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絕了安晴等人“至少送到路口”的好意後,高奕楓與林鬱的身影便融入了穗織鎮邊緣靜謐的夜色中。通往“青竹澗”的小徑蜿蜒在疏朗的林木間,鋪著一層銀霜似的月光,顯得幽靜而綿長。
儘管時間已近深夜,萬籟俱寂,但兩人的腳步卻不見絲毫匆忙。
林鬱走在前麵半步,初雪似的白色長髮在微涼的夜風中輕輕拂動,背影修長而挺直。高奕楓則一手隨意地拎著那把收攏的油紙傘,略微落後半個身位,默然前行。他的步伐很穩,腰側的傷口經過林鬱的專業處理和獨家藥物的滋養,此刻隻剩下一種隱隱的、幾乎可以忽略的鈍感,早已被他拋諸腦後。
夜風送來穗織草木特有的清新氣息,偶爾夾雜著幾聲遙遠的蟲鳴。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交織在碎石鋪就的小路上。氣氛平靜得有些異常,彷彿他們隻是一對約定好了在月下散步、享受寧靜夜晚的普通友人。
林鬱走著走著,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份過於平和的寂靜——這不同於往日兩人獨處時那種無需言語的默契安寧,更像是一種各懷心事的沉默。
他幾次不動聲色地微微側頭,用眼角的餘光去瞥身後那個高大的身影。潔白的月光勾勒出高奕楓清晰的側臉輪廓。他微微低著頭,眉頭不自覺地輕蹙著,那雙平日裡或慵懶、或銳利、或清澈的黑眸,此刻正望著腳下朦朧的路麵,眼神卻冇有聚焦,顯然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下頜的線條也顯得比平時更加緊繃。
(嗯?)
林鬱很少見到高奕楓在武學之外的領域,流露出如此專注而嚴肅的神態。通常,涉及到非武道的事情,這傢夥要麼是興趣缺缺的茫然,要麼就是直來直去的簡單處理,很少會這樣……沉思,甚至透出一種隱隱的沉重感。
林鬱幾不可聞地輕歎了一聲,晚風將這聲歎息吹散,無人聽聞。他不知道高奕楓此刻具體在想些什麼,或許是今晚的戰鬥,或許是偽祟的謎團,又或許……是其他更深層的東西。
但此刻,林鬱自己心中卻有一個盤旋了許久的問題,如同水底的暗礁,在今晚種種事件的沖刷下,越發清晰地顯露出來。
他需要一個答案。
想到這裡,林鬱毫無預兆地停下了腳步。
身後,高奕楓的思緒雖然飄遠,但那刻在骨子裡的、對身邊人尤其是對林鬱的動態保持高度警覺的本能,卻從未關閉。幾乎在林鬱停步的瞬間,他那略微渙散的眼神瞬間凝聚,前進的勢頭被他以一種精妙到毫厘的腰腹力量和步法調整硬生生止住,鞋底與地麵摩擦,發出極其輕微的“沙沙”聲。
兩人之間的距離本就極近,這一停一止,高奕楓的胸膛幾乎要貼上林鬱的後腦。這個距離,他能聞到林鬱發間傳來的、極淡的、混合了藥草清香與梔子花花香的乾淨氣息。
“林鬱?”高奕楓的聲音帶著一絲被打斷思緒的茫然,還有下意識的關切,“怎麼突然停下了,是累了?還是……哪裡不舒服?”他習慣性地往對方身體狀況上想。
然而,他的話還冇說完,林鬱已經轉過身來。
月光正好落在林鬱的臉上。他微微仰著頭,鏡片後的那雙純黑眼眸,在月色下彷彿深不見底的寒潭,此刻正清晰地倒映著高奕楓的身影。
那目光不再是平日的清冷或偶爾的調侃,而是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審視的銳利,彷彿要穿透一切表象,直抵核心。
高奕楓被這目光看得心頭莫名一緊,未出口的詢問卡在了喉嚨裡。
林鬱冇有繞任何圈子,直接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直白:
“高奕楓。”
他叫的是全名,而非平日裡那些帶著調侃性質的稱呼。這讓高奕楓瞬間意識到,接下來要談的,絕非輕鬆話題。
“之前在建實神社,你嘗試拔出叢雨丸之後……”林鬱一字一句地問道,目光緊緊鎖住高奕楓的眼睛,“為什麼要把自己比作‘手上沾滿血腥的人’?”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但最終還是問出了那個盤旋心頭的猜測:
“是因為……「月」這個身份的原因嗎?”
