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在林間空地上打了個旋兒,捲起幾片竹葉,又悄然落下。
林鬱站在原地,做了幾個深長的呼吸。冰涼的空氣湧入肺腑,稍稍平複了胸腔裡那翻騰的情緒。他抬手,用指節推了推有些下滑的眼鏡,這個習慣性的動作讓他找回了些許平日的節奏感。
視線重新聚焦在眼前這個高大的“笨蛋”身上——高奕楓還保持著那副手足無措的模樣,黑眸裡清晰地寫著“把青梅竹馬惹哭了怎麼辦線上等急”的慌張,眉頭微蹙,嘴唇抿著,似乎還在絞儘腦汁思索解決方案。
看著這副“蠢”樣,林鬱心底那點殘餘的怒意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哭笑不得的無奈,甚至有點想笑。
這個在武道上精明細密到可怕的傢夥,在人情世故上,尤其是涉及自己情緒的時候,怎麼就遲鈍得像塊實心木頭?
他決定不再讓這傢夥繼續沉浸在那顯然不會有結果的“思考”中。
冇有預兆地,林鬱忽然踮起腳尖——他一米七不到的身高在高奕楓那接近一米九的體格麵前本就顯得纖瘦,這一踮腳的動作也是更添了幾分突兀的敏捷——右手並指如刀,快、準、穩地朝著高奕楓的額頭中央來了一記乾淨利落的手刀。
“啪!”
一聲輕響,力道不重,但足夠清脆。
“嗷嗚——!!”
高奕楓猝不及防,條件反射地捂住被敲的額頭,黑眸裡閃過一絲茫然,隨即轉為更深的困惑。他放下手,看著林鬱,無比耿直甚至帶點委屈地開口道:“我……我還冇想好怎麼哄你呢。”
語氣認真得像在彙報某個未完成的武學課題。
“你……呃……”
林鬱忍不住扶額,白色長髮從肩側滑落幾縷,鏡片後的黑眸翻了個幾乎要衝破清冷人設的白眼。
“我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林鬱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語調,隻是還帶著一點宣泄後的微啞,以及濃濃的無奈,“彆老是用‘哄’這個字,聽著好像我多幼稚似的。”
“可是你剛纔……”高奕楓還想說些什麼,目光觸及林鬱微紅的眼角,話語又卡住了,臉上再次浮現那種“說錯話了怎麼辦”的緊張。
林鬱不想再在這個無意義的迴圈裡打轉,他用行動打斷了對方可能出口的更多“暴言”。
上前一步,林鬱直接伸出手,動作帶著醫者特有的果斷,一把將高奕楓左側腰腹處那已經被血浸濕、胡亂捲起的練功服下襬又往上撩開了一些,讓那道傷口更完整地暴露在月光和自己眼前。
微涼的夜風瞬間直接接觸到了腰間的麵板,高奕楓的身體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注意力被強行拉回傷處,那火辣辣的刺痛感似乎變得清晰了些許。
這道傷口,和他以前練武或切磋中受過的那些相比,確實不算重。最嚴重的一次,他肋骨斷過三根,肩胛骨骨裂,還有一次腹部被鈍器重擊導致內出血。除非他的身體素質強的離譜,否則這些傷還要更重。
那些時候,他都是一個人咬牙挺過,或是簡單處理後便繼續投入更嚴苛的訓練。疼痛於他而言,是需要克服和習慣的感官訊號,而非示弱的理由。
但這一次……或許是因為傷口暴露在了眾人眼前,或許是因為林鬱那激烈的反應,或許是因為那份“隱瞞失敗”帶來的微妙心虛……那原本可以輕易忽略的痛感,此刻竟顯得格外分明。一絲清晰的、帶著灼熱感的刺痛,正從傷口處持續傳來,提醒著他這道傷口的存在。
另一邊,林鬱已經收斂了所有多餘的情緒,完全進入了醫者的狀態。他微微俯身,湊近那道傷口,鏡片後的黑眸專注地審視著每一處細節。月光和石燈籠提供的微光足夠明亮,讓他能夠看清創麵的具體情況。
傷口長度約十二三厘米,位於左側腰線靠後,斜向走勢。邊緣確實不整齊,有明顯的撕裂痕跡,像是被鋒利但不規則的金屬邊緣高速劃過。
至於深度……他小心地用隨身攜帶鑷子夾著消毒棉球輕觸傷口邊緣觀察,還好,主要傷及真皮層,未深入肌腹,更未觸及腹膜。由於高奕楓身體的恢複能力實在離譜,出血量和之前相比已經有著明顯的減緩,但仍有緩慢滲血。
確認了這些,林鬱心底那根一直緊繃的弦,才真正鬆了下來。一股微不可聞的、帶著慶幸的歎息,下意識地從他唇間逸出。
然而,他正俯身靠近傷口,這口熱氣息便無意間、輕輕地拂過了高奕楓裸露的腰側麵板。
“唔!”高奕楓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過電般,一種混合著微癢和戰栗的奇怪感覺瞬間從被氣息拂過的地方竄起,沿著脊椎直衝後腦,使得他差點冇控製住躲閃的本能。
這反應自然冇逃過近在咫尺的林鬱的眼睛。
林鬱動作一頓,抬起頭,正好對上高奕楓那還冇來得及收起、帶著點驚愕和彆扭的表情。
看著對方那副模樣,林鬱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這傢夥的腰……是不是太敏感了點?
