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奕楓那句乾巴巴的“好紮心”還飄在夜風裡,帶著點無奈的認命感。氣氛似乎因此緩和了些許,至少那凝滯的沉重被打破了。
一直關切注視著這邊的芳乃,見兩人之間的對話告一段落,終於找到了插話的時機。
她上前一步,水藍色的眼眸裡盈滿真摯的擔憂,聲音輕柔卻清晰:“高君,林君說得對,傷口不能大意。雖然……雖然高君你的身體強度可能遠超常人,並不太擔心這種程度的傷勢癒合,但若是不及時妥善消毒處理,導致傷口感染,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提議道:“不如,先一起回朝武家吧?家裡有完備的醫藥用品,可以給高君的傷口做個徹底的消毒和包紮。”
綾立刻點頭附和,紅寶石般的眸子裡滿是讚同:“芳乃說得對。傷口確實要儘快處理,拖久了不好。”
她看了一眼高奕楓腰間的血跡,眉頭微蹙。雖然高奕楓的表現強悍得非人,但受傷總歸是受傷,不能馬虎。
茉子也輕聲開口,她的聲音比起芳乃多了幾分冷靜的分析,卻也透著不容忽視的關切:“雖然我可以保證,我使用的苦無上冇有淬毒,也定期保養不會生鏽,但……它們的鋒利度確實很高。創麵不整齊,更容易藏匿汙物。高君,還是儘快處理一下比較穩妥。”
她的話語嚴謹,卻也將那份因自己武器造成傷害的自責,掩藏在了理性的建議之下。深青色的眼眸望著高奕楓,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持。
被三人接連勸說,高奕楓有些招架不住。他並非不識好歹之人,明白大家是出於關心,但他也有自己的顧慮。
他摸了摸後腦勺,試圖推拒:“那個……多謝大家關心了。不過天色真的不早了,我和林鬱回家處理也一樣。林鬱的醫術很好的,家裡也有藥,就不去朝武家叨擾……”
他的話還冇說完。
一股熟悉的、涼颼颼的寒意,毫無征兆地從後背脊梁骨竄起,瞬間蔓延至全身。
高奕楓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幾乎是本能地,他緩緩扭過頭——
不偏不倚,正對上一雙鏡片後冰冷的、毫無笑意的黑眸。
林鬱就站在他身側半步遠的地方,靜靜地“凝視”著他。
那眼神……高奕楓太熟悉了。
那不是武者交鋒時的銳利,也不是平日調侃時的靈動,而是一種混合著“你再多說一句廢話試試看”的警告、“你是不是又想討打”的威脅、以及“給我乖乖聽話”的絕對命令的……“死亡凝視”。
空氣彷彿都因這視線而降溫了幾度。
高奕楓甚至能想象到,如果自己腰上冇有傷,此刻林鬱的手大概已經精準地擰上自己腰側的那一丟丟幾乎不存在的軟肉了——那是林鬱對付他時除了手刀外最常用的“製裁”手段,雖然不疼,但那種又癢又麻又丟臉的感覺,足以讓高奕楓瞬間閉嘴。畢竟他若還是不服,接下來就是讓他當場破防的撓癢癢環節了。
無形的壓力籠罩下來,高奕楓到嘴邊的話徹底嚥了回去,喉嚨動了動,最終在那雙黑眸的持續“威懾”下,敗下陣來。
“唔……好吧。”他有些悻悻地,卻又帶著點認命地點了點頭,“那就……麻煩大家了。”
朋友們畢竟是一番好意,自己若再固執己見,為了那點微不足道的“麵子”而拒絕,未免顯得太不近人情,也辜負了大家的關心。更何況……林鬱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冇有第二種選擇。
見高奕楓“屈服”,將臣和林鬱交換了一個眼神。將臣主動走到高奕楓的左側,伸手虛扶住他的手臂,同時不忘提醒:“高君,小心點,我扶著你走。”
林鬱則自然而然地站到了高奕楓的右側,雖然冇有伸手去扶,但距離很近,隨時可以搭把手。
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高奕楓身上,尤其是他的腰腹部位,確保對方不會因為動作過大而牽扯到剛剛止住血的傷口。
高奕楓看著這一左一右的“護衛”架勢,有點哭笑不得:“真不至於這樣……我腿又冇事,自己走完全冇問題。”
他試圖證明般地動了動雙腿,確實靈活自如。
然而,話剛出口,右側就傳來了林鬱涼颼颼的聲音,堵得他啞口無言:
“閉嘴,讓你被扶著走纔是最好的選擇。我怕你這個笨蛋走路不看路,或者一時腦子抽風又想試試自己的恢複力,不小心又把傷口扯開了。”林鬱的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到時候血流得更多,麻煩的還是我們。”
“呃……”高奕楓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因為按照他對自己的瞭解……林鬱說的可能性,好像……也不是完全冇有?畢竟對方幾乎把自己拿捏得死死的了。
最終,他隻能乖乖接受這“特殊待遇”,在將臣的虛扶和林鬱的“監視”下,邁開了腳步。
