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邊,高奕楓雖然嘴上說著自己已經緩過來了,試圖用平靜的敘述和之後的調侃來掩飾,但那股源自五百年前悲劇、又經過“祂”之對話沉澱下的深沉哀傷,卻如同浸透衣衫的夜露,依舊不可控地、絲絲縷縷地從他周身的氣息中溢位。
那並非刻意的表現,而是一種情緒過於濃烈後,自然流露的餘韻。
他挺直了脊背,努力想維持平日那副可靠或至少平靜的模樣,但微微低垂的眼睫、眼底未散的微紅,以及偶爾失焦的視線,都暴露了他內心遠未平息的風浪。
但是,林鬱已經看不下去了。
他清冷的黑眸將高奕楓這份強撐的脆弱儘收眼底。平日裡,他或許會毒舌幾句,或用其他方式讓這個武癡分心。但此刻,看著對方那副彷彿獨自揹負了過多沉重、連靈魂都顯得黯淡了幾分的模樣,一種近乎本能的不忍與衝動,壓倒了他素來的矜持與在人前保持距離的習慣。
他甚至冇顧及其他三人還在旁邊看著,目光各異。他隻是向前邁了一步,然後,做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瞬間愣住的舉動。
他踮起了腳尖。
林鬱一米七不到的身高,在高奕楓那將近一米九的高大體格麵前,本就顯得纖秀。此刻他微微踮起腳,伸長手臂,竟直接伸出雙手,一把攬住了高奕楓的脖子後方,然後有些“粗魯”卻又不失溫柔地,將那顆總是高昂著的、屬於“武神”的腦袋,用力地拽了下來,按向了自己。
由於高奕楓還沉浸在傷懷的餘韻中,心神失守,反應比平時慢了不止一拍。他竟然第一次,被林鬱如此輕而易舉地、近乎“擒拿”般,摟過了頭頸。
他的身體下意識地配合著對方拉扯的力道,順從地彎下了腰,高大的身軀瞬間矮了一截,那顆毛茸茸的腦袋(髮質其實很好,但此刻有些淩亂)便被林鬱結結實實地抱在了懷裡。
這畫麵充滿了巨大的反差與一絲滑稽感。平日裡那個氣場強大、身手矯捷到非人類級彆的高奕楓,此刻卻像隻被順毛的大型犬,乖乖地彎著腰,把腦袋埋在林鬱的肩頸處,任由對方動作。林鬱那清瘦的身形,彷彿擁抱著一座溫順下來的小山。
一隻手攬著高奕楓的後腦,林鬱的另一隻手則抬起來,掌心溫柔地、帶著安撫意味地,一下又一下,輕輕搓揉著青梅竹馬那顆手感不錯的“狗頭”。
他的動作並不生疏,彷彿私下裡已經做過許多次——雖然事實並非如此,這更多是模仿高奕楓平時擼貓時的姿勢,加上一點他自己的即興發揮。
此時的林鬱,褪去了平日的清冷與偶爾的毒舌,周身散發出一種近乎“知心大姐姐”(雖然性彆不對)般的溫和氣場。
他微微側頭,嘴唇幾乎貼著高奕楓的耳朵,用隻有他們兩人能聽清的、輕柔細語的聲音,開始了“訓話”:
“你啊你……總是這麼心軟,這麼容易就跟彆人的不幸共情。”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的歎息,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飾的關切,“看到點悲慘往事,自己就先難過成這樣……這要是萬一哪天,真變成那種不分輕重、濫發善心的‘聖母’了可怎麼辦?”
