綾那隻柔軟溫暖的小手,輕輕覆上了將臣寬厚的手背。掌心相貼的溫度,透過麵板傳遞過來,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感受到男友因自己的動作而低頭投來的注視,綾仰起小臉,翠綠色的劉海下,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眸彎成了甜美的月牙,衝著他露出一個毫無陰霾、純粹依賴又充滿愛意的笑容。
然而,在這甜甜一笑的背後,綾的心中正流淌著更為深邃的感慨。
能夠恢複人身,真正以“朝武綾”這個身份站在這裡,與大家並肩而立,感受著夜風的輕拂、月光的清輝,以及身邊人實實在在的體溫與呼吸——這一切,對她而言都是曾經五百年孤寂歲月中,從未敢奢望過的奇蹟。
不僅如此,在這段嶄新的人生旅程中,她還認識了來自大洋彼岸、那片古老大陸的高奕楓與林鬱。他們的到來,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了兩顆獨特的石子,漾開的漣漪帶來了全新的視角與可能性。
高奕楓那身近乎非人的強大力量與內在溫柔至極的反差,林鬱外表清冷下隱藏的細膩心思與堅韌,以及他們二人之間那種複雜難言、卻又牢不可破的羈絆……這些都讓綾看到了所謂的“人與人之間情感的複雜與簡約”。複雜在於心緒的千迴百轉、無聲的暗湧與甚至是跨越了性彆的吸引;簡約則在於那份守護彼此、願意為對方付出的核心,純粹得令人動容。這些都是她身為人柱之時,雖旁觀人間百態,卻始終隔著一層無法真正體驗的珍貴之物。
所以,即便現在已經褪去了神明的身份,成為了一個普通(或許並不完全普通)的人類少女,但這並不意味著她就能、或者就願意置身事外。
朝武一族的詛咒,穗織這片土地綿延的悲哀,與她“叢雨”的過去、“綾”的現在都緊密相連。她無法,也絕不會袖手旁觀。
但這與上一次,她主動提出作為“人柱”去喚醒叢雨丸的決絕,又有所不同。那一次,更多是源於身為獻祭者的責任、對於某種解脫渴望,帶著的是犧牲與終結的意味。
而這一次,她是作為“綾”——作為將臣的戀人,作為芳乃、茉子他們的朋友,作為高奕楓、林鬱認可的同伴——去真正地、主動地參與其中。目的不再是悲壯的犧牲,而是攜手打破那糾纏了朝武一族曆代巫女姬數百年的殘酷詛咒,去爭取一個所有人都能擁有未來的、充滿希望的結局。
這個決心,如同悄然紮根的種子,在她心中穩穩落下,與其他同伴們暗暗立下的誓言一起,在神社靜謐的夜色中無聲生長。
感受到手背上傳來女友輕柔卻堅定的握力,將臣也回以一個溫暖而沉穩的微笑。他淺橙色的眼眸中映照著女友嬌美的臉龐,以及她眼中那份不容錯辨的覺悟。
他的目光,隨即若有深意地、短暫地瞥向了不遠處,那柄在月光下靜靜插在巨大岩石中的禦神刀——叢雨丸。
冰冷的刀鐔,古樸的刀鞘,即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感受到那曆經歲月沉澱的肅殺與神聖,以及一絲絲不容忽視的、屬於自己和綾的氣息。
將臣心中忍不住喃喃自語:如今的自己,在劍道上的水平,早已不是數月前那個剛來到穗織、連握刀姿勢都需要外公玄十郎重新糾正的青澀菜鳥可以比擬的了。
無數個清晨與黃昏,在穗織的後山,在誌那都莊,在鎮上的公民館,在學校的劍道社,他揮灑汗水,承受著嚴苛卻有效的訓練。
從最基礎的空揮開始,一步步找回兒時模糊的記憶,並在此基礎上不斷精進。肌肉記住了發力的方式,神經習慣了瞬間的判斷,意誌在一次次的挫折與突破中被打磨得更加堅韌。
而作為這柄禦神刀中曾經的特殊存在——“祂”,也就是和如今依偎在自己身邊的綾同等的存在,她既然已經認可了自己作為使用者的資格(儘管這份認可的起點頗為特彆),那麼,“祂”或者說這柄禦神刀本身,是否會允許自己去更深層次地探尋其背後隱藏的、與詛咒緊密相關的古老故事呢?不僅僅是作為一把鋒利的武器,更是作為解開謎題的關鍵鑰匙。