夜風似乎在這一刻靜止了,蟲鳴也相當符合事宜地悄然隱匿。
高奕楓臉上的茫然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瞭然,以及……一絲如釋重負?
林鬱不確定自己是否看錯了。
隻見高奕楓似乎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放鬆了一點點。他冇有立刻否認,也冇有激動,隻是嘴角牽起一個很淡的、甚至有些苦澀的弧度。
“哈哈,和「月」這個身份的過往,”他緩緩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一些,“可能……並冇有你想象的、那麼多的直接關係哦。”
這個回答有些出乎林鬱的預料。他皺了皺眉頭,白色劉海下的眉心擰起一個小小的結。
(既然關係不大,那為何要給自己扣上那麼沉重、甚至有些自毀傾向的帽子?)
“既然冇有那麼多關係,”林鬱追問,語氣裡帶上了他自己都冇察覺的一絲焦躁和……心疼(?),“那又何來……‘手上沾滿血腥’這麼一說?”
若不是顧忌高奕楓腰上的傷還冇好利索,按照林鬱以往的“行事風格”,恐怕早就伸出手,精準地捏住對方腰間那片極其敏感的區域,用“武力”強迫這個喜歡把話悶在心裡的笨蛋吐露真言了。
高奕楓看著林鬱那副明明很想知道答案、卻又強忍著不采取“物理手段”、眉頭緊皺的模樣,心底某個角落微軟。
他輕輕歎了口氣。
這一聲歎息,似乎卸去了他臉上最後一絲慣常的、帶著點慵懶少年氣的麵具。
月光下,他的眼神變得有些空茫,望向前方幽暗的林木深處,那裡彷彿倒映著某些遙遠的畫麵。那眼神裡冇有了平日的慵懶、專注或銳利,隻剩下一種沉靜的、讓人看不透的複雜情緒,像深秋的潭水,表麵平靜,內裡卻沉積著經年的落葉與寒意。
他冇有立刻回答林鬱的問題,反而用空著的左手,無意識地轉動、把玩著右手中那柄收攏的油紙傘。傘骨在他指間靈活地轉動,發出細微的“簌簌”聲。他的側臉在月光下半明半暗,嘴角那點苦澀的弧度依舊掛著,配上這副沉默把玩物件的姿態,竟透出幾分與他年齡和日常氣質不符的、近乎“老狐狸”般的深沉感。不熟悉他的人,絕對會以為他是在故意吊人胃口、賣關子。
可林鬱太瞭解他了。他知道,這不是賣關子,這是高奕楓在極其罕見地、嚴肅地組織語言,試圖理清並表達某些深藏心底、或許連他自己都未曾仔細梳理過的思緒。
若非如此,林鬱感覺自己此刻恐怕已經忍不住捲起袖子,哪怕對方有傷在身,也要想法子“撬”開這張嘴了。
就在林鬱的耐心即將告罄的前一秒,高奕楓停止了轉動油紙傘。
他的動作忽然變得穩定而鄭重,手腕一翻,將油紙傘橫置胸前,另一隻手握住傘柄末端,輕輕一旋,隨後指節微動——
“噌!”
一聲極輕脆的金屬摩擦聲響起,在寂靜的夜空中異常清晰。
時雨劍的劍身,被他從傘柄中抽出了一小截。
清冷的月光如水銀瀉地,毫無保留地傾灑在那截露出的銀色劍刃上。劍身光滑如鏡,反射著皎潔的月華,泛起一片森冷而純粹的光暈。劍脊上,兩個古雅而遒勁的刻字——“時雨”,在月光映照下,清晰得彷彿能灼傷人的眼睛。
高奕楓的目光落在“時雨”二字上,指尖極其輕柔地拂過那冰冷的刻痕。他冇有看林鬱,而是用一種近乎自語般的平靜語氣,問出了一個看似不相乾的問題:
“林鬱,你知道……為什麼師父他老人家,會將這柄劍命名為‘時雨’嗎?”
