拒絕了，態度異常堅決。他不想離開熟悉的地方，更不想去一個有可能麵臨更多異樣眼光的環境。
爭執、沉默、然後是無奈的妥協。父親也無法強行帶他走，最終隻能在國內為他租下了一間公寓，付清了很長一段時間的租金，然後帶著複雜的情緒，將他托付給了在國內的老朋友——也就是高奕楓的父母，請求他們多加照料。
如今算來，也有一兩年的時間，未曾與父母真正見麵了。
與父親的聯絡，雙方除了逢年過節彷彿程式化的問候簡訊外，便隻剩下手機銀行APP上那單調的“收款”、“付款”記錄——那是他的生活費。
至於母親那頭……聊天軟體的對話方塊裡空空如也，最後一條資訊還停留在兩年前某個尋常的傍晚，內容簡短而公式化。
他們之間，彷彿已經隔著一道無聲且可悲的冰牆了。
至於校園生活，也並非淨土。
那些起初因他外貌而主動接近、釋放善意的同學，在得知他其實是男生後，眼神中的熱切往往會迅速冷卻，轉為驚訝、困惑、乃至疏離。更有甚者，會背地裡拉起小團體，竊竊私語，投來或好奇或排斥的目光，將他無形地孤立在熱鬨之外。
起初他並不十分在意，甚至帶著一點少年人的傲氣，試圖用無可指摘的優異成績來證明自己，堵住那些無形的嘴。他長期穩居年級榜首，獎狀什麼的也是拿到手軟，同齡人的功課在他眼裡，完全冇有一點難度。
然而，他很快發現，那些冷眼與隔閡並未因他的成績而有絲毫減少。優異的分數似乎隻是為他貼上了另一個“異類”的標簽——“那個成績很好但長得像女生的男生”。
久而久之，他厭倦了，索性……為自己套上了一層堅固的殼。他學會了用清冷疏離的表情麵對所有人，言語簡潔，舉止有禮卻帶著明確的距離感。
他將真實的、會笑會惱、會有小情緒的自己，深深藏了起來。朋友？寥寥無幾，且交情泛泛。其中多數，還是因為先認識了高奕楓這個總是陽光爽朗、人緣似乎還不錯的的傢夥，才“順帶”認識了他。
唯有身邊這個睡得正沉、卻把自己誤當作貓緊抱不放的笨蛋……
唯有高奕楓。
十二年來，他從未否定過自己的任何選擇。無論是堅持留長髮、穿風格偏中性的衣物，甚至是一些可愛的女裝，還是對醫術和棋術興趣，甚至是那份對自身性彆認知的微妙坦然……高奕楓從未表現出驚訝、質疑或規勸。他的態度始終如一：這是林鬱自己的事，他自己喜歡就好。
當自己被無形孤立時，這個平日裡對人情世故似乎並不怎麼精通的武癡，卻會敏銳地察覺到氣氛的異樣。然後，他會毫不猶豫地、以一種近乎笨拙卻絕對強硬的方式介入。有時是直接站到自己身邊，用他那存在感極強的體格和莫名具有壓迫感的氣場，瞬間“冷卻”掉那些不懷好意的竊竊私語；有時是在分組活動時，不顧他人眼光，直接把自己劃拉到他的小組；有時甚至會在有人出言不遜時，用那雙驟然變得銳利的黑眸冷冷掃過去，無需多言，便讓對方噤若寒蟬。
他完全不在乎這麼做會不會給他自己帶來什麼麻煩，會不會讓他也被歸為“異類”一黨。他隻是用一種近乎本能的、保護領地般的姿態，將他劃入了自己的“安全範圍”，不容他人侵犯。畢竟冇有動武，已經算是他仁義至儘了。
高奕楓……他真的把自己保護得很好。
他的存在，對自己而言，就像無儘長夜中唯一恒定閃耀的星辰。光芒或許並不熾烈奪目，卻獨一無二，清晰可辨，是黑暗中指引方向、撫慰孤寂的座標。
隻有高奕楓，能給他帶來這種絕對的、無需理由的安全感。
而他這份刻意為之的疏離麵具，也隻有在高奕楓麵前，纔會徹底卸下。那些冷言冷語、那些小惡魔般的調侃、那些真實的喜怒哀樂、乃至此刻這樣最不設防的親近依賴……這份“真實”，是獨屬於高奕楓一人的、無可替代的特權。
林鬱無聲地歎了口氣，氣息拂過高奕楓胸前的衣料。他原本抵在對方胸前試圖推開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放鬆了力道，指尖甚至無意識地蜷縮起來，輕輕揪住了那一點布料。
正當他沉浸在這份複雜而溫暖的思緒中時，環抱著他的身軀，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高奕楓還在那片舒適的睡眠深海中漂浮，但潛意識裡，某種細微的“不協調”感開始像水底的泡沫一樣，緩緩上浮。
懷裡“大橘”的觸感……好像不太對勁……
作為資深貓貓奴，高奕楓對自己愛貓的體型、重量、毛髮質感乃至睡覺時喜歡的蜷縮姿勢都瞭如指掌。
大橘確實比尋常橘貓大一圈（其實不止），抱起來沉甸甸、暖呼呼、毛茸茸的一大團。
但此刻懷裡的這個……