他其實非常想順勢再損對方幾句。比如:“明明這麼大一隻,年紀還比我大半歲,結果每次傷心難過、鑽牛角尖的時候,還不是得靠我來哄?”這種話他平時絕對說得出口,而且會帶著他特有的、清冷的嘲諷語氣。
但或許……是因為此刻懷中人那罕見的、毫不設防的脆弱姿態;或許是因為自己心中那份早已變質、卻尚未厘清的特殊情愫;又或許,僅僅是心疼他這難得一見的淚水與悲傷……
林鬱發現,自己此刻竟然說不出那些帶著損人意味的調侃話語,心中軟得一塌糊塗,隻剩下想要撫平對方眉間皺痕、驅散他眼底陰霾的念頭。
他有些不忍心,在這種時候,再往對方已經足夠沉重的心情上,新增哪怕一絲一毫的“損言損語”。
看著林鬱那略顯“熟練”的安撫動作,以及高奕楓此刻那副完全卸下防備、彷彿一隻“傷心大貓貓”般任由撫摸腦袋的馴服模樣,綾像是瞬間聯想到了什麼極其有趣的畫麵,翠綠色的髮絲輕輕一晃,嘴角抑製不住地上揚,露出了一個可愛又帶著點瞭然的弧度。
她紅寶石般的眼眸彎成了月牙,輕聲自語,但聲音足以讓旁邊的將臣聽到:“表麵上說是安慰呢……但這樣的動作裡,透出的可都是真摯無比的暖意哦。”她的目光在高林二人之間流轉,笑意加深,“甚至還摻雜了些許的……甜蜜呢。”
她說的是實話。儘管高奕楓和林鬱的身材對比懸殊,一個高大健壯,一個纖秀清瘦,但此刻這擁抱撫摸的畫麵,卻絲毫不會讓人感到違和或突兀,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和諧感,彷彿他們本就該如此親近,那份自然流露的依賴與撫慰,超越了外形的差異,直擊人心深處最柔軟的共鳴。
將臣站在女友綾的身邊,淺橙色的眼眸同樣注視著這一幕,但他的思緒卻飄向了更遠的地方。除了對女友綾那複雜而傳奇的過往抱有無限探究欲之外,他還是第一次,對另一個人的“過去”產生如此濃厚、如此迫切的興趣。
高奕楓身上那神秘而強大的身份——「月」,以及背後牽扯的“影”組織,固然令人震驚,但將臣直覺地感到,那或許隻是冰山一角。這個異鄉的強大武者身上,一定還隱藏著更多不為人知的故事,塑造了他如今這複雜而矛盾的特質——無雙的武力與極致的悲憫並存。
好奇之餘,將臣的腦海中,突然回閃過以前在翻閱某些雜書或資料時,偶然看到過的、關於大陸那邊某種哲學思想的簡述——“有因必有果,因果迴圈”。大意是世間萬物聯絡緊密,獲得的“果”往往與付出的“因”或承受的“代價”緊密相連,甚至存在某種恒等的對應關係。
如果將這個理論套用在高奕楓身上……
(如果說,高君那近乎非人的、與生俱來的武道天賦與恐怖力量,是他所承受的“祝福”或達成的“果”……)
(那麼,他所需要支付或已經承載的“代價”或“因”,會不會……正是這種悲天憫人、極易共情、甚至到了會為陌生人悲劇落淚的“仁愛心境”呢?)
這個想法讓將臣心中一震,他感覺自己彷彿觸控到了某個接近真相的邊緣。強大的力量往往伴隨著心靈的異化或冷漠,這是常見的敘事。但像高奕楓這樣,力量強大到匪夷所思,內心卻反而異常柔軟敏感的例子,實在罕見。若以“因果”來解釋,似乎就能說得通了:上天給予了他超越常人的“力”,或許同時也賦予了他超越常人的“感”與“悲”,作為一種平衡,或一種……沉重的贈禮?
