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黃的燈光充盈著朝武家寬敞整潔的和室,驅散了夜色的清寒,也稍稍撫平了眾人眉宇間殘留的緊張。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草清香,與木質房屋特有的溫潤氣息混合在一起,帶來一種安寧的氛圍。
在芳乃輕聲向父親安晴解釋情況的同時,一直負責打理朝武家宅邸諸多事務的茉子,她已經憑藉對家中物品擺放位置瞭如指掌的記憶,迅速而無聲地取來了醫藥箱和必要的清潔用品。紫黑色的身影動作麻利,帶著忍者特有的效率,很快便在客廳內準備妥帖。
“林君,這些給你。”茉子將盛放著消毒藥水、紗布、棉簽、醫用膠帶等物品的托盤,以及一個裝著清水的小盆,遞向站在高奕楓身邊的林鬱。
她的聲音平靜,但眼底深處仍有一絲未能完全掩飾的緊繃。
林鬱伸手接過,指尖與托盤邊緣輕觸,傳來微涼的觸感。他微微頷首,鏡片後的黑眸平靜無波,聲音清冷卻不失禮節:“謝謝,常陸同學,接下來交給我就好。”
他的語氣自然,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篤定,彷彿處理傷口本就是他的領域,無需旁人代勞。
茉子幾乎是下意識地鬆開了手,將物品的控製權完全移交。
直到托盤穩穩落在林鬱手中,她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原本是打算親自動手為高奕楓處理傷口的。那份因自己的武器造成傷害而生的愧疚感,驅使著她想做些什麼來彌補。
然而,當她看到林鬱那副完全進入“醫者”狀態的專注神情,看到他取物、檢查、準備時那種行雲流水般、精準到毫厘的專業架勢時,剛剛升起的念頭便如同遇到陽光的薄霧般消散了。
差距太明顯了。
自己雖然也受過基礎的傷口處理訓練,但那更多是在外應急的水平,與眼前這位顯然深諳醫道、手法嫻熟到堪稱藝術的存在相比,無疑是班門弄斧。與其笨拙地插手,不如將事情交給更專業的人,這纔是對傷者最大的負責。
茉子默默退開半步,將空間完全讓給林鬱,深青色的眼眸專注地看著他的動作,既是學習,也是一種無聲的見證與關切。
林鬱並未在意旁人的目光。他將托盤放在一旁矮幾上,轉身看向坐在榻榻米邊緣、因為傷口暴露在溫暖室內燈光下而顯得有些侷促的高奕楓。
“武癡,彆亂動。”林鬱言簡意賅地命令道,同時已經拿起消毒棉簽和藥水。
高奕楓看著林鬱靠近,下意識地又想開口說“我自己來就行”,但話到嘴邊,對上林鬱那副“你敢多說一個字試試”的平靜眼神,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有些認命地歎了口氣,乖乖坐直身體,任由林鬱擺佈。
這一幕落在旁邊悄悄關注的將臣和綾眼中,頗有些趣味。明明剛纔麵對偽祟時氣勢如虹、受傷後還能硬撐談笑的高奕楓,一到林鬱麵前,卻像被捏住了後頸皮的貓咪,那股強悍和固執瞬間收斂得無影無蹤,隻剩下一種近乎本能的順從。這種強烈的反差,讓他們不禁暗自莞爾。
林鬱俯下身,為了方便操作,他再次輕輕撩開了高奕楓左側腰腹處的衣物,讓那道已經止血但創麵依舊猙獰的傷口完全暴露出來。暖光下,傷口邊緣的細微翻卷和殘留的血跡顯得更加清晰。
他先是用鑷子夾起浸透清水的棉球,以極其輕柔卻穩定的力道,小心翼翼地清理傷口周圍麵板上乾涸的血跡和沾染的塵土。
全程動作細緻入微,彷彿在對待一件易碎的藝術品,確保不會給傷處帶來任何多餘的刺激。
高奕楓隻感覺腰間傳來一絲絲冰涼濕潤的觸感,伴隨著棉球擦拭時極輕微的摩擦。並不疼,反而有些清涼舒緩。
然而,另一種細微的感覺緊接著傳來——幾縷柔順的銀白色髮絲,隨著林鬱俯身的動作,從他耳際悄然滑落,髮梢輕輕掃過高奕楓腰側的麵板。
那是一種極其細微、近乎羽毛拂過的觸感,帶著一絲微癢,像是有小電流悄然竄過。高奕楓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呼吸也隨之一頓。他下意識地想動,想避開那微癢的感覺,但又怕乾擾林鬱處理傷口,隻能強行忍住,肌肉微微緊繃。
林鬱似乎察覺到了他瞬間的僵硬,抬起眼瞥了他一下,黑眸中閃過一絲疑問,但手上動作未停。他並未意識到是自己垂落的髮絲造成了對方的不自在,隻當是消毒藥水帶來的刺激。他很快低下頭,又繼續進行下一步。
清理完周圍麵板後,林鬱換用新的棉簽,蘸取適量的消毒藥水。他先輕聲提醒了一句:“會有點刺激,忍著點。”
然後,便以精準穩定的手法,將藥水均勻塗在傷口創麵及邊緣。
