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
將臣雖然一直保持著沉默,如同夜色中一道安靜的影子,隻是專注地凝視著身旁女友那甜美的側臉,但綾、芳乃和茉子之間那番關於高奕楓與林鬱關係的“深度分析”,他卻是一字不落地聽進了耳中。
這並非刻意窺探,而是因為他是在場唯一明確處於戀愛關係中的男性,以及作為綾的男友,他覺得自己有必要稍微留意一下這類關乎人際關係、尤其是可能涉及友人情感狀態的對話——即便不插嘴,心底至少也該有個數。
當聽到綾用她那特有的、帶著點懷念和甜蜜的語氣,提起“吾輩在還是寄宿於叢雨丸中人柱,尚未恢複人身之前,看向狗脩金時眼中會不自覺地夾雜進去的那種情愫”時,將臣的心絃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指輕輕撥動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順著綾的話語,墜入了那段並不遙遠的回憶之河。
那時,叢雨丸中的小小人柱,自稱為“叢雨”的神使,總是用那雙與現在一般無二、卻因靈體形態而更顯晶瑩剔透的緋紅色眼眸,靜靜地注視著他。
那眼神裡有好奇,有依賴,有陪伴的溫暖,有時也會因為他某些魯莽或固執的行為而流露出氣惱或擔憂……但如今,站在這段戀情已然開花結果、彼此心意徹底相通的“現在”來回望,將臣才後知後覺地、無比清晰地辨認出,在那諸多複雜的情緒中,確實早已悄然摻雜了一種更為特殊、更為熾熱的情愫——那分明是對身為“狗脩金”和唯一陪伴者的自己,悄然萌生出的、名為“戀慕”的情感啊。
想到這兒,將臣的嘴角不受控製地狠狠抽搐了幾下,淺橙色的眼眸裡掠過一絲深刻的尷尬與自我吐槽。
老天……當初的自己到底是有多遲鈍、多木頭?居然完全冇有朝著這個方向去思考過!哪怕一絲一毫的懷疑都冇有!他甚至還記得,在小綾(那時還是叢雨)因為某些契機,情緒激動,話語間幾乎快要觸及那份深藏的心意時,自己還自以為洞察了一切,帶著點“終於搞懂了”的、堪稱愚蠢的篤定,在心裡默默斷定:啊,小叢雨她這一定是進入了遲來的“叛逆期”吧?因為獨自度過了漫長歲月,所以現在不想再事事都聽我這個“狗脩金”的話了,想要更多自主權……對,一定是這樣!
那段堪稱“黑曆史”的遲鈍過往,即便已經過去了不算短的時間,甚至可以說正是那段經曆促成了他們關係的轉變,但每每回想起來,將臣依舊感覺那股混合著尷尬、好笑和深深無奈的複雜情緒,如同夏日裡驅之不散的蚊蚋,縈繞在腦海深處,揮之不去。自己當初那副“我已經完全明白了”的自信模樣,現在想來,簡直羞恥得讓人想用腳趾摳出一座朝武家宅邸。
回憶的潮水緩緩退去,將臣的反射弧像是終於走完了漫長的延遲,猛然意識到了綾話語中更深一層的含義與指向。
他的身體不受控製地微微一頓,隨即猛地打了一個激靈,那雙淺橙色的眸子因為心中驟然掀起的驚濤駭浪而瞬間瞪大,裡麵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
(如果說……林君看向高君的眼神中,也摻雜著類似小綾當年看向我的那種情愫……)
(那豈不是意味著……)
(林君他……喜歡高君?!)
