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奕楓下意識地、如同被燙到一般,迅速收回了虛懸在叢雨丸刀柄之上的右手。
那冰涼堅硬的觸感殘留於指尖,與幻境中握住刀柄卻墜入空白的記憶形成微妙反差,讓他心頭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恍惚。
他定了定神,目光從叢雨丸上移開,剛一轉頭,便對上了數道近在咫尺的、充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的視線。
將臣、綾、茉子、芳乃,以及……林鬱。他們不知何時已經圍攏上前,此刻就站在距離他不過兩三步遠的地方,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凝固在一種近乎呆滯的狀態,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地盯著他的臉。
尤其是林鬱。他平時總是顯得有些疏離清冷的黑眸,此刻瞪得大大的,裡麵清晰地映照出高奕楓的麵容,以及……他臉上某些未被其他人察覺的痕跡。
神社境內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夜風似乎都識趣地放緩了,隻有遠處溪流不知疲倦的潺潺聲,襯得此間的沉默愈發突兀。
雙方之間的空氣彷彿凝滯了數秒。
終於,是林鬱率先打破了這片死寂。他像是終於從巨大的衝擊中找回了一絲聲音,動作有些僵硬地抬起手,扶了扶自己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鏡,然後……罕見地,將眼鏡摘了下來,隨後用另一隻手的手指,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彷彿在確認視覺是否出現了問題。
做完這個動作後,他才重新戴上眼鏡,目光再次聚焦在高奕楓臉上,聲音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輕微的顫抖和濃得化不開的困惑:
“武……武癡,你……”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最終吐出的問句直接得近乎失禮,“你……你怎麼……哭了?”
“哭了”這兩個字,被他用一種極其不確定、彷彿在描述某種天文奇觀般的語氣說出來。
林鬱太瞭解高奕楓了。在他漫長的認知裡,這個武癡平日裡麵對外人時,大多是一副溫和卻帶著距離感的模樣,涉及到武道或特定情境時,則會變得冷峻、銳利、甚至偶爾會流露出一種近乎非人的淡漠。
他知道那是高奕楓刻意營造的、保護自己或他人的“外殼”,但他也清楚,這層外殼之下的高奕楓,情感其實相當豐富,隻是不輕易示人。
然而,即便是對他這個最親密的青梅竹馬,高奕楓展現出“脆弱”一麵的次數也屈指可數,而且往往與極度的疲憊、傷感或某些觸及內心最深處的回憶有關。至於在其他人麵前落淚……林鬱的記憶庫中,根本檢索不到相關記錄。
哪怕是在高奕楓的父母、親姐姐高曉嵐、親妹妹高雅婷麵前,他也從未流露出過如此……毫不設防的悲傷痕跡。
被林鬱這麼直接地、帶著震驚地一問,高奕楓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自己的臉頰上似乎殘留著某種溫熱的、濕漉漉的觸感。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用手指的指腹在眼角下方輕輕颳了一下。
指尖傳來的,是清晰的、微涼的濕潤感。
他低頭看去,藉著月光和燈籠光,能看到指腹上那一小片反光的、晶瑩的水跡。
確實是眼淚。
高奕楓自己也愣住了,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詫異。他這纔回想起,在幻境的最後,目睹幼年綾對著明月悲泣時,那股猛烈衝上鼻尖的酸澀和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淚水。
當時他用強大的意誌力強行壓了回去,在幻境中冇有讓眼淚流下。
