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著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林鬱無比熟稔地走向廚房，拉開冰箱門。冷藏室柔和的光線映亮了他精緻的側臉和垂落的銀髮。他取出一盒常喝的低溫酸奶，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
緩步踱回客廳與廚房的交界處，他頓時發現，室內似乎有些太安靜了，安靜得……隻剩下落地燈電流的細微嗡鳴，以及……
以及角落裡貓窩傳來的、若有若無的、規律而沉悶的呼嚕聲。
大橘睡得很香。
但林鬱總覺得，這寧靜之中似乎缺了點什麼。不是聲音，而是一種……存在感？一種平時總會充斥在這個空間裡的、或慵懶或專注的“動靜”。
他下意識地抬眼，朝著客廳的沙發區域望去。
暖黃的光暈如同一個溫柔的罩子，籠在那張寬大的布藝沙發上。然後，林鬱看到了那個“缺失的動靜”。
高奕楓依舊保持著自己之前走進浴室時的姿勢，靠在沙發的扶手邊。高大的身軀微微陷進柔軟的坐墊裡，頭略偏向一側，倚著沙發靠背。
他的眼睛閉著，濃密的黑色睫毛在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扇形陰影。胸膛隨著均勻悠長的呼吸緩慢而平穩地起伏，整個人的狀態鬆弛得不可思議，與平日那個即使放鬆也帶著隱隱蓄勢感的樣子判若兩人。
（睡，睡著了？）
這個認知讓林鬱的第一反應是：這個武癡，怎麼又“隨地大小睡”了？書房、教室、咖啡館、甚至是公園的長椅，他都有過毫無預兆就進入深度睡眠的先例，還美其名曰“恢複精力效率最大化”。
但自家客廳的沙發，顯然不屬於他常規的“小憩地點清單”。
一絲無奈的笑意剛要浮上嘴角，林鬱的思緒卻猛地被拉回數小時前——神社空地，月光森冷，那道以絕對強勢的姿態擋在所有人與危險之間、揮劍如雨的高大身影。
那身影帶來的，可以是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剛在他眼裡，卻也是……無與倫比的安全感。
他不由得想起，高奕楓自己曾提過，為了不破壞日常生活的平衡和對力量的精細掌控，他常年為自己套著三成力這道無形的“力量枷鎖”。而今天，麵對偽祟和需要保護的眾人，他第一次打破了這層限製，動用了五成左右的力量。
或許，身體和神經對於這種久違的“解鎖”狀態，還需要時間重新適應和調整，因此帶來了比尋常戰鬥更深一些的疲憊？
這個推測讓林鬱心中的那點無奈悄然化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難以言喻的、混合了理解與……憐惜的情緒？他不太確定。
但無論如何，讓他就這麼在沙發上睡到天亮肯定不行。沙發雖然寬敞，但到底不如床鋪能讓人徹底舒展，明天起來怕是會腰痠背痛，更何況……他腰上還有傷口呢。
林鬱剛想開口叫醒他，讓他洗完澡回自己房間好好睡，可一個念頭卻如同狡猾的小魚，悄無聲息地溜進了他的腦海。
他端著酸奶的手頓住了，鏡片後的黑眸微微眯起，一抹熟悉的、帶著點惡作劇意味的、小惡魔般的笑容，在他唇角無聲地漾開。
（機會難得，不如……）
他將還冇拆封的酸奶盒輕輕放在旁邊的矮幾上，努力讓自己冇有發出絲毫聲響。然後，他踮起腳尖——儘管家裡鋪的是木地板，本就不易發出聲音——以一種近乎貓科動物捕獵前的輕盈姿態，屏住呼吸，一步一步，緩慢地挪向沙發。
他的目光緊緊鎖定在高奕楓的臉上，觀察著他呼吸的節奏，眼瞼是否顫動，以及任何一絲可能醒來的征兆。
一步，兩步，三步……直到他完全站定在沙發前，居高臨下地、近距離地看著這張陷入沉睡的容顏。
高奕楓依舊呼吸平穩，紋絲不動，顯然冇有絲毫醒轉的跡象。
林鬱無聲地竊笑起來，心底泛起一絲混合著得意與溫軟的奇異感覺。
作為相處了超過十二年的青梅竹馬，他自然再清楚不過——高奕楓這個傢夥，即使在睡眠狀態，也像那些生活在危機四伏環境中的大型貓科動物一樣，始終保持著一種深植於本能的、極高程度的警惕。聽覺、嗅覺、甚至是對空氣流動的感知，都處於一種半啟用狀態。若是換了旁人，哪怕腳步比他林鬱還輕，氣息隱匿得再好，隻要踏入一定範圍，都極有可能在瞬間被高奕楓感知到，並立刻驚醒，進入防禦或審視狀態。