這個結論如同驚雷,在將臣的心湖中炸開萬丈狂瀾。他快速地在腦海中回放自認識高林二人以來所見的種種細節:林鬱對高奕楓那種獨一無二的依賴與偶爾流露的、與清冷外表不符的親昵;高奕楓對林鬱無微不至、幾乎超越常理的照顧與縱容;兩人之間那種旁人難以介入的默契氛圍;以及剛纔那場充滿微妙張力的“互動”……
所有的片段,此刻彷彿都被這個驚人的猜想串聯了起來,賦予了全新的、令人心跳加速的解釋。
而且……將臣的目光看向不遠處的二人,單看高君那副在感情方麵顯然尚未開竅、甚至可能比當初的自己還要遲鈍的模樣,這豈不是意味著……這很可能還是一場單向的暗戀?林君在默默地喜歡著高君,而高君卻渾然不覺?
這個“清晰”的認知讓將臣心中頓時思緒亂飛,如同被狂風捲起的落葉。他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以至於身形都僵直了好一會兒,淺橙色的眼眸直直地望著前方的虛空,彷彿還在消化這個衝擊性的事實。
同性之間的戀情,在他過往的認知和人生經驗中,幾乎是一片空白。震驚之餘,一種複雜的、混雜著對友人情感的關切、對未知領域的茫然、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無所適從感,悄然瀰漫開來。
而一直依偎在他身邊的綾,幾乎是瞬間就察覺到了男友身體的瞬間僵硬。她微微仰起小臉,翠綠色的髮絲在夜風中輕拂過將臣的手臂。她那雙赤紅色的眼眸敏銳地捕捉到了將臣臉上那混合了震驚、恍然、尷尬和一絲無措的複雜表情,隻稍加思索,便立刻猜中了他此刻心中翻騰的念頭。
綾的嘴角翹起一個瞭然又帶著點促狹的弧度,她衝著將臣,肯定地點了點頭,紅寶石般的眸子中閃爍著“狗脩金你終於反應過來啦”的光芒。
然後,她轉向同樣因為話題深入而隱約觸及真相、此刻顯得有些失去反應、神色各異的芳乃和茉子,用帶著點無奈又好笑的語氣,繼續分享她的觀察結論:
“而且啊,從現在高君他的狀態來看……”她瞥了一眼不遠處雖然停止了“打鬨”,但彼此之間氣氛依舊微妙、高奕楓臉上還殘留著未褪儘紅暈、眼神卻已恢複大部分清明的模樣,“分明是完全冇有發現自家青梅竹馬這份特彆的感情呢。”她頓了頓,像是為了加強語氣,用了一個非常形象的比喻,“哼哼,簡直比當初的狗脩金還要遲鈍好幾分,活像一塊……唔,品質極佳、密度超高、雷劈火燒都不一定能開竅的萬年雷擊木呢。”
這個“強而有力”的吐槽,精準地命中了將臣那還未完全從震驚中平複的心湖,濺起一圈名為尷尬的漣漪。
他低頭看向懷中笑得一臉狡黠的女友,淺橙色的眸子裡流露出了幾分無奈的縱容。雖然感覺這個比喻多少有點“損人”,連自己這個“前?萬年雷擊木”都能被再次拉出來對比鞭屍,但他絲毫冇有辯解的打算——因為這就是血淋淋的事實,無可辯駁。
更何況……將臣的思緒飄遠了一瞬。曾經的自己,在遇到綾之前,何曾想過會走上“談戀愛”這條路?
他的人生規劃簡單直接:繼承家業(雖然當時還不知道具體是什麼),努力生活,僅此而已。以至於父母都曾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吐槽過,他們倆已經做好了“有地家可能就此絕後”的心理準備了。
也難怪後來,當他第一次打電話回家,告知父母自己找到了女朋友,並且已經進展到訂婚階段、打算請他們來穗織見見綾時,電話那頭母親激動到語無倫次、差點喜極而泣的反應會那麼誇張。雖然冇能親眼見到父親當時的神情,但將臣估計,以父親那內斂的性格,震撼與欣喜的程度恐怕也不會比母親低多少,隻是表達方式不會那麼外放罷了。
但是,說到底,這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截至目前唯一一次談戀愛。毫無經驗可言,甚至比不上那位自稱“戀愛大師”、交過不知多少任女朋友(雖然真實性還有些存疑)的損友及表兄——鞍馬廉太郎。
這也導致,在本該是充滿新鮮感、你儂我儂、親密無間的情侶熱戀期內,他和綾的相處模式,卻莫名透著一股“老夫老妻”般的自然與默契,彷彿跳過了許多青澀的試探與激情的碰撞,直接進入了穩定而溫暖的相伴階段。有時候連他自己都覺得,是不是少了點這個時期該有的“激情”?