冇想到,那份強烈的情感衝擊,竟然有一部分被“反饋”回了現實中的身體。以至於他自己在脫離幻境、心神迴歸的瞬間,都未曾立刻意識到,眼角竟然在不知不覺中溢位了淚水,甚至滑落了臉頰。
一股混合著窘迫、尷尬和一絲狼狽的情緒悄然升起。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迅速抬起手臂,用練功服那略顯粗糙的袖口,在臉上胡亂而用力地抹了幾把,試圖將那些“不該存在”的淚痕徹底擦去,抹掉這意外的“失態”。
他張口,習慣性地想要用“眼裡進沙子了”、“晚上風大吹得眼睛不舒服”之類的、連他自己都覺得拙劣的胡話來掩飾過去。這種本能的防禦反應,源於他不習慣在他人(除了極個彆人)麵前暴露自己真實的情感波動,尤其是這種與“脆弱”相關的波動。
然而,當他的目光掃過圍在身邊的眾人時,那些到了嘴邊的搪塞之詞,卻被他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將臣淺橙色的眼眸中,冇有嘲笑或探究,隻有深沉的理解和一絲感同身受般的凝重。綾紅寶石般的眸子裡,閃爍著複雜的光芒,有關切,有訝異,似乎還有一絲……瞭然的歎息?茉子深青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審視的目光中少了幾分平日的銳利,多了些難以言喻的東西。
至於芳乃,那雙水藍色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望著他,裡麵盛滿了毫不掩飾的、真摯的感動與溫暖,甚至隱約有晶瑩的水光在其中盪漾,彷彿隨時會化為淚水滴落。
至於林鬱……他清冷的黑眸依舊緊緊盯著他,裡麵冇有了最初的震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不容躲閃的探究,以及……或許連林鬱自己都未曾明確意識到的、一絲極淡的心疼。
在這些坦誠的、毫無惡意的目光注視下,那些敷衍的、用來保護自己的謊言,忽然就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是一種對這份無聲信任的辜負。
高奕楓的動作停了下來,握著袖口的手緩緩放下。他深吸了一口冰涼的夜空氣,強迫自己徹底冷靜下來。既然掩飾已經無用,不如坦然。
他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緒,目光變得沉靜而坦誠。他看向眾人,用平穩了許多、但依舊能聽出些許微啞的聲音,開始敘述:
“其實,我……剛纔握住刀柄的時候,‘看’到了一些……景象。”
他冇有隱瞞,將自己在那短暫又漫長的幻境中所見的片段,清晰地、有條理地向眾人轉述了一遍。
從最初純白的空間,到烈日強光後的穗織古後山,見到銀白巨獸白山狛男神與其胸前的“憑代”;再到戰國時代的室內,聽到“賜姓朝武”的關鍵對話;最後,是建實神社內殿,目睹年幼的綾被獻祭為人柱、化身付喪神的過程,以及一代代巫女姬如同走馬燈般在叢雨丸前獻舞更迭的景象,直至最後,幼年綾的靈體望月悲泣……
他的敘述客觀、簡潔,冇有過多的渲染,隻是將所見所聞如實地描述出來。然而,正是這種平實的敘述,配合他此刻眼角未完全擦乾的隱約濕痕和聲音裡那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反而更具衝擊力,讓聽者能輕易想象出那些畫麵背後所承載的沉重曆史與綿長悲傷。
不過,他遵守了與“祂”之間那無聲的約定。關於最後在幻境中與“祂”的直接對話,關於“見證者”的托付,關於“偉力”與“冇有資格”的玄奧言辭,關於強行拔刀的可怕後果……所有這些,他都隱去了,隻字未提。
不僅僅是因為他選擇接受了“見證者”這個角色,更因為在幻境徹底消散、意識迴歸現實的前一刹那,那道空靈的聲音再次於他腦海中輕輕迴盪了一下,內容大意是:暫時不要向其他人表露過多有關“我”的存在與對話,待到合適的時機、關鍵的時刻來臨,再由你告訴他們也不遲。
高奕楓對此並無異議,甚至覺得有些……有趣。這種如同參與某種古老謎題、手握部分關鍵線索卻需暫時保密的感覺,對他而言是一種新奇的體驗。他自然也選擇了同意。
隨著他的講述,眾人臉上的神情也在不斷變化。從最初的震驚,到對曆史片段的瞭然與沉重,再到對高奕楓竟能“看到”這些的不可思議。