但是，唯有他自己是個例外。
這個“例外”並非他有什麼特殊的潛行技巧，而是高奕楓單純地對他完全不設防而已。彷彿他的存在本身，就被高奕楓的潛意識歸類為“絕對安全”的範疇。哪怕他像現在這樣，幾乎把臉湊到對方麵前，呼吸都可能拂過對方的麵板，高奕楓的睡眠依舊深沉安穩，毫無被打擾的跡象。
這是一種毫無保留的信任，一份單獨賦予他的“特權”。
既然對方“允許”，機會又如此難得……林鬱眼底的光芒閃了閃，那份玩味的好奇心迅速膨脹起來。他不想放過這個可以近距離、靜下心來“品鑒”的機會。
他微微俯身，雙手撐在沙發靠背上，目光如同最精細的掃描器，從高奕楓的額頭開始，一寸一寸地向下移動，細細描摹著那張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臉。
眉骨英挺，鼻梁高直，下頜線條清晰而不過分嶙峋。嘴唇在沉睡時自然地抿著，褪去了平日的朗笑或嚴肅，顯得有些孩子氣的柔軟。
林鬱看得極其認真，生怕錯過任何一點細節，同時下意識地在腦海中與記憶裡高奕楓小時候的模樣做著對比。
他們這些年幾乎可說是朝夕相處，在旁人眼中簡直是“膩歪”在一起。但像此刻這般，毫無乾擾地、純粹以“觀賞”的心態，如此近距離地端詳對方的麵容……似乎，真的是長大以來的第一次。
和小時候那個虎頭虎腦、眼神清亮、臉頰還帶著一點點嬰兒肥的小男孩相比，眼前這張臉早已褪儘了所有孩童的稚嫩，輪廓被歲月和風霜（主要是練武的苦修）打磨得棱角分明，屬於青年男性的英氣與沉穩悄然顯現。
至於高奕楓自己總是覺得“平平無奇”、“很普通”的顏值……林鬱此刻驚奇地發現，當靜下心來仔細觀賞時，這張臉居然……越看越順眼，甚至可以說，挺耐看的。
不是那種精緻到帶有侵略性的俊美，而是一種陽剛、端正、充滿力量感，卻又奇異地糅合了一絲書卷氣的獨特組合。
尤其是……
林鬱的目光落在高奕楓的眼部。因為閉著眼，那雙總是清澈或銳利的黑眸被隱藏了起來，但長長的、濃密的睫毛卻無所遁形。它們安靜地覆在眼瞼上，在燈光下投出清晰的陰影。
高奕楓遺傳了他母親明顯的雙眼皮和這過分優秀的長睫毛——林鬱也是見過高奕楓母親的，這一點，和那位溫柔女士的簡直說是一模一樣。這大概是這張偏於剛毅的臉上，最“精緻”的一筆了，姑且可以算作加分項吧。
而且，相比於因為長期高強度、高風險練武而導致軀乾（尤其是背部）和四肢遍佈新舊傷痕的身體（林鬱在幫他處理扭傷或舊傷複發時見過不少），這張臉倒是意外地“乾淨”。或許是高奕楓麵部防禦練得極好，又或許是受傷後恢複能力太強冇留下痕跡，總之，這張臉上看不到任何瑕疵或疤痕，麵板是健康的蜜色，光滑緊緻。
看著看著，林鬱感覺自己的手指有點發癢。一種難以抑製的、想要碰觸的衝動悄然升起。
這念頭讓他心跳微微加速，臉頰也有些發熱，但那股“惡作劇”和“探索”的**壓過了輕微的羞赧。
他小心翼翼地、極其緩慢地伸出了自己的“犯罪”小手。食指微微蜷起，隻伸出最前端的指節，帶著試探般的謹慎，輕輕地、極輕極輕地……戳了戳高奕楓靠近沙發的那側臉頰。
觸感……溫熱，富有彈性。指尖傳來肌膚柔韌的反饋，力道卸去後，被戳的地方微微回彈。
（欸，手感……好像還不錯呢。）
林鬱屏住呼吸，仔細觀察著高奕楓的反應。而對方依舊沉睡，連睫毛都冇顫一下。
膽子於是大了一點，他又戳了一下，這次換了個位置，靠近顴骨。然後是下巴……
他玩得有點入神，嘴角不自覺地上翹，完全沉浸在某種彷彿“以下犯上”（雖然平時也冇少“犯”）的新奇觸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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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高奕楓的意識正沉淪在一片溫暖、黑暗、無比舒適的深海之中。大腦完全放空，思緒停滯，連夢的碎片都冇有。極度的放鬆讓他對外界的感知降到了最低，隻有最本能的、最熟悉的安全訊號在起作用。
然後，他模糊地感覺到臉上有什麼東西在動。
輕輕的，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什麼柔軟的小東西在碰他。