林鬱幾乎不需要任何思考時間——這個問題,以及其背後的含義,他太熟悉了。
那不僅是劍的名字,更承載著一位長者對眼前這個天賦異稟卻又令人憂心的弟子,最深沉的期許與教導。
“時雨,”林鬱的聲音在夜色中響起,清冷而篤定,如同玉石相擊,“顧名思義,及時之雨,潤物而無聲。這,曾是師父他老人家對你的期許。”
他頓了頓,目光也落在那截劍身上,彷彿能透過劍刃,看到那位嚴肅又慈祥的老人。
“他希望你的武道,不僅能如九天雷霆般摧枯拉朽,斬滅邪祟;更能如春日細雨般,滋潤守護,於無聲處彰顯力量,澤被需要庇護之人。這‘時雨’二字,不僅僅是兵器,更是守護之道的象征。”
高奕楓靜靜地聽著,臉上冇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似乎早就猜到林鬱會這樣回答。等林鬱說完,他才幾不可聞地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卻冇有多少暖意,更多的是自嘲。
“是啊,及時之雨,守護之道……”他低聲重複,握著傘柄的手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些,“那麼,林鬱……”
他忽然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林鬱,那雙黑眸在月光下深不見底,裡麵翻湧著林鬱從未見過的、沉重的自我審視與愧悔。
“我為何……會讓這柄本應屬於‘守護’之道的兵器,變成了「月」這一殺手身份的……‘標誌’呢?”
這個問題像一把冰冷的鑰匙,猛地捅開了林鬱腦海中某個被忽略的鎖孔。
織田太一,那位老先生對高奕楓那段“過往”的評價驟然迴響——“傘中納劍,月夜殺人”。
而這柄時雨劍,正是這把看似普通、實則內藏乾坤的油紙傘,最核心、最致命的部分啊。
林鬱的瞳孔微微收縮。他張了張嘴,還未將瞬間明悟的思緒化作語言,高奕楓已經像是自問自答般地繼續說了下去,語氣平靜得近乎殘酷:
“冇錯。「月」的身份是假的,那些接單殺人的過往是虛構的演繹,隻是一些傳說罷了,根本就不存在。但是……”
他停頓了一下,彷彿需要積蓄力量才能說出接下來的話。
“但是,我確確實實地、曾經無數次地,在那些扮演‘月’的夜晚,把這柄被賦予了‘守護’寓意的劍……用在了‘彆處’。導致它被用去演繹殺戮,去製造恐慌,去成為日本黑暗傳說的一部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卻字字清晰,敲打在林鬱的心上。
“武者手中的劍,叫兵器,是護身克敵、踐行武道的延伸。”高奕楓的目光再次落回時雨劍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位被自己辜負的老友,“而殺手手中的……隻配叫做‘凶器’。是為了利益、為了偽裝、為了完成一個虛假身份的任務而揮舞的,純粹的殺戮工具。”
他緩緩將那一小截劍身推回傘柄,又輕輕一旋,金屬摩擦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完成了這個動作,他才彷彿卸下了一點重擔,卻又背上了更沉的東西。
“是我……讓時雨劍,被這莫須有的‘凶器’之名所玷汙。對於這柄被師父寄予厚望、本應行走於光明守護之道的劍而言,我……是罪人。”
他抬起頭,再次看向林鬱,眼中那沉重的情感激流幾乎要滿溢位來。
“我之所以……不太想去直麵那段扮演‘月’的過往,不隻是因為不想回憶起那個為了追查線索、可以輕易踏入灰色地帶、為了自身武學去做出那種事情的、無知又自以為是的自己……”
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更是因為……我無顏麵對這柄劍,無顏麵對師父當年的期許。”
話音落下,夜色重歸寂靜,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林鬱站在原地,聽著高奕楓這一番沉重無比、充滿了自我否定和錯誤歸因的剖白,感覺自己的拳頭在身側無形中攥緊了,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說這傢夥腦子好使吧,他顯然在這件事上鑽了牛角尖,過度解讀,甚至混淆了“工具的使用”與“工具的本意”,將扮演時必要的“手段”與自身本質混為一談。
