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茉子如同從一場深沉的夢中被驚醒。她深青色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聚焦回現實。
長年忍者職業訓練出的條件反射與情緒控製能力在此刻發揮了作用——幾乎是在意識到自己失態的瞬間,她就迅速地將臉上那片刻的迷茫與出神徹底斂去,如同戴上了一張無形的麵具。
她迅速轉向芳乃和綾的方向,臉上露出一個與平日無異的、帶著點俏皮卻又分寸得體的笑容,隻是那笑容的弧度似乎比平時淺了一分,眼底也少了些慣有的狡黠光彩。
“啊,抱歉抱歉!”她語氣輕快,甚至帶著點誇張的懊惱,用手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剛纔光顧著發呆,想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了……真是的,居然在這種時候走神。”她對著芳乃和綾眨了眨眼,“讓你們擔心啦,我冇事哦!”
她的反應速度奇快,解釋也合情合理,表情切換自然流暢。芳乃心思單純,見她如此一說,又恢複了往日的神態,便信以為真,水藍色的眼眸中擔憂散去,重新盈滿溫柔的笑意,輕輕點了點頭:“嗯,冇事就好,茉子。”
然而,那一份細微的違和感,卻依舊冇能完全躲過綾那雙曆經五百年歲月、洞察力更為敏銳的眼睛。
她紅寶石般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疑惑:(茉子她……剛纔絕不僅僅是簡單的“發呆”。)
那瞬間捕捉到的、未來得及徹底掩飾的迷茫與自我審視,是真實存在的。
(茉子她……這是怎麼了?)
關心的話語已經到了綾的嘴邊,但她卻又自行止住了。她突然想到,茉子冇有選擇直接表露自己的困惑,而是迅速用笑容和藉口掩蓋了過去,這說明對方此刻並不想、或者還冇準備好進行這個話題。自己若是盲目地追問下去,恐怕不僅得不到答案,反而會讓珍視朋友感受、習慣獨自消化情緒的茉子陷入難堪。
看來,隻能等她自己願意開口的時候,或者……找個更合適的時機,再悄悄問問看了。
綾在心中暗自思忖,將這份關切暫時壓下。
而另一邊,高奕楓的神色,卻是在這時陡然變得嚴肅了起來。
他彷彿感應到了什麼,目光再次投向那柄靜靜插在巨岩中的叢雨丸,黑色的眼眸中冇有了之前的悲憫或探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對話”般的專注。
他微微側頭,像是傾聽著什麼常人無法察覺的聲音,然後,有些冇頭冇尾地、朝著叢雨丸的方向,用很輕但清晰的音量,低聲說了一句:
“吵到你了啊……抱歉。”
這話說得突兀,彷彿他剛纔與林鬱的互動、眾人的交談,打擾了某個沉睡存在的清靜一般。亦或者,是他剛剛拔刀的行為。
將臣見狀,淺橙色的眉頭不由得微微皺起。自始至終,高奕楓隻是握了一下刀柄,在他們眼中很快就鬆開了,完全冇有做出任何拔刀的動作或嘗試。從外表看,他更像是自己主動放棄了,而非被“拒絕”。
至於現在這句道歉,更是讓人摸不著頭腦。
將臣剛想開口詢問,高奕楓卻像是早已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
他轉過身,朝著將臣走來,伸出一隻手,輕輕地、帶著一種安撫與理解的力道,拍了拍將臣的肩膀。
高奕楓的臉上露出一個笑容,但這次的笑容,並非平日那種陽光爽朗或略帶傻氣的笑,而是一種混合了瞭然、釋然,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自嘲意味的咧嘴一笑。
他的目光越過將臣,落在了依偎在將臣身邊的綾身上,翠綠色的長髮在夜風中微微飄動,緋紅色的眼眸正疑惑地看著把手搭在自己男友肩上的他。
高奕楓的視線在綾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重新看回將臣,用一種彷彿在陳述某個顯而易見事實的語氣,緩緩說道:
“這把禦神刀啊……”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它是能溫暖她的太陽。”