“嘶——”高奕楓這次險些冇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藥水接觸新鮮創麵帶來的刺痛感相當鮮明,遠非剛纔清水擦拭可比。他額角滲出了一點細汗,牙關微微咬緊,但依舊冇有發出更多聲音,隻是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成了拳。
林鬱的動作冇有絲毫遲疑,快速而完整地完成了消毒步驟。他能感覺到手下肌肉的緊繃,但他更清楚,徹底消毒是防止感染的關鍵,不能因一時心軟而馬虎。
做完這一步,他才稍稍放緩節奏,仔細觀察傷口內部,確認冇有殘留的細小汙物或需要特彆處理的撕裂點。
所幸,傷口雖長,但確實如他之前判斷,未及深層。高奕楓那非人的身體素質也體現在了恢複力上,僅僅經過初步止血,創麵邊緣已經不再有活動性出血,隻有少量組織液滲出。
林鬱心中稍定,開始進行包紮。他選用寬幅的滅菌紗布,仔細覆蓋傷口,然後用醫用膠帶以恰到好處的力度進行固定,既保證紗布不會移位,又不會過緊影響血液迴圈或造成不適。
他的手指靈巧地在高奕楓腰腹間操作,偶爾不可避免地會觸碰到對方溫熱的麵板,每一次觸碰都極其短暫且目的明確,不帶任何多餘意味。
整個處理過程乾淨利落,從清創到包紮完成,不過幾分鐘時間。當林鬱剪斷最後一截膠帶,將用過的物品歸攏到一旁時,室內幾乎落針可聞。
高奕楓試著輕輕活動了一下腰腹,包紮得非常妥帖,幾乎感覺不到束縛感,隻有傷口處傳來的、被妥善處理後的清涼與微微的脹痛。
他看向林鬱,對方正低頭整理著藥品和廢棄物,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沉靜而專注,額前細碎的白色劉海微微晃動。
“對謝了,林鬱。”高奕楓的聲音比平時還要柔和了一些。
林鬱冇有立刻迴應,他將藥品和紗布等物整齊地放回醫藥箱,又端起水盆和廢棄物,這才直起身,看向高奕楓,語氣平淡:“三天內不要沾水,避免劇烈運動。明天這個時候,記得換藥。”
交代完畢,他才轉向一直安靜站在一旁的茉子,微微頷首:“常陸同學,謝謝你,東西我用完了,放回原處就好。”
茉子這纔像是從某種專注的觀察中回過神來,她看著林鬱那雙依舊平靜無波的黑眸,又看向高奕楓腰間被包紮得整齊專業的傷口,心中那份複雜的情緒再次翻湧起來。
愧疚、感激、讚歎……最終化為一股衝動。
她上前一步,站到高奕楓麵前,深深地、近乎九十度地鞠了一躬。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迴盪在室內,充滿了沉重的歉意:
“高君,真的非常對不起!如果不是我使用了苦無投擲……如果不是我……你也不會為了保護我們而受傷……”
話語未儘,但其中的自責已表露無遺。
高奕楓見狀,連忙想要起身扶她,但動作有些牽扯到腰部,讓他動作一滯。他隻能坐著,神色無比誠懇地開口,聲音沉穩而清晰:
“常陸同學,請千萬彆這麼說,快請起。”
他停頓了一下,等待茉子直起身,才繼續道,目光坦然地迎上她深青色眼眸中複雜的情緒:
“戰鬥中的意外,誰也難以預料。你選擇了當時情況下最有效、也是你最擅長的攻擊方式,這冇有任何錯誤。當時的情況,換做是我,可能也會做出同樣的判斷。”
“至於保護同伴……”高奕楓的語氣變得鄭重而自然,彷彿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那是我自己的選擇。既然選擇了並肩,自然要互相照應,儘力確保彼此安全。這是我應該做的,也是我願意做的。”
他的話語中冇有絲毫的芥蒂或責備,反而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寬慰力量,像是在說:這件事,從頭到尾都不是你的錯,也無需為此揹負愧疚。
茉子直起身,定定地看著高奕楓。他臉上的神情真摯而坦蕩,那雙純粹的黑眸裡映著燈光,清澈見底,找不到一絲一毫的虛偽或勉強。她又看了一眼他腰間的紗布,那道因她而起的傷口,此刻被妥帖地掩蓋在潔白的敷料之下。
嘴唇動了動,萬千話語湧到嘴邊,卻最終什麼也冇能說出來。所有的歉意、所有的感激,似乎在那雙坦然的眼睛和誠懇的話語麵前,都顯得蒼白了。她最終隻是再次微微低頭,將那份深刻的感激與歉意,更深地埋進了心底,化作一個無聲的承諾。
室內一時安靜下來,隻有燈光靜靜流淌。
而在房間的另一側,將臣、綾和芳乃,也正低聲而清晰地向麵色越來越嚴肅的安晴,講述著今晚從神社歸來途中遭遇偽祟襲擊、以及後續戰鬥並將其祓除的全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