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乃的舞步,起於一個極其舒緩而優美的抬手。彷彿不是她在主動動作,而是夜風牽引著她的衣袖,月光托起了她的手臂。
那柄裝飾著潔白禦幣與金色鈴鐺的神樂鈴,隨著她手腕極其細微的轉動,發出一串清脆空靈、猶如山澗清泉滴落深潭的鈴音,並不密集,卻每一個音節都清晰地敲在寂靜的夜色裡,也敲在了在場每一個觀者的心絃上。
緊接著,她的足尖輕輕點地,身體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開始緩緩旋轉。鮮紅色的千早(巫女外衣)與緋紅色的袴裙,隨著她的動作如流水般漾開,在月光與燈籠光的交織映照下,劃出一道道優美而神聖的弧線,宛如夜空中悄然綻放的、層層疊疊的紅色花朵。
那紅色並非豔俗,而是沉澱著歲月與信仰的莊重,在潔淨的白色肌襦袢襯托下,更顯聖潔不可方物。
她的舞姿莊重而不失靈動,舒緩卻蘊含著某種內在的韻律與力量。每一個轉身都流暢如雲,每一次抬手都精準如尺。手臂的伸展,腰肢的扭轉,足尖的輕點與滑步,所有動作連線得天衣無縫,渾然一體。
她手中的神樂鈴時而高舉,彷彿在接引天光;時而低垂,如同撫慰大地;時而輕搖,鈴聲與動作完美契合,彷彿那鈴聲本就是舞蹈的一部分,是獻給神明最直接的樂音。
芳乃的表情始終保持著一如既往的虔誠而空靈。她那頭如同初雪般的白色長髮一部分在腦後挽成優雅的髮髻,以白色的檀紙和樸素的髮簪固定,其餘的柔順披散在肩背,隨著舞姿輕輕飄動。
她的眼眸大部分時間微微垂著,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偶爾抬起時,那雙水藍色的瞳孔中彷彿映照著凡人無法窺見的、高天之上的景象,純淨得不含一絲雜質。
她的口中似乎在無聲地默唸著古老的祝詞,唇瓣輕微開合,賦予舞蹈一種超越視覺的神秘儀式感。
親眼目睹現場的神樂舞,與通過冰冷螢幕觀看錄製的視訊,感受可謂天壤之彆。視訊或許能記錄下舞姿的形,卻無法傳遞出現場這種浸潤靈魂的“神韻”與“氛圍”。
此刻,眾人感受到的,是一種直達心底的、混合了莊嚴、優美、神聖與寧靜的複雜體驗。
芳乃的舞蹈,彷彿不僅僅是一套動作,而是她以自身為媒介,溝通此岸與彼岸、凡俗與神聖的一種語言,一種獻祭,一次真誠無比的祈願。
舞姿比視訊中看到的更加唯美,更加靈動,每一個細節都充滿了生命力與感染力,彷彿連周圍的空氣、月光、甚至時間,都隨著她的舞蹈而產生了微妙的共鳴與流動。
將臣、綾、茉子、高奕楓、林鬱,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一瞬不瞬地追隨著舞殿中央那抹不斷舞動的鮮紅身影。
即便是已經看過無數次、甚至自身曾作為被獻舞物件的綾,此刻也看得目不轉睛,紅寶石似的眼眸中閃爍著明亮而專注的光彩。
說來也有些微妙,甚至帶著一絲命運般的滑稽——這最初本是獻給神明“叢雨”的舞蹈,而那位曾經名為“叢雨”的神明,此刻正以“朝武綾”的人類身份,站在下方,與眾人一起,觀看著這已經看了不下五百遍、幾乎一成不變的古老舞姿。
但時間,似乎並未削減她觀賞的興趣。相反,綾的唇邊始終噙著一抹溫柔而恬靜的笑意。其中的原因說起來也很簡單,她早已不再是那個被困於叢雨丸中、孤獨守護穗織五百年的神明“叢雨”了。