將臣感覺自己已經十分接近某個可能的“正確答案”了。但隨即,一陣輕微的頭痛感襲來。他苦笑著揉了揉太陽穴,畢竟,他並不擅長處理這樣需要大量猜測、推理、串聯抽象概唸的繁瑣資訊。光是順著這個思路來回琢磨幾下,他就覺得有點思維過載、頭疼不已。
他將無奈的目光投向身邊正倚靠著自己、看得津津有味的綾,心中難免升起一絲小小的不甘——要是自己也能像小綾那樣,擁有漫長歲月積累的見識與更細膩的感悟力就好了……但很快,他就釋然了。
這種涉及人心深處、天賦與命運交織的複雜命題,就算交給身邊這位活了五百歲的“小幼刀”來處理,恐怕也不會輕鬆。更何況,是思維更偏向務實和直線條的、“笨拙”的自己呢?有些謎題,或許本就不需要立刻得到答案,保持一份尊重的好奇,默默觀察與支援,也是朋友之道。
而此刻,被林鬱抱在懷中的高奕楓,內心正經曆著一場無聲的風暴。
他相當清楚自己平日裡是多麼“重視”個人形象——雖然不是那種浮誇的在意,但至少要保持穩重、可靠、不失禮的武者風範。可眼下,當著將臣、綾、芳乃和茉子這些朋友的麵,像個迷路孩童或受傷寵物一樣,被林鬱這麼“把玩”著腦袋,身體還配合地彎著,這形象簡直碎了一地,拿502都粘不起來了。
他嘴上其實很想說:“喂,林鬱,快放開,我冇事了,這樣太不像話了!”
但是……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林鬱的懷抱,此刻彷彿有著一種讓人著迷甚至沉淪的“魔力”。那在他眼中一向清瘦、甚至顯得有些嬌小(雖然林鬱的身高並不算太矮)、可以說是“弱不禁風”的身體,此刻卻偏偏能牢牢地“鎖”住他。不是力量上的壓製,而是一種無形的、溫暖的、讓人安心到幾乎放棄抵抗的“力場”。
更讓他自己都感到困惑的是,他心底竟然生不出一絲一毫真正想要用力掙開來的念頭。那念頭剛冒出苗頭,就會被另一種更強大的惰性或者說“貪戀”給壓下去。
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生了這樣的轉變?
高奕楓在心中茫然自問。是從小時候林鬱第一次在他練功受傷後,笨拙地給他貼創可貼開始?是從每次自己陷入情緒低穀,林鬱總會用他特有的方式——有時毒舌,有時沉默陪伴——將他拉出來開始?還是從更早,從他們有記憶以來,彼此的生命線就緊緊纏繞在一起開始?
他自己恐怕也不知道確切的答案。
或許……也不想知道,甚至可以說是“懶得”去往這方麵深想。因為這太“燒腦”了,牽扯的情感過於複雜微妙,遠遠超出了他擅長的、直來直去的武道思維範疇。
但不可否認的是,此時此刻,他自己似乎真的有些……沉湎其中了。
沉湎於這溫暖得不真實的懷抱,沉湎於頭頂那溫柔撫慰的觸感,沉湎於鼻尖縈繞的、獨屬於林鬱的清淡氣息。他不想離開這片突如其來的“溫柔鄉”,哪怕理智的警報在輕微作響。
感受著林鬱那比自己小了一圈的手掌,在自己發間溫柔地、有節奏地撫摸著,動作甚至有點像自己平時擼大橘時的樣子……高奕楓心中那份屬於武者的“固執”時刻在提醒著他:不可過度迷戀於此,這並非武道修行生活應有的常態,這是會讓人軟化、讓人產生依賴、讓人變得懦弱的“凡俗之樂”。
但另一個聲音也在同時響起:若是讓他現在毫不留情地、像對待路邊礙事小石子一樣,一把將林鬱推開……他堅信,自己絕對是做不到的。
不僅做不到,光是想象那個畫麵,心裡都會產生一種莫名的刺痛與抗拒。
歸根結底,他還是想不過來這其中的矛盾與緣由。隻能用一個粗糙的、他自己都覺得不太準確的概括來暫時說服自己:
這修習的武道,可以“忘情”——忘記無關的乾擾,專注極致……但,唯獨不能是“無情”。
如果是彆人……或許自己不會過多留意,更不會允許自己這般“失態”。
但唯獨林鬱不行。
僅他一人……不行。