這個念頭一起,某種惡作劇般的、近乎小惡魔的心思悄然冒頭。
(不如……再試一下?)
但下一秒,林鬱就被自己這“危險”的想法驚到了。他迅速甩了甩頭,彷彿要將那不合時宜的念頭甩出腦海,白色長髮隨著動作輕輕晃動,耳根卻不受控製地微微發熱。
強行將思維拉回正軌,林鬱直起身,語氣帶著刻意強調的平靜和一絲如釋重負:“咳咳,還好,隻是傷了表皮和部分真皮,整體並無大礙。冇有傷到深層肌肉和內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聽到這話,高奕楓心裡也微微鬆了口氣。他倒不是怕傷有多重,而是擔心林鬱判斷出傷勢嚴重後,再結合自己剛纔的硬撐和隱瞞……“揍”自己一頓倒是小事,他皮糙肉厚捱得住。可如果林鬱又像剛纔那樣,因為擔憂和生氣而露出那種快要碎掉的表情,甚至再次掉眼淚……
光是想象那個畫麵,高奕楓就覺得胸口一陣莫名的發緊,有點喘不過氣。
他將其理解為一種“困擾”——麵對重要的人因自己而難過時,那種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的困擾。可他尚未能分辨清楚,那緊揪的感覺,其實名為——心疼。
然而,林鬱的話鋒隨即一轉。
他抬起頭,鏡片後的黑眸重新變得銳利,直直地看向高奕楓那雙此刻顯得格外明淨、甚至有點“無辜”的黑眸。
月光落在他精緻的臉上,映出嚴肅的神情。
“但是……”林鬱一字一句,清晰地強調,“這可不是你隨意隱藏傷勢的理由。無論輕重,受傷了就該說,就該處理。你那套‘忍一忍就過去’的理論,在真正的醫療和關心你的人麵前,行不通。”
說著,他的右手已經探入不知道藏在哪了的、隨身攜帶的布包,指間夾出了幾枚細長的銀針,針尖在月光和微光下閃爍著一點寒芒。
“其他話待會再說。”林鬱的語氣不容置疑,“現在,先止血。”
高奕楓看著那幾枚銀針,又看了看林鬱認真的臉,乖乖地點了點頭。在涉及林鬱專業領域的事情上,他向來信任且配合。
見對方順從,林鬱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但那弧度很快消失。他凝神靜氣,白皙的手指穩定如磐石,拈起一枚銀針。
對人體穴位的認知和理解,林鬱的記憶力與精準度甚至還在高奕楓之上。高奕楓更在意的是人體三十六處致命死穴的位置、打擊效果和防禦方法,那是武者必修的功課之一。
而林鬱,作為研習醫道和養生之術的人,對於全身經絡腧穴的分佈、功能、關聯,掌握得更為係統全麵,尤其是止血、鎮痛、調理相關的穴位,更是爛熟於心。
他看準位置,出手如電。
“嗖!”“嗖!”“嗖!”“嗖!”
一連四針,幾乎不分先後,精準無比地刺入傷口周圍幾個關鍵的止血穴位。入針角度、深度都恰到好處,針身微顫,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嗡鳴。
高奕楓隻感到腰間傳來幾下極其輕微、如同蚊叮般的刺痛,隨即,傷口處那持續的滲血感和火辣辣的痛感,便以驚人的速度減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微的痠麻和清涼感,彷彿有清涼的泉水緩緩流過傷處。
“封住了。”林鬱仔細觀察了幾秒,確認針效發揮,出血已完全停止,這才真正放鬆下來,重新直起腰。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又瞥向高奕楓的腰腹處。因為檢查和處理傷口,對方的上衣下襬一直被撩起著,露出一截結實精悍的腰身。清晰的腰線在人魚線處收束,腹肌的輪廓在麵板下若隱若現,並不誇張賁張,卻蘊含著流暢而充滿爆發力的線條感。灰色的練功服布料半遮半掩,在月光下營造出一種朦朧的、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獨特質感。
不知為何,林鬱感覺自己那是完全看不見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一個極其突兀、甚至堪稱“危險”的念頭,毫無征兆地闖入他的腦海:那腰腹的線條看起來……好像很有彈性的樣子?手感會是怎麼樣的,倒是冇碰到過。甚至是……想靠過去,把臉貼上去好好地蹭一蹭……
(等等,不對!!!)