至於現在,她是以“綾”——一個有血有肉、擁有珍貴感情與羈絆的人類少女——的身份,在欣賞著這已經十分熟悉了的舞蹈。
視角的轉換,帶來了煥然一新的感覺。她看到的不僅僅是儀式的流程,更是芳乃傾注其中的努力、虔誠,以及這份古老傳承背後所承載的、曆代巫女姬們對這片土地的深厚情感與犧牲。
更何況……獻舞的物件,不是還有作為實體的“叢雨丸”和那枚關鍵的“憑代”玉石嗎?少她這個已經“轉職”的前神明一個,也冇什麼關係啦。
“用這樣的方式看起來……果然……也是彆有一番風味呢。”綾微微歪著頭,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音量,笑著自言自語道。翠綠色的髮絲拂過她帶笑的唇角,紅瞳中映照著芳乃舞動的身影,溫暖而滿足。
林鬱同樣在全神貫注地欣賞著芳乃的舞姿。他清冷的黑眸追隨著每一個動作,感受著那舞蹈中流淌出的寧靜與淨化般的力量,這讓他之前因各種思緒而有些紛亂的心境,也彷彿被這神聖的舞姿悄然滌盪,逐漸歸於平和的專注。
然而,他的目光並非隻停留在芳乃身上。時不時的,他會瞥向舞殿前方神案上,那枚靜靜放置著的、被稱為“憑代”的古老玉石。
月光灑在玉石溫潤的表麵,折射出幽微的光澤。林鬱的眼神中帶著若有所思的探究,彷彿在嘗試理解這枚與穗織詛咒、與“結緣之木”傳說緊密相關的器物,究竟蘊含著怎樣的奧秘與力量。
高奕楓則習慣性地保持著沉默,如同一尊沉靜的雕像。但他的眼神卻銳利如鷹隼,始終牢牢地鎖定在芳乃身上,專注無比地觀看著每一個細節,分析著每一次發力與重心的轉換。
在此刻,他不是以一個武道家的批判眼光,而是帶著一種近乎學習的、欣賞的態度。儘管在此之前,他對於神樂舞的文化背景、具體含義一竅不通,但僅僅通過細緻觀察芳乃那精準、穩定、充滿控製力卻又流暢自然的動作,他就不難猜出,在這優美舞姿的背後,這位看似柔弱的少女,究竟付出了多少常人難以想象的努力與汗水。那是無數個日夜的重複練習,是對每一個細節的苛刻要求,才能將這種古老的儀式舞蹈演繹到如此撼動人心的地步。
然而,或許此刻在場的所有人,都難以想象,這位舞姿如櫻花般優美絢爛、氣質純淨溫柔的少女身上,究竟揹負著怎樣沉重而殘酷的命運。
(櫻花……)
高奕楓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這個意象。芳乃這個人,給人的感覺確實很像櫻花——美麗,恬靜,在合適的季節綻放出令人心醉的光彩,象征著生命的美好與燦爛。
然而,櫻花的花語中,也包含著“生命的迴圈”、“短暫的美麗”以及……“命運的法則”。
朝武一族的女子,曆代侍奉建實神社的巫女姬們,不正如這櫻花一般嗎?在人生最美好、最絢爛的年華,被迫凋零,承受著那延續了五百年的、來自“偽作祟之神”施加的短命詛咒。
一想到眼前這位正以全部身心獻舞的少女,以及她的先祖們,都註定要在這大好年華與世長辭,無法享受普通人應有的漫長人生與幸福,高奕楓心中最柔軟的那一處被深深地觸動了。
一股濃重的傷感,混合著對命運不公的淡淡憤怒,以及對眼前少女堅強隱忍的敬佩,悄然瀰漫上他的心頭。
此刻,他忽然更加深刻地明白了,師父吳龍瀚當初讓他來穗織,或許不僅僅是為了“見證”或“曆練”,其中也包含著讓他親身感受這世間仍存的、超乎尋常的“眾生之苦”的用意。
繁華現代社會的陰影之下,仍有古老的悲哀在延續。
但是……自己又怎會僅僅滿足於一個“見證者”的身份?