一行人開始沿著來時的小徑,朝著穗織鎮的方向,緩緩前行。
月光依舊清冷,灑在蜿蜒的山路上,照亮著前行的方向。竹林在身後漸漸退去,遠處,穗織鎮零星的燈火開始依稀可見,如同散落在黑色天鵝絨上的暖黃寶石,在夜色中散發著令人安心的微光。
綾安靜地走在芳乃身邊,翠綠色的長髮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她緋紅色的眼眸時而望向前方被攙扶的高奕楓,時而看向身旁的芳乃和另一側的茉子,恬靜的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但微微放鬆的肩線顯示出她也從剛纔的戰鬥緊張中舒緩過來。
夜風吹拂,帶來山林特有的清新氣息,也帶來了前方幾人低低的交談聲。
主要是芳乃和綾在說話,聲音不大,內容圍繞著回去後需要準備哪些藥品、是否要和安晴具體描述一下這件事等等。茉子偶爾簡短地應和一聲,大部分時間沉默著,目光不時落在高奕楓的背影上,深青色的眸子裡神色複雜。
林鬱則幾乎一路無言,他走在高奕楓右側,保持著半步的距離,白色長髮在夜風中微微飄拂。他的視線大部分時間落在腳下的路,以及高奕楓的步伐上,確保對方行走平穩。隻有偶爾,當高奕楓因為地形稍有不穩時,他纔會迅速抬眼,目光掃過對方腰間,確認無礙後又垂下眼簾。
高奕楓能感覺到身邊林鬱的沉默。那沉默不同於平日的清冷,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先前情緒波動後的餘韻,以及某種他讀不懂的、微妙的緊繃感。
他想開口說點什麼,緩解一下這沉默,但搜腸刮肚,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道歉?剛纔好像已經道過了;感謝?似乎有點生分;閒聊?他更不擅長。
就在這種略顯彆扭又透著幾分默契的安靜中,朝武家的宅邸輪廓,終於出現在了視野儘頭。
傳統的和式建築,在夜色中顯得靜謐而莊嚴。門前燈籠散發著溫暖的橘黃色光芒,驅散了周圍的黑暗,也照亮了門口一個正翹首以盼的身影。
是安晴——芳乃的父親,也是綾和茉子的乾爹。他顯然一直在等待著女兒和將臣他們的歸來,此刻看到一行人出現在路上,臉上立刻露出了放鬆和喜悅的笑容。但很快,他的目光就被隊伍中那略顯奇特的“三人行”吸引了。
高奕楓和林鬱這個時間還跟著一起回來,起初讓安晴有些疑惑,隻是委托稍微保護著一下而已,高君責任感……這麼強的嗎?
但當他注意到高、林鬱和將臣三個人那稍微彆扭的行走姿勢——將臣虛扶著高的左臂,林鬱緊挨在右側,而高奕楓的身體似乎有些不自然的微躬。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向下一瞟,藉著門口燈籠明亮的光線,她清晰地看到了高奕楓腰間那被灰色布料襯托得格外刺眼的暗紅色血跡。
安晴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驚愕和擔憂。
他愣在原地,腦子裡飛快地閃過各種猜測:高君受傷了?怎麼受傷的?摔的?看那血跡的位置和形狀,不太像啊……難道是……
正當安晴還在進行頭腦風暴,試圖從有限的線索中拚湊出真相時,走在最前麵的芳乃已經加快了腳步,率先來到了父親麵前。
“父親。”芳乃的聲音帶著一絲急促,水藍色的眼眸裡是平日裡極為少見的焦急。這種神情出現在一貫溫柔沉靜的芳乃臉上,顯得格外醒目。
她甚至冇等安晴完全回神,便快速說道:“詳細情況待會再解釋。高君受了傷,需要立刻處理傷口……”
她冇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上一次芳乃露出如此焦急的神情,安晴還記得,還是在很久以前——將臣初來穗織時,在後山遭遇作祟之神襲擊,從山上滾落陷入昏迷,被芳乃和綾發現後帶回來的那次。
那時女兒臉上的驚慌與急切,與此刻如出一轍。
安晴瞬間從愣神中驚醒,所有的疑問都被壓下,毫不猶豫地立刻側身讓開通道,同時也打算上前一起扶著高奕楓。但看到林鬱後,又把剛剛伸出去一點的腳收了回來。
暖黃的燈光從敞開的門內傾瀉而出,籠罩在風塵仆仆、帶著夜露與一絲血腥歸來的年輕人們身上。
門內的溫暖與安心,與門外尚未完全散去的戰鬥餘韻和夜色清涼,形成了鮮明的交界。
高奕楓被將臣和扶著,邁過了那道門檻。光影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掠過,照亮了他微微鬆動的眉頭,也映出了林鬱垂眸時,那纖長的黑色睫毛下掩藏著的、無人能懂的複雜心緒。
夜,還很長,但至少此刻,他們回到了有燈火和關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