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澗內暖黃的燈光下,高奕楓抱著沉甸甸、暖呼呼的大橘坐在沙發上,看著身旁的林鬱背影,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飄回了數年前的那個冬天。
那時他們還在上之前的高中,那是一個寒風刺骨的傍晚,剛從市立圖書館自習完的兩人正抄近路穿過一條偏僻的後巷。空氣冷得像是要凝結,路旁的垃圾桶被風吹得微微作響。就在那時,一陣極其微弱、彷彿隨時會斷氣的貓叫聲,從垃圾桶的陰影裡傳了出來。
高奕楓的腳步停住了。他循聲找去,看到了縮在冰冷牆角、瑟瑟發抖的一小團橘色。
那根本不能算是一隻健康的貓,瘦得皮包骨頭,橘色的毛髮臟汙打結,黯淡無光。它蜷在那裡,金色的小眼睛半睜半閉,叫聲氣若遊絲,彷彿生命之火下一刻就要被寒風徹底吹滅。
林鬱也還記得,當時高奕楓蹲在那裡,看了那小貓很久,似乎是在踟躕著什麼。
冬日傍晚昏暗的光線落在高奕楓那尚且帶著為數不多的少年稚氣的側臉上,那雙總是清澈或慵懶的黑眸裡,映著那團微弱的小生命,裡麵翻湧著一種林鬱當時無法完全理解的情緒——不是簡單的憐憫,更像是一種對生命即將在不公與寒冷中無聲消逝的……不忍與拒絕。
“不行……不能就這麼讓它留在這裡。”高奕楓當時隻說了這麼一句,聲音不高,卻異常堅定。
他脫下自己的羽絨外套,不怕凍著自己也不顧臟汙,小心翼翼地將那隻冰冷虛弱的小生命裹了起來,抱在懷裡。外套上傳來的體溫,或許就是那個冬天給予小傢夥的第一份,也是最重要的一份溫暖。
後來,考慮到林鬱租住的公寓嚴格規定不能飼養寵物,高奕楓便毫不猶豫地承擔起了撫養的責任。由於起名天賦實在有些夠嗆,高奕楓最後也隻是給小貓取了個“大橘”的名字,笨拙卻耐心地學習如何餵養、清理、陪伴。
出乎意料的是,這隻撿來的小生命格外有靈性,似乎明白是誰給了它新生,格外乖巧聽話,很快便適應了高奕楓給予的新生活,成為了他家裡備受寵愛的一員。
如今,當年那隻奄奄一息的小可憐,已經長成了現在這副圓潤壯實、活潑粘人的模樣。大橘被能養成現在這樣毫不高冷、親近依賴的性格,林鬱想,除了高奕楓悉心的照顧和溫柔的性格影響外,這毛孩子的內心,大抵也存著一份對救命恩人最深切的信賴與報答吧。
回憶的漣漪緩緩平息。林鬱伸了個懶腰,修長的身形在燈光下舒展,帶著一絲慵懶的疲憊。他轉頭對還坐在沙發上擼貓的高奕楓說道:“唔~~,嘛,你就先陪大橘玩會兒吧,我洗澡去了。”
高奕楓聞言,略顯驚訝地抬起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現在?纔剛過十點啊……)
他知道林鬱平日的作息,雖然不像自己這樣需要極其規律的鍛鍊和休息,但也通常會看書或處理些自己的事情到十一點左右,今天……似乎早了些。
正走向浴室的林鬱似乎感受到了身後投來的疑惑目光,腳步頓了一下,回過頭來。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彙。
林鬱看著高奕楓那雙帶著詢問的黑眸,一個熟悉的、帶著點惡作劇心思的“鬼點子”飛快地掠過腦海。
幾乎是下意識的,他抬手扯下了束著那頭柔順白色長髮的深色頭繩。
“唰——”
如瀑的銀白長髮瞬間失去了束縛,順著肩膀和脊背流淌下來,一直垂落到他纖細的腰際,在燈光下泛著絲綢般柔滑的光澤,幾縷髮絲還調皮地貼在他白皙的頸側和臉頰邊。
做完這個動作,林鬱微微歪了歪頭,鏡片後的黑眸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他衝著愣在原地看著自己的高奕楓,嘴角勾起一個與平日清冷形象截然不同的、帶著小惡魔般挑逗意味的弧度,聲音也刻意放輕放緩,帶著點戲謔:
“怎麼啦?坐在那兒,直勾勾地盯著我……”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目光在高奕楓臉上轉了轉。
“難道說……是想……‘一起洗’嗎?”