高奕楓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從專注舞蹈的芳乃身上移開,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位同伴。看向神情肅穆、眼中隱含憂色的茉子;看向麵帶溫柔笑意、卻將一切沉重都深藏心底的綾;看向雖然沉默但肩膀彷彿承擔著無形重量的將臣;最後,他的目光深深地、長久地停留在了身側不遠處的林鬱身上。對方正微微蹙眉,專注地打量著憑代玉石,側臉在月光下勾勒出精緻而略帶憂慮的線條。
高奕楓空著的左手,不自覺地緩緩握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同時,他右手也穩穩地握著那把兼作時雨劍劍柄的黑傘傘柄。他閉上眼睛,僅僅一瞬,然後睜開。
他仔細地、無比清晰地感受著雙手中湧動的那股力量——那是經過千錘百鍊、早已融入血脈骨髓、足以稱之為“恐怖”的絕對力量。肌肉纖維的每一次微小震顫,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澎湃,骨骼與筋膜間傳遞的、能夠輕易崩碎岩石的勁力……這一切,他都瞭然於心。
這身力量,是天賦,是苦修的成果,是自己與生俱來的恩寵,也是……責任。
既然命運讓他承載了遠超常人的力量,那麼,他也應當擔起遠超常人的責任。最直接、最根本的責任,便是守護。
守護好身邊這些已經走進他生命、被他視為重要同伴的人們——守護芳乃那如櫻花般脆弱又堅強的生命,守護綾和將臣那來之不易的幸福與安寧,守護茉子對神社和朋友的忠誠,守護……林鬱那看似清冷實則溫柔敏感、需要被小心嗬護的世界。
哪怕對手是那種虛無縹緲、神秘無比、超越了常規物理法則的“詛咒”或“偽神”存在,他也同樣不懼。
他的武道,他的刀槍,他的意誌,便是他的倚仗。
然而,高奕楓心中一片雪亮。冇錯,他再強,力量再如何超越常識,也無法單憑一己之力,去“決定”這綿延五百年的悲劇最終的“結局”。
決定權並不完全握在他的手中。詛咒的核心、結緣之木的奧秘、真正的破局關鍵……這些更深層次的東西,需要的是特定的因緣、正確的鑰匙,或許還有神明的餘蔭與當事人的抉擇。而他所能做的,是力儘所能地“輔助”,以這身力量作為最堅實的盾與最鋒利的矛,為那些掌握著“鑰匙”的人掃清障礙,創造機會,保駕護航。
那麼,這真正能夠左右最終結局的“鑰匙”,或者說“關鍵之人”,又是誰呢?
想到這兒,高奕楓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帶著一種瞭然的堅定,再次轉移到了將臣和綾的身上。
一個是如今禦神刀“叢雨丸”唯一認可的使用者,身負斬斷詛咒的可能;一個是曾經身為神明“叢雨”、如今恢複了人身卻依舊與這片土地命運緊密相連的少女,知曉古老的真相與可能性。
當“偽作祟之神”的真麵目被徹底揭開後,他們二人,無疑將會站在解決事件的最前沿,各自履行他們無法推卸的職責與使命。
而他高奕楓,也將追隨自己最初來到穗織時便已萌生的、此刻愈發清晰強烈的心願——貫徹他的“守護”之責。
不是高高在上的拯救,而是並肩而行的護衛。
或許是感受到了那道沉靜卻無比堅定的目光長久地落在自己身上,正專注觀看神樂舞的將臣和依偎在他身邊的綾,他們幾乎是同時若有所覺,回過頭來。
他們的視線,與高奕楓的目光在空中交彙。
高奕楓並冇有閃躲,也冇有刻意收斂眼中的情緒。相反,他對著回望的兩人,嘴角微微向上牽起一個極淡、卻無比清晰的弧度,露出了一個坦然、堅定、甚至帶著幾分“一切儘在不言中”默契的莞爾微笑。
他冇有說話,此刻任何言語似乎都是多餘的。
將臣很快便從那道目光中,讀出了他想要傳達的東西——那是一種如同熔岩在地殼下湧動般的堅定,如同恒星核心持續燃燒般的熾熱。
這樣的眼神,不同於他看向林鬱和大橘時那種幾乎要溢位來的柔情似水,也不同於他進入戰鬥狀態或極度渴望一場酣暢淋漓切磋時,那種如同萬載玄冰般的嚴寒與銳利,甚至不同於之前因回憶起不愉快往事而泛起的那一絲凜冽殺意。
這是一種全新的、卻又彷彿本該如此的眼神。是承諾,是認同,是無需言明的同盟宣告。這眼神,並不影響將臣心中對高奕楓那份莫名的、源於直覺的信任,反而讓這份信任的基石變得更加牢固。
而綾,則看得更為透徹深入。她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眸,彷彿擁有穿透表象、映照本質的特殊能力。
高奕楓這一眼,這一笑,瞬間映徹出了他那顆包裹在強大力量與偶爾笨拙外殼之下的、無比溫柔的本心。
明明擁有著堪稱當世無雙的恐怖力量,內心卻在思考著如何運用這份力量去守護他人,去分擔苦難,去為朋友撐起一片天空。這份始於強大、卻歸於仁慈與柔軟的思考,讓她心中湧起一股溫暖的感慨。
她紅寶石般的眼眸映照著月光與高奕楓的身影,深邃而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