“而不是……”他頓了頓,目光落回自己剛纔握住刀柄、此刻自然垂落的手上,指尖無意識地微微收攏了一下,語氣中的自嘲意味更濃了幾分,“……而不是我這種傢夥手裡的,滿手血鏽的凶器。”
“凶器”。
這個詞被他用在了自己身上,語氣平淡,卻像是一塊冰冷的石頭,投入了眾人心湖。
將臣愣住了,他自然是聽懂了高奕楓話裡的意思。叢雨丸對於綾而言,是承載過去、聯絡現在、或許也關乎未來的“太陽”,是溫暖與羈絆的象征。
而對於高奕楓自己,他似乎將自身所承載的力量(或許還包括某些不為人知的過往)定位為“凶器”,是沾染過鮮血、用於破壞與殺戮的存在,與“溫暖”、“治癒”、“救贖”這類詞彙格格不入。
所以,他纔會說叢雨丸“冇有資格”迴應他,或者他“冇有資格”使用叢雨丸?這是一種基於自我認知的、近乎決絕的劃清界限。
將臣還想繼續追問些什麼。他想問,為什麼這麼說自己?所謂的“血鏽”是指什麼?是「月」這個身份的過往嗎?還是說……另有隱情?
然而,他感覺到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隻手,力道似乎微不可察地重了一分。那不是威脅或警告,更像是一種無言的請求——彆問了,現在還不是時候,或者說,我不想在此刻深談這個。
感受到這份無聲的請求,將臣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他深深看了高奕楓一眼,從那黑色的眼眸中,他看到了一種複雜的堅定,以及一絲不願多談的疲憊。
將臣不是刨根問底、不識趣的人,他尊重朋友的邊界。既然高奕楓暫時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他便也打消了追問的念頭,隻是鄭重地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時間確實已晚,月色悄然偏移,夜風帶來的涼意似乎也加深了些。眾人各有心事,神社境內一時間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回去吧。”朝武芳乃溫柔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她看了一眼天色,柔聲道,“時間不早了,大家也該回去休息了。”
眾人並無異議,於是一行人整理心情,同芳乃和茉子她們一起轉身,沿著來時的參道,緩緩朝著神社入口的鳥居走去。
高奕楓和林鬱自然地落在了隊伍稍後一些的位置。高奕楓似乎還有些恍惚,林鬱則安靜地走在他身旁,清冷的側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隻是偶爾用眼角的餘光瞥向身旁的人。
綾則是依舊挽著將臣的手臂,兩人走在前麵。綾似乎想說什麼,但看了看將臣略顯沉思的側臉,又看了看後方安靜的高奕楓和林鬱二人,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隻是將身體更貼近了將臣一些,汲取著那份令人安心的溫暖與踏實。
晚風微涼,夜色如墨。今夜的星空似乎格外稀疏,隻有幾顆孤星在遙遠的天幕上微弱地閃爍。而那輪本該皎潔的明月,此刻幾乎全被不知何時悄然聚攏過來的薄雲遮擋,隻透出一圈朦朧昏黃的光暈,給大地披上了一層黯淡的紗衣。
偌大的建實神社境內,隨著他們的離去,重新歸於寂靜。石燈籠的光暈在夜風中搖曳,彷彿昏昏欲睡的眼睛。隻有風吹過林木的沙沙聲,和遠處永不疲倦的溪流潺潺,交織成一片空洞而寂寥的背景音。
這種寂靜,不知為何,給人一種說不上來的……奇怪感覺。並非危險,而是一種過於空曠、彷彿連神明都已沉睡、唯有古老建築與岩石沉默對峙的疏離感。
將臣剛一步出神社最後一道鳥居,踏上了通往山下的石板小徑,脊背上便毫無征兆地、猛地躥起一股寒意。
那不是因為夜風突然變冷,而是一種源自生物本能、或者某種更深層直覺的預警,彷彿有一道冰冷的視線,極其短暫地、毫無惡意卻又無比清晰地,從他的背脊上掠過。
將臣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淺橙色的眼眸瞬間銳利起來,警惕地掃視著周圍黑暗的山林輪廓。
然而,目之所及,隻有影影綽綽的樹木,在黯淡月光下如同沉默的巨人。冇有任何異常動靜,也冇有任何可疑的氣息。
(怎麼回事?)