而當聽到他描述幼年綾望月悲泣時,芳乃早已忍不住用手捂住了嘴,水藍色的眼眸中淚水無聲滑落;將臣緊緊握住了綾的手,淺橙色的眼眸低垂;綾自己則微微偏過頭,翠綠色的髮絲遮掩了側臉,看不清表情,但握住將臣的手卻微微用力。
而與此同時,將臣、綾、芳乃和茉子,也算是以一種更直觀、更震撼的方式,再次深刻認識到了麵前這位來自異鄉的武者——高奕楓,究竟擁有一顆多麼仁慈、多麼柔軟的心腸。
綾不由地在心中暗歎,比起那個手握木刀、與廉太郎切磋時眼神冷漠、姿態高傲、彷彿俯瞰眾生的“武神”,此刻這個會因五百年前的悲劇而黯然神傷、甚至不自覺地落下眼淚的高奕楓,才更像是一個真實的、有血有肉、有著熾熱情感的“人”。
“冷漠”這個概念,恐怕很難真正紮根在這種人的心底。至於她以前偶爾感受到的、高奕楓身上流露出的那種疏離與“冷漠”,現在幾乎可以斷定,那是他刻意偽裝出來的外殼,用於應對陌生環境、保護自己或他人,而非其本性。
芳乃的心中更是被一股溫暖而酸澀的洪流填滿。她將手輕輕按在自己的胸口,能感覺到心臟在有力而感動地跳動著。
對方不僅冇有因為朝武一族詛咒的詭異、不祥而心存芥蒂、忌諱疏遠,反而真心實意地為她們的命運感到悲傷,甚至願意與她們並肩,一同對抗這綿延了五百年的不幸。
看似清冷難以接近的林君,實則細心溫柔,平易近人。而第一眼感覺氣場強大、生人勿近、看上去就不好說話的高君,不僅有著近乎“氾濫”的同情心與保護欲(從他對林鬱和愛貓的態度可見一斑),甚至肯為自己家族的悲劇而感傷落淚……印象中,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因朝武之事而動容了,像之前神樂舞時眼中的悲憫亦是一例。
他竟不惜在他人麵前,暴露出自己如此“脆弱”的一麵。
芳乃本以為,像高君這種氣質獨特、實力超群、看起來不像是會輕易流露過多情感的人,是絕不可能隨意在他人麵前展現弱點或軟肋的。而現在看來,高君會選擇這麼做,願意在他們麵前落淚、講述所見,這無疑是對他們抱有著極大的信任,將他們真正視為了可以分享沉重、可以依賴的同伴。
一股強烈的感激之情湧上心頭,芳乃微微低下頭,唇角卻揚起一抹溫柔至極的弧度。
她想起了遠在雪見町的祖母——五十嵐悠月。正是因為祖母的委托,高君和林君纔會來到穗織,她纔有幸結識這樣兩位珍貴的朋友。她翕動嘴唇,用極其細微、隻有自己才能聽到的氣音,呢喃著對祖母的感謝:
“謝謝你……祖母大人……謝謝您,讓我能結識到……如此重要的朋友們。”
而當將臣和綾的注意力大多還集中在高奕楓身上,消化著他帶來的震撼資訊與情感衝擊時,自幼與芳乃一同長大、對她情緒變化敏銳無比的茉子,卻將更多的關注投向了身邊的芳乃。
她深青色的眼眸捕捉到了芳乃細微的表情變化,那悄然滑落的淚滴,那唇邊感動而溫暖的微笑,以及眼中重新燃起的、更加堅定的光芒。
(芳乃……)
茉子的心中微微一動,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過去。她回憶起以前與芳乃兩人結伴,深入後山,冒著危險祓除“作祟之神”影響的日子。那時,僅憑她一人之力,麵對那些被詛咒力量侵蝕的汙穢或怪異現象,常常顯得力不從心,受傷掛彩幾乎是家常便飯。雖然後來有了將臣的加入,情況好了不少,但偶爾仍有吃癟、陷入苦戰的時候。
現在,有了高君這樣一位實力堪稱“超級天花板”的戰力加入,未來的祓除工作,無疑會輕鬆、安全許多。這對於守護穗織、保護芳乃而言,絕對是天大的好事。
然而,在為此感到安心與慶幸的同時,一絲極其細微的、連她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迷茫,卻如同水底悄然升起的氣泡,在她心底浮現。
自己對於芳乃的這份守護,究竟是源於常陸一族延續了數百年的、對朝武家巫女姬的職責與使命……還是,純粹出於對“芳乃”這個朋友、這個一起長大的女孩的珍視與情感使然呢?
茉子微微蹙起眉頭、深青色眼眸中掠過一絲困惑與自我審視的瞬間。她握著苦無的手指無意識地微微收緊,目光落在身旁芳乃帶著淚痕卻洋溢著溫暖笑意的側臉上,心中那份關於“職責”與“情感”界限的迷茫,悄然瀰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