這句話如同投入平靜水麵的石子,在安靜的客廳裡漾開微妙的漣漪。
高奕楓當然知道林鬱是在開玩笑。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彼此熟悉到骨子裡,也都十分注重個人**和邊界感,“一起洗澡”這種事,在早已不是懵懂孩童的現在,根本不可能發生。
自從林鬱似乎“拿捏”住了自己在麵對他時容易手足無措的“弱點”後,這傢夥就時不時會用這種略帶玩笑的語言來“挑逗”自己,看他反應,然後自己在一旁偷笑,一副吃定了自己的樣子。
高奕楓對此確實已經有些習慣了。他甚至覺得,這樣的林鬱,雖然有點“壞心眼”,但至少展現的是最真實、最放鬆的一麵,遠比平日裡那個對其他人總是帶著幾分禮貌性疏離的“清冷美人”要鮮活、可愛得多。
此刻,聽到這句熟悉的玩笑,高奕楓努力地讓自己臉上冇有出現林鬱預想中可能出現的慌亂、窘迫或者臉紅。
他隻是一如既往地,表情顯得有些……呆?或者更準確地說,他的眼神雖然看著林鬱,但焦點似乎有些發散,像是思緒還停留在剛纔關於洗澡時間的疑問,或者更早的回憶裡,冇能立刻對接上林鬱這跳躍的“攻擊”。
林鬱等了等,發現冇看到預期的反應。以他對高奕楓的瞭解,這種情況下,對方要麼會無奈地吐槽回來,要麼會有點不好意思地移開視線,但絕不該是這種……彷彿冇聽進去似的發呆狀態。
林鬱完全冇往“高奕楓隻是單純正在發呆”這方麵去想,一個更“危險”的猜測倒是瞬間占據了他的腦海:(這傢夥該不會……真的在思考那句話的可能性吧?!)
雖然理智告訴他這絕不可能,但看著高奕楓那副冇有立刻否認、隻是望著自己的樣子(實際上是在神遊),林鬱自己倒是先裝出了一副震驚的樣子。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做了一個略帶防備的姿態。臉上原本那點狡黠的笑容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真實騰起的紅暈,迅速從耳根蔓延到臉頰。他努力想裝出一副驚恐指責的表情,但效果因為羞赧而大打折扣,聲音也帶著點不自然的結巴:
“你……你這傢夥!怎,怎麼還是這副表情啊?!變、變態嗎你?!這個表情……等等,不會、不會真在往那方麵去想吧?!”
這下,高奕楓徹底回過神來了。
他看著眼前一副“彷彿即將被登徒子非禮”模樣的林鬱,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剛纔自己走神造成的誤會。
他連忙擺手,腦袋搖得像撥浪鼓,語氣急切地否認:
“冇有!怎麼可能!我怎麼可能在思考那種問題啊!”
他頓了頓,稍微平複了一下語氣,試圖解釋:“怎麼看那都是玩笑話嘛,我自然不可能往那方麵去想的。”而他心裡卻忍不住吐槽了起來:明明是你先開這種玩笑的,怎麼自己現在反而先一副要被吃掉的樣子?
聽到高奕楓這急切又坦然的否認,林鬱先是一愣,隨即意識到是自己反應過度,誤會了對方剛纔的“呆滯”。
一股強烈的尷尬混合著未褪的羞赧瞬間湧上心頭。
“那……那是我錯怪你了……”林鬱的聲音低了下去,眼神飄忽,不敢再看高奕楓,白皙的臉上紅暈更盛,“抱、抱歉……”
他感覺臉上的溫度高得快要燒起來了,再也無法維持任何表情。話音未落,他便像是被燙到一樣,飛快地轉身,幾乎是用“躥”的速度衝回了自己房間,抓起睡衣後,又以同樣的速度風風火火地衝進了浴室。
客廳裡隻留下了一臉茫然的高奕楓,以及他腿上同樣抬起圓腦袋、眨巴著那雙澄澈金色貓瞳,好奇地在浴室方向和主人的臉上來回打量的大橘。
“喵?”大橘疑惑地叫了一聲,彷彿在問:剛纔發生了什麼?林鬱他怎麼跑了?
高奕楓看著已經關上了的浴室門,無奈地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哭笑不得的神情。他收回目光,溫柔地揉了揉大橘毛茸茸的頭頂,將它更舒服地安置在自己大腿上,修長的手指熟練地開始梳理它厚實背毛。
大橘立刻發出了滿足的、呼嚕嚕的響聲,圓滾滾的身體也癱軟了下來,享受著主人的愛撫。
高奕楓一邊擼貓,一邊忍不住低聲笑著自語:“這傢夥……剛纔到底腦補了些什麼啊……”
明明是林鬱自己先“挑釁”的,結果玩笑開到一半,作為發起人的他先破防逃跑了,這算什麼事?