將臣心中警鈴微作,和茉子她們一起來神社觀看芳乃獻舞,幾乎已經是他和綾的日常。夜間的後山雖然靜謐,但他早已習慣,從未有過如此突兀的、彷彿被“注視”的感覺。
是因為這一次,多了高君和林君的加入,導致某種“氣場”或“因緣”發生了變化?
將臣快速思考著,但隨即否定了這個想法。高奕楓和林鬱二人雖然特殊,但這一路同行,氣息早已彼此熟悉、交融,並未引起環境的異樣反應。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用手背貼了貼自己的額頭,麵板溫度正常,甚至因為剛纔的寒意而顯得有些涼。
冇發燒啊……他納悶。
一個荒誕的念頭突然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難不成……是因為最近這些天晚上,和小綾“玩”得有點太過火,導致自己……虛了?所以纔會疑神疑鬼,容易感到寒意?
這個想法剛一出現,將臣自己都忍不住在心裡“呸”了一聲,迅速而用力地甩了甩頭,彷彿要把這個荒謬的念頭甩出腦海。
(開什麼玩笑!)
他在心裡頭嘀咕著,自己好歹也是天天和外公進行著高強度的劍道鍛鍊,身體各項機能好著呢,吃得好睡得香,精力充沛,怎麼可能會‘虛’?絕對不可能!
然而,那股莫名的寒意與“被注視感”,雖然一閃即逝,卻依舊留下了清晰的心理痕跡。
就在這時,彷彿鬼使神差一般,連將臣自己都冇能立刻意識到自己為什麼會突然做出這個動作——他的腳步微微一頓,身體幾乎是違背了前行慣性,下意識地轉過了頭。
他的目光,越過漸行漸遠的同伴們的背影,越過夜色中朦朧的樹影,越過神社入口的鳥居,遠遠地、筆直地投向了神社境內,那柄依舊靜靜插在巨岩裂縫中的禦神刀——叢雨丸所在的方向。
距離已經很遠了,昏暗的光線下,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以及那在微光下隱約反光的、裸露在外的一小截刀鋒。
但就在這一瞬間,將臣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彷彿……隔著這麼遙遠的距離,穿透了昏暗的夜色,清晰地“看”到了——在那截冰冷的刀鋒光滑如鏡的表麵上,映照出的,不是月光,不是樹影,而是……他自己的倒影。
一個微小、卻無比清晰的,屬於有地將臣的倒影。
這感覺詭異而真實,絕非幻覺。
他心中一震,立刻收回目光,再次凝神望去。這一次,隻能看到普通的刀身輪廓和微光,那奇異的“倒影”感消失了。
(剛纔那是……?)
將臣的心臟難以抑製地加快了跳動,他琢磨著:會是叢雨丸……在向我傳遞什麼資訊嗎?某種警示?或者隻是單純的“注視”?
這個可能性讓他既感到一絲莫名的沉重,又湧起強烈的好奇。
但緊接著,另一個疑問浮上心頭,讓他更加困惑:
如果真的是叢雨丸,或者說寄宿於其中的“祂”,在試圖向我傳達什麼……
那為什麼……
為什麼作為曾經與叢雨丸一體共生、如今雖已分離但聯絡依舊緊密的綾……
卻似乎……完全冇有察覺到任何異樣呢?
將臣的目光落在身旁毫無所覺、正有些疑惑地抬頭看著他的女友臉上。
“怎麼了,狗脩金?”
綾紅寶石般的眼眸中隻有對他的關心,冇有絲毫對後方神社的特彆感應。
這個發現,讓將臣心中的疑雲,非但冇有散去,反而變得更加濃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