迷迷糊糊中，他連眼睛都懶得睜開，潛意識裡則是迅速做出了判斷：這個觸感，這個“騷擾”的方式……嗯，肯定是大橘那個粘人的毛孩子吧。
估計是睡醒了，或者壓根冇睡沉，又跑來找自己這個“人形貓爬架”兼“恒溫暖爐”的貓主子撒嬌求抱抱了吧。
這毛孩子，就喜歡用爪子（肉墊）扒拉他的臉，或者把腦袋往他手底下拱。
高奕楓完全忘記了十幾分鐘前自己親手把睡得呼嚕幾乎“震天響”的大橘放進貓窩這件事，他現在隻是遵循著半夢半醒間的本能反應。
儘管他依舊閉著眼，但手臂卻動了。
那隻原本隨意搭在身側、肌肉線條流暢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抬了起來，帶著睡眠中特有的、不那麼精準卻依舊有力的動作，朝著“騷擾源”的大致方向——也就是林鬱所在的位置——攬了過去。
林鬱正戳得專注，指尖還停留在高奕楓下頜的肌膚上，感受著那裡隱約的胡茬硬度。而下一秒，一道陰影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驟然襲來。
他甚至冇來得及看清或者做出任何有效的反應，隻覺腰間一緊，一股強大的、溫和卻堅定的力量瞬間將他向前一帶。
“唔！”
一聲短促的、被悶在喉嚨裡的驚呼。
天旋地轉……或許並冇有那麼誇張，但失衡感是實實在在的。林鬱隻覺得眼前景物一晃，整個人便不受控製地向前撲倒，隨即撞進了一個堅實、寬厚、散發著熟悉體溫的懷抱之中。
高奕楓的手臂如同最牢固的藤蔓，鬆鬆地、卻又結實地環住了他的腰背，將他圈在了自己胸前。
然後，那顆毛茸茸的黑色腦袋還下意識地往這邊歪了歪，下巴似乎蹭到了他的頭頂，找到一個更舒服的姿勢後，呼吸聲變得更加悠長沉穩——睡得更沉了。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發生在不到兩秒的時間內。
“呃……啊嘞……什麼情況？！”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以一種極其彆扭且被動的姿勢，半趴半靠在高的身上。臉頰貼著對方胸口的棉質練功服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衣料下溫熱的肌膚和穩定有力的心跳。那是屬於高奕楓的、乾淨清爽又帶著一絲極淡汗味的氣息，強勢地將他包圍。
（這個笨蛋……他這是有多困啊？怎麼睡得這麼死？連抱的是貓還是人都分不清了嗎？！）
林鬱幾乎是立刻就猜到了高奕楓為什麼會做出這個動作——鐵定是把自己當成半夜求抱抱的大橘了！畢竟除了那隻冇輕冇重的肌肉大貓，誰還會（敢）在他睡著時這麼戳他的臉？
他還記得，上次高奕楓的親妹妹高雅婷想過試試這招來犯賤的，結果還冇來得及戳到臉，她的存在就被高奕楓敏銳察覺到了。
至於結果嘛，自然是她被“起床氣”狀態下的高奕楓用一隻手揪住後衣領，“溫柔”的請出了自己的房間。
剛清醒過來的震驚和羞惱促使他下意識地想要掙紮，抬起手抵住對方結實的胸膛，試圖用力把自己撐起來，同時喉嚨裡發出一點含混的聲音，試圖喚醒這個睡糊塗的傢夥，讓他發現自己懷裡抱著的可不是什麼二十五斤的橘色毛團，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啊。
但是……
手臂剛剛用力，身體剛剛試圖脫離這個過於親密的禁錮，一種奇異的感覺卻如同冰層下的暗流，毫無征兆地湧了上來。
溫暖。
太溫暖了。
這副身軀傳來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源源不斷地滲透過來，驅散了剛剛赤足站在地板上帶來的微涼，也彷彿驅散了心底某些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積攢了一整日的緊張與疲憊。
那懷抱雖然帶著睡夢中的無意識力道，卻奇異地並不讓人感到壓迫或不適，反而有一種……被穩穩承托住的安全感。
暖暖的，像是冬日裡最和煦的陽光，將他整個包裹。
掙紮的力道，不知不覺間鬆懈了。
與其說是他在“任由”高奕楓這麼抱著自己，倒不如說……是他在本能地、近乎貪婪地汲取著這份突如其來的、毫無保留的溫暖與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