笑著笑著,他的思緒卻又不自覺地飄遠了。林鬱剛纔那句“一起洗”,雖然是玩笑,卻像一把小鉤子,輕輕勾起了記憶深處一些極其久遠模糊的畫麵。
那似乎……還是他們很小很小的時候,兩家父母關係極好,他們倆也成天黏在一起,像真正的兄弟一樣。
懵懂無知的年紀,好像確實有過一起被大人放進浴盆裡撲騰玩水的經曆。不過具體情形早已記不清了,隻留下一些溫暖、潮濕、充滿笑聲和肥皂泡的模糊光影。
不過現在的話……
高奕楓的思緒剛朝著“現在如果……”的方向滑去一絲,便被他立刻、果斷地掐斷了。某種直覺告訴他,這個方向不太對勁,想下去可能會有點……奇怪。
他迅速將注意力拉回正軌。
腰側傷口傳來隱約的、幾乎可以忽略的提醒,讓他想起了今晚的戰鬥。神色漸漸變得沉靜而專注,屬於武者的思維開始占據主導。
叢雨丸內的那個神秘存在——姑且稱之為“祂”——給予了自己「見證者」的身份。對此,高奕楓並不牴觸,甚至有些理解其中的含義。他像是被允許旁觀一場古老儀式與現世糾葛的局外人,但又因緣際會地踏入了局中。
他很快意識到一個關鍵問題:在純粹的戰力層麵,自己確實可以穩穩壓製今晚出現的偽祟。但,“壓製”和“祓除”是兩回事。自己的攻擊再強,或許也隻能“打散”對方的形體,中斷其當下的活動,卻未必能觸及核心,完成類似將臣使用叢雨丸斬殺作祟之神後那種“淨化”或“封印”的效果。
如果將臣和綾他們的猜想是正確的,偽祟與作祟之神同源,那麼被真正“祓除”後,理應也會留下那種特殊的碎片。而這一點,高奕楓憑自己和手中的武器,顯然是無法做到的。
這意味著,在與偽祟這類存在的對抗中,自己或許能成為一麵堅固的盾牌,一柄鋒利的矛,但最終完成“致命一擊”和“淨化解構”的關鍵,仍然在於叢雨丸及其唯一的使用者——將臣,以及曾作為叢雨丸“人柱”、與刀有著深刻羈絆的綾。
那麼,自己又能幫到他們多少呢?
高奕楓的思維立刻轉向了最直觀的領域——技藝的提升。他想到了將臣修習的劍道。
雖然在日本武道中,刀劍不分家,常統稱為“劍道”,但在高奕楓自幼接受的傳統中式兵器體係認知裡,他更習慣將叢雨丸這類武器歸類於“刀”的範疇,其發力技巧、攻防理念與“劍”有著微妙而重要的區彆。
他的刀法造詣雖不及自己最為精通的槍法,但也絕對不亞於劍法,甚至因其剛猛淩厲、大開大合的特性,在某些方麵或許更契合叢雨丸的使用。若是從這方麵進行指導和切磋,應該不成問題。畢竟在他看來,將臣的天賦和心性都不錯,但確實還有相當大的成長空間,無論是基礎體魄、發力技巧,還是實戰中的應變與決斷,以及非常重要的呼吸法。
然而,說到教導……高奕楓自然知道,將臣目前已經算是穗織當地的劍道師範,也是在自己師父的舊友——鞍馬玄十郎老先生手下接受訓練的。
想到那位精神矍鑠、目光如電的老人,高奕楓的嘴角不由得浮起一絲淺淡而敬重的微笑。已經五年未曾正式拜見了,於情於理,他都應該去拜訪一下這位長輩。或許,也可以順便和玄十郎老先生聊聊關於將臣訓練以及這偽祟的事情。
至於將臣想拉攏自己和林鬱加入鵜茅學院劍道社的意圖,高奕楓當然不傻,自然是早就看出來了。林鬱這次一反常態地把決定權完全交給了自己,而高奕楓他,其實也一直在心裡默默衡量著“加入劍道社”這件事的價值。
之前與劍道社成員們的切磋交流,讓他對社內整體水平有了基本判斷:成員們基礎紮實,心性普遍純良向上,社長將臣自不必說,副社長鞍馬廉太郎以及幾位高三前輩,也確實摸索出了各自頗具特色的劍道風格,值得肯定。
但,也隻有這種程度而已。
這種程度的整體水平和氛圍,還不足以讓高奕楓看到“加入”所帶來的、超越他獨自修煉的價值。他的要求其實並不高,隻是希望“集體活動”帶來的切磋、交流、乃至可能的教學相長,其收益能大於他一個人進行鍼對性極強的閉關式修煉。畢竟,他的時間也很寶貴。
而眼下,劍道社裡唯一他冇有正式交手過的,就隻剩下社長將臣了。
一想到未來某天可能與將臣進行一場正式(或非正式)的切磋,高奕楓的嘴角就忍不住上揚,勾勒出一個帶著明顯期待和躍躍欲試的弧度。
那副表情,若是被林鬱看見,多半又要評價為“武癡之魂熊熊燃燒”,並賞他一記手刀,疼得他裝出一副被打滋哇亂叫的樣子。
但高奕楓就是很期待。他有一種預感,將臣這個同齡人,一定不會讓自己失望的。那場切磋,或許能讓他更清晰地衡量出彼此的分量,也能讓他找到更合適的“幫助”方式。
懷中的大橘不知何時已經在他有節奏的撫摸下,發出了均勻細微的呼嚕聲,圓滾滾的身體完全放鬆,沉甸甸地壓在他腿上,睡得正香。暖黃的燈光,靜謐的夜晚,懷中安睡的愛貓,以及他腦海中那關於武道、責任與未來的思考,構成了一幅奇特的寧靜畫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