將臣知道,自己終將再次親手拔出這把叢雨丸。不是為了簡單的斬物,而是為了履行承諾,為了守護重要之人,去斬破那虛偽的作祟,斬斷那悲哀的詛咒鎖鏈。
而此刻,已經曆了諸多考驗、內心真正覺悟、明確了前進方向與守護之物的自己,想必會比當初那個茫然無措、僅僅被命運推著走的少年,更有資格握住這份力量,去開辟不同的未來吧。
這個想法讓他胸中湧起一股灼熱而堅定的氣流。他下意識地再次握緊了手掌,感受著掌心因長期握刀而生成的薄繭。然後,他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磁石吸引,再次落到了不遠處高奕楓手中那柄看似普通的黑色油紙傘上——那同時也是隱藏著的細劍:時雨劍的劍柄。
一個自然而然的比較念頭在心中升起,將臣又開始默默盤算起自己在純粹“武力”上的差距。這並非嫉妒或好勝,而是一種務實的評估,源於武者本能的認知,也關乎未來可能共同麵對挑戰時的配合與分工。
最近與外公玄十郎的多次切磋,是他衡量自身進步的重要標尺。麵對那位即使年過七旬、體型卻依舊結實無比、劍術經驗更是深不可測的外公,經過長期刻苦訓練的自己,如今已然能達到“五五開”的膠著水準。
當然,這“五五開”更多指的是場麵上的僵持與互有攻防,而非真正的平分秋色。在經驗、老辣程度以及對戰局的瞬間把握上,他與外公之間仍存在著巨大的、需要時間才能填補的鴻溝。
但他的優勢在於年輕。充沛的體力,更快的恢複速度,以及仍在不斷提升的成長空間。理論上,如果能將戰鬥拖入持久戰,利用自己年輕的優勢消耗外公的體力,或許能找到取勝之機。不過,將臣也很清楚,外公玄十郎絕非尋常老人,其常年堅持鍛鍊所保持的體能狀態好得驚人,以至於在迄今為止的多數切磋中,最終往往都是以平手或他主動叫停(考慮到各自的體力)而告終。所以,想單純靠體力拖垮外公,並非易事。至於正麵擊敗,難度還要更大。
將臣這一臉認真、眉頭微蹙、眼眸中閃爍著分析光芒的思考模樣,自然被緊挨著他的綾全數看在了眼中。
她緋紅色的眼眸專注地凝視著男友的側臉,那淺橙色的瞳孔裡此刻跳動著明亮而專注的精光,眉頭因思考而微微聚攏,嘴唇無意識地抿緊,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沉靜而銳利的氣息。
這副模樣,讓她無論如何也無法與記憶深處,那個初到穗織時、頂著一對彷彿對萬事都提不起勁的死魚眼、周身籠罩著淡淡頹廢與疏離氣息的“狗脩金”聯絡到一起。那時的將臣,更像是一個被動承受命運的過客,而非如今這個會主動思考、積極規劃未來、肩扛責任的堅定少年。
想到這裡,綾的唇角忍不住翹得更高,心中泛起一絲毫不自戀的甜蜜與自豪。毫不誇張地說,引起他將臣發生這一係列天翻地覆變化的,正是在穗織這片古老土地上所邂逅的人與事。
外公玄十郎毫無保留的教導與鞭策,芳乃、茉子真誠的友誼與支援,麵對詛咒時共同的抗爭目標……當然,也絕對少不了吾輩這個集“麻煩”、“奇蹟”與“摯愛”於一身、可愛又粘人的女朋友啦。
她輕輕“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帶著滿滿的依戀與促狹,將嬌小柔軟的身體又往將臣結實的手臂上貼近了幾分,彷彿恨不得能把自己嵌進去,長在一塊兒似的。
這親昵的蹭動帶來細微的摩擦感,惹得將臣心頭一陣難以言喻的酥癢,注意力瞬間被拉回,淺橙色的眼眸無奈又縱容地看向她。
而綾,僅用一句話,便精準地道破了將臣此刻心中盤旋的所思所想:
“狗脩金~~”她的聲音甜得像化不開的蜜糖,紅寶石般的眸子中閃爍著類似狡黠的光,“你就這麼著急想徹底打敗玄十郎嗎?明明就在不久之前,還是個在穗織後山空地,被打得落花流水、整整一個下午連一分都拿不到手的‘小菜鳥’呢~~”她故意拖長了“小菜鳥”的尾音,語氣裡的調侃意味濃得幾乎要溢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