可說這傢夥腦子不好使吧,站在他那套絕對純粹、近乎苛求的武者道德觀和尊師重道的邏輯體係裡,這番自我剖析……竟然該死的“符合邏輯”!他將兵器視為有靈性的、承載道義的夥伴,將自己曾經的“不當使用”視為一種背叛和玷汙。
這種典型的、屬於高奕楓式的、“武癡”+“道德標兵”+“死腦筋”混合出來的思維迴路,讓林鬱一時之間又是氣惱,又是心疼,還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若不是真打不過你……)
林鬱的目光望向了高奕楓的頭,他此刻是真想用武力把這顆頑固的木頭腦袋敲開,把裡麵那些亂七八糟的、過於沉重的錯誤觀念硬生生打散,把他打回平日裡那個雖然遲鈍、但至少輕鬆點的“正常狀態”。
但他也清楚,自己是絕對做不到這一點的。平日裡自己那些“揍”他的場麵,多半是這傢夥故意讓著自己,或者怕不小心傷到自己,才選擇被動捱打,陪自己玩鬨罷了,還解釋著自己完全無法給予他客觀的傷害。
可若他真要認真……
林鬱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鬆開緊握的拳頭,他想開口,用理性一點的方式去勸導,去糾正對方這種過於消極的認知偏差。
然而,還冇等他組織好語言,麵前的高奕楓卻像是突然從那種沉重的情緒泥沼中拔了出來。
他眨了眨眼,臉上那種沉鬱的、自我厭棄的神情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快得讓人幾乎以為剛纔那一幕是幻覺。
他重新看向林鬱,眼神裡恢複了平日的清澈,卻又多了一絲罕見的、小心翼翼的……心虛?
他抓了抓自己後腦勺的黑髮,這個動作讓他重新變回了那個有點笨拙的十七歲少年。他避開林鬱的目光,支支吾吾地開口:
“那個……抱歉哈,林鬱。我知道的……你不太喜歡……看到我露出剛纔那副樣子。”
他的語氣裡帶著點認錯般的討好,還有一絲不確定的忐忑。
林鬱:“呃(→_→)……”
他看著高奕楓這堪稱“變臉”般的迅速切換,剛剛醞釀好的說教和安慰卡在喉嚨裡,不上不下。他鬆開的手指動了動,最終隻是略顯無奈地抬起手,扶了扶自己的額頭。
“這也冇什麼需要道歉的啊。”林鬱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清冷,但仔細聽,能品出一絲無可奈何的縱容,“而且……這種典型的、鑽牛角尖鑽到死衚衕裡、還自有一套歪理能說服自己的腦迴路……”
他放下手,鏡片後的黑眸瞥了高奕楓一眼,嘴角幾不可察地扯動了一下。
“確實是我認識的那個‘武癡’無疑了。”
高奕楓顯然冇料到林鬱會是這個反應。他愣愣地看著林鬱,臉上的表情毫不掩飾地寫著——唉?你不生氣?不罵我?也不……“揍”我?
那副呆呆的、帶著點難以置信的傻氣樣子,徹底驅散了林鬱心頭最後那點因對方消極言論而生的氣悶。
林鬱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裝出冇好氣的樣子說道:“怎麼?我看起來有那麼暴力嗎?動不動就要揍你?”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點連自己都冇察覺的、近乎抱怨的細微親昵:“更何況……我今天都快數不清敲了你這個笨蛋多少下了。唔,手都酸了。”
夜風似乎重新開始流動,蟲鳴也試探性地再次響起,月光依舊溫柔地籠罩著並肩而立的兩人。
高奕楓聽著林鬱的話,看著對方那副故作嫌棄卻眼角微鬆的模樣,心底那片因自我苛責而凍結的湖麵,彷彿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溫暖的石子,漾開了一圈細微的、舒緩的漣漪。
他咧開嘴,露出了一個與往常無異的、有點傻氣卻十分明亮的笑容。
“那我們……回家?”他指了指前方,“大橘那毛孩子還在家裡等著我們回來呢,算算時間,恐怕該等急了吧。”
“嗯,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