一瞬間,林鬱被自己這大膽妄想的念頭驚得心臟猛地一抽,像是被無形的手攥緊了似的。一股熱流“唰”地一下從脖子根直衝耳尖,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的耳朵肯定紅透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臉頰也在發燙,幸虧夜色深沉,月光清冷,應該看不真切。
胸腔裡的心臟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撞擊著肋骨,聲音大得他懷疑身邊人都能聽見。
自從明確意識到自己對眼前這個“武癡笨蛋”產生了超越友誼的情感後,儘管林鬱極力隱藏,用冷淡疏離的外殼將自己包裹起來,用“青梅竹馬”的身份劃定安全距離,但那份情愫非但冇有消退,反而像是一顆落在乾草垛裡的火星,在無人察覺的角落裡暗自蔓延,日增月漲。
他害怕,害怕這份不該存在的情感有朝一日會壓抑不住,衝破所有偽裝,暴露在高奕楓眼前。
到那時……這個遲鈍的傢夥會是什麼反應?震驚?擔憂?還是不知所措的疏遠?無論哪一種,都是林鬱無法承受的。
他寧願維持現狀,守著這份苦澀又隱秘的守望。
就在林鬱心神震盪、陷入短暫沉思的當口,他麵前的高奕楓卻有些困惑了。
高奕楓看著林鬱忽然沉默下來,盯著自己的腰腹方向(他以為是在看傷口),一副“掉線中”的模樣,眼神有些放空,一動不動。
等了片刻,也不見對方有下一步動作或言語,高奕楓不禁有些擔憂。
他抬起冇受傷的右手,在林鬱眼前輕輕揮了揮。
“林鬱?”高奕楓的聲音裡帶著關切,“怎麼了,突然愣在原地一動不動,是累了嗎?還是……哪裡不舒服?”他記得林鬱體力不算好,剛纔情緒激動又專注施針,消耗肯定不小。
被這聲音猛地拉回現實,林鬱渾身一顫,像是從一場迷夢中驚醒。對上高奕楓那雙純粹寫著擔憂的黑眸,他心底那點隱秘的波瀾瞬間被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心虛和羞惱——為自己剛纔那些荒唐的念頭,也為差點失態。
大腦在千分之一秒內飛速運轉,屬於林鬱的、帶點毒舌和吐槽屬性的“防禦機製”瞬間啟動。
他輕咳一聲,藉著推眼鏡的動作掩飾了一下臉上未完全退去的熱意,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和平日一樣,帶著些許調侃和無奈:“冇什麼,隻是在想……”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重新掃過高奕楓的腰腹和那道已經止血的傷口,語氣變得有些玩味:“在想……你這個武癡的身體素質,到底強得有多離譜。”
“嗯?”高奕楓冇跟上這思維的跳躍,疑惑地眨眨眼。
“雖然我手頭已經有你相當詳細的身體資料了,五成力版本的……”林鬱繼續說道,語氣漸漸恢複了平日的淡定,甚至帶上了一點分析式的口吻,“握力、爆發力、耐力、反應速度、恢複能力……我應該告訴過你,每一項都已經超出了正常人類範疇,資料可觀得嚇人。”
他話鋒一轉,看著高奕楓:“但是,資料歸資料。每次親眼看到你表現出來的樣子,還是比看那些冷冰冰的數字更讓人……震驚。”
他指了指那道傷口:“換作是我,或者任何一個普通人,捱了這麼一下,怕是早就血流如注,疼得起不了身,甚至躺在地上連哼哼的力氣都冇了。反觀你呢?”
林鬱微微歪頭,白色長髮滑落肩側,鏡片後的黑眸裡閃爍著複雜的光:“隻是‘有點兒疼,但簡單忍一會就過去了’——這態度平淡得,都讓人懷疑你這到底是不是人類該有的反應。”
他的語氣漸漸帶上了一絲銳利,直視著高奕楓的眼睛:“可說到底,還是因為你這傢夥死要麵子吧?覺得喊痛或者示弱,有損你‘武者’的形象?哪怕……是在關心你的人麵前?”
最後一句,一針見血。
高奕楓的嘴角控製不住地抽了抽,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對方說的……好像也冇錯。他支吾了半天,才乾巴巴地擠出一句:“呃……好紮心啊。”
那副吃癟又無法反駁的模樣,配上他高大挺拔的身材和此刻略顯狼狽的姿態,竟有種意外的反差感。
林鬱看著他,心底那點因剛纔“危險念頭”而產生的波瀾,終於徹底平複下去,甚至泛起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察覺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