這份內心的激烈矛盾與自我辯白,暫時沖淡了先前的濃重傷懷。高奕楓周身那股低落的、彷彿要實質化的哀傷氣息,悄然消散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複雜、卻也更加“鮮活”的情緒波動。
林鬱彷彿心有靈犀一般,幾乎是立刻就察覺到了懷中人氣息的細微變化。那緊繃的肌肉放鬆了些許,呼吸的節奏也趨於平緩。他知道,那個鑽牛角尖、沉浸在曆史悲情中的武癡,暫時回來了。
於是,他自然而然地、冇有半分留戀或猶豫地,鬆開了“困”住對方腦袋的手臂,動作流暢得彷彿隻是完成了一個必要的安撫流程。
高奕楓感覺到束縛鬆開,立刻站直了身子。高大的身影再次籠罩下來,帶來熟悉的壓迫感。
他下意識地扶了一下自己的後腰——剛纔彎腰的姿勢確實有點彆扭。然後,他纔像是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和思緒,帶著點殘餘的鼻音,卻努力恢複平日的語調,遲遲疑疑地迴應著林鬱之前的“聖母論”:
“嗬,我……我怎麼可能會變成那種‘聖母’啊?”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試圖找回一點氣勢,“那我鑽研了這麼多年的武道,那所謂的修身養性、易經醒神,豈不是都要淪為笑柄了?”
然而,話剛說完,另一件讓他更加心神不寧的事情,猛地攫住了他的注意力。
由於剛纔被林鬱抱得有些久,兩人身體緊貼,林鬱身上那股極其清淡、卻異常好聞的、混合著皂角潔淨氣息與一絲難以形容的、類似冷泉或竹葉般的獨特體香,已經儘數染上了他的衣領和前襟。
而此刻,他站直身體,那抹清淡的香氣正持續地、固執地縈繞在他的鼻尖,久久不散。
(好好聞……)
這個念頭幾乎是毫無阻礙、閃電般地竄入了高奕楓的腦海。
(男孩子的身上……也能有這樣的體香嗎?)
緊接著,這個想法連帶它可能引發的、他自己都未及細想的後續反應,讓他悚然一驚。他幾乎是動用了全身的控製力,才險險穩住自己險些因為這縷清香而微微恍惚、甚至可能流露出奇怪表情的臉部肌肉,迅速擺出了一副“我什麼都冇想”的正經模樣。
他在心中暗暗叫苦,心有餘悸地想著:要是被林鬱看見自己剛纔那一瞬間可能出現的‘崩壞’表情,估計會被狠狠地‘嫌棄’一波的吧?
雖然理智告訴他,以林鬱的性格,更大的可能是用那種清冷的眼神淡淡瞥他一眼,然後毒舌幾句,但“嫌棄”這個想象,還是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緊張。
而此刻,綾的注意力,卻從高奕楓和林鬱二人之間那暖昧又溫馨的氛圍中,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不協調的“小缺漏”。
(高君、林君他們這麼親密的互動,換作平時,尤其是這種帶著明顯調侃意味的場景,茉子應該早就看準時機,用她那種帶著點惡作劇心態的語氣,開始打趣這二位了啊……)
(可現在……茉子怎麼一言不發,甚至安靜得有些……可怕?)
綾那雙緋紅色的眼眸陡然間轉向茉子,隻見茉子依舊站在原地,深青色的眼眸似乎望著高奕楓和林鬱二人的方向,但焦點卻有些渙散,臉上冇什麼表情,既不像是被眼前的互動所觸動,也不像是在思考其他事情,更像是一種……神遊天外、陷入某種內心困惑的狀態。
幾乎是同一時間,心思同樣細膩的芳乃,也留意到了好友的異樣。她水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擔憂,和綾交換了一個眼神。
兩人幾乎是同時開口,聲音輕柔地呼喚道:
“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