雖然也很溫暖，但體積似乎……冇那麼緊湊？手感……唔，不是那種蓬鬆厚實的絨毛感，更像是……某種柔軟順滑的織物，下麪包裹著的是……？
而且，形狀也不太對。大橘是團狀的，但這個……怎麼感覺有點長？還帶著一種……屬於人類的、修長的骨骼感？
（等等……）
（人……人？）
這個關鍵詞像一道微弱的電流，倏然竄過混沌的腦海。
高奕楓那濃密的睫毛顫動了幾下。
與此同時，他那原本處於待機狀態的其他感官，也開始陸續“上線”。鼻端縈繞的不再是貓咪特有的、混合了貓糧和陽光的味道，而是一股極其熟悉的、清淡的沐浴露香氣，混合著一種他難以具體描述、但獨屬於林鬱的乾淨氣息。耳畔似乎也冇有貓咪滿足的呼嚕聲，隻有……近在咫尺的、輕緩的呼吸。
這些訊號逐漸彙聚，指向一個讓他有點懵的結論。
他緩緩地、帶著濃重睡意和尚未完全理清的困惑，睜開了眼睛。
視野先是模糊，然後漸漸清晰。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根……白色的呆毛？柔軟，順滑，帶著剛洗過澡的微潤光澤，正貼在他的下頜附近。
白毛？
高奕楓的大腦遲鈍地運轉著。大橘的毛……是橘色的，其間或有些白色加以點綴，但主體還是橘色。
而這麼純粹的白毛……
他混沌的思緒像是生鏽的齒輪，艱澀地轉動著。這時，他才後知後覺地注意到，浴室那邊早已冇了吹風機的聲音，安靜一片。空氣裡瀰漫的，也是沐浴後的清新水汽味。
一個難以置信的猜測，如同驚雷般在他尚未完全清醒的腦海裡炸開。
（不……不會吧？）
儘管心中已有答案，但高奕楓還是帶著一種近乎機械的、想要確認的動作，僵硬地、緩緩地低下了頭。
目光下移。
懷中哪有什麼橘色的大毛團？
隻有一個人。
一個穿著寬鬆白色上衣、銀白長髮披散、此刻正以一種極其親密的姿勢趴伏在他胸前的人。
林鬱。
高奕楓的大腦“嗡”地一聲，瞬間宕機。所有的睡意如同退潮般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以及空白之上瘋狂閃爍的、巨大的問號和感歎號。
他維持著低頭的姿勢，眼睛瞪得溜圓，看著懷裡的人，又看看自己環在對方腰背上的手臂，彷彿那是什麼突然長出來的外星生物肢體。全身的肌肉都僵住了，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
而就在這時，彷彿感應到他的視線和身體的僵硬，趴在他胸前的林鬱，也動了動。
他慢慢地抬起頭。
於是，兩張臉，在極近的距離下，對上了。
林鬱的臉頰還帶著之前緊貼衣物留下的微紅，幾縷銀髮黏在頰邊。鏡片後的那雙純黑眼眸，此刻正清晰地映著高奕楓那張寫滿了呆滯、震驚、以及“我是誰、我在哪、發生了什麼”的臉。
看著高奕楓這副完全傻掉的模樣，林鬱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快的、得逞般的笑意，但麵上卻迅速調整好了表情。
他微微歪了歪頭，嘴角勾起一個帶著明顯戲謔和玩味的弧度，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地鑽進高奕楓的耳朵：
“怎麼？”
他故意頓了頓，目光在高奕楓臉上掃了一圈，語氣輕快，帶著點調侃：
“發現抱著的不是你的愛貓大橘，所以……失望了？”
他稍稍抬起身，這個動作讓他們靠得更近，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嗬嗬，”林鬱輕笑一聲，那笑聲像羽毛搔過高奕楓混亂的神經，“明明剛纔抱著我的時候，某人還一直在‘嘿嘿嘿’地傻笑呢，睡得很香嘛。”
高奕楓現在嚴重懷疑自己是不是還冇睡醒、是不是正在做一個光怪陸離且冇什麼邏輯的夢。
不然，怎麼解釋林鬱會出現在這裡？
“呃……我該不會是起猛了吧？”
高奕楓隻覺得思維彷彿陷入了凝滯狀態，連最簡單的反應都變得異常艱難。
林鬱見狀瞳孔微微收縮，手指無意識地揪住了衣角。
（他...該不會被突如其來的變故震懾住了吧？）
（畢竟對於一直生活在規律中的人來說，這種打破常規的突發事件確實可能造成衝擊。）
想到這裡，林鬱身體微微前傾，想要觀察對方的狀態。
結果不小心，身體重心一個不穩，還冇觀察到對方的狀態，反倒是自己先給了對方一記頭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