正因為自身經驗的“匱乏”與“**型性”,對於高奕楓和林鬱二人之間那些更為複雜、更加隱秘、甚至涉及到同性吸引的情感糾葛,將臣感覺自己的思維幾乎完全繞不過來,如同麵對一團找不到線頭的亂麻。
更彆說……高君和林君可是同性啊。同性之間的戀情,那些具體的情感流動、心路曆程、社會壓力與自我認知的掙紮……
將臣僅僅是想了個開頭,就覺得這潭水深不可測,連忙刹住了車,不敢再繼續深想下去,彷彿生怕腦子裡會不受控製地冒出一些奇奇怪怪、自己無法處理的畫麵或問題。
“嗯……倘若是從‘青梅竹馬’這個他們雙方都認可的關係來看待這份感情呢……”
將臣索性換了個思路,試圖在更熟悉的框架內理解。同時,他腦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現出自己那位青梅竹馬的姐姐——蘆花的身影。他們小時候在一起玩過很長時間,關係親密,彼此信任依賴,但自始至終,雙方都清晰地將對方定位在“姐弟”或“朋友”的範疇內,從未滋生過任何超越界限的、類似戀愛的好感。這條清晰明確的界限,讓他對“青梅竹馬”可能蘊含的多種可能性,缺乏直觀的體會。
(看來,感情這東西,果然還是太複雜、太多樣了啊。)
將臣在心中默默感慨。複雜到讓他此刻都不由得生出幾分慶幸——慶幸自己和小綾的戀愛之路,雖然開端離奇(人神之戀),過程也有些波折(身份問題),但最終的發展卻有種水到渠成般的自然,冇有那麼多的糾結、暗戀與難以言說的苦澀。這份慶幸裡,也包含著對高奕楓、林鬱二人未來可能麵對的、更為複雜局麵的、一絲隱憂。
就在將臣思緒紛飛、綾等人也各懷心思之際,那邊高奕楓和林鬱之間那場由“練功服透光事件”引發的微小風暴,終於在林鬱單方麵宣佈“休戰”(主要是體力告罄且羞憤未消)、高奕楓再三保證以後會注意著裝並努力遺忘剛纔的尷尬(雖然臉紅依舊)後,暫時平息了下來。
兩人之間雖然還殘留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微妙氣氛,但至少表麵上恢複了平靜,重新將注意力投向了今晚的主要活動。
“那個……”芳乃輕柔的嗓音適時地響起,如同清泉滴落玉石,打破了有些凝滯的氛圍。她一直靜靜等待著,水藍色的眼眸溫柔地注視著眾人,此刻見大家似乎都冷靜了下來,便輕輕晃了晃手中那柄裝飾著潔白禦幣和金色鈴鐺的神樂鈴。
鈴鐺發出清脆悅耳、卻又不會驚擾夜色的細微聲響,在寂靜的神社境內清晰可聞。
“時間差不多了,我……要開始了哦。”她微微頷首,神情依舊溫和,但那雙水藍色的眼眸中,已然凝聚起一種與平日不同的、莊嚴而專注的光彩。
這預示著,正事——這場為了尋找“結緣之木”線索、溝通神明的神樂舞——即將正式開始。
眾人聞言,神色皆是一正。將臣收斂了所有紛亂的思緒,淺橙色的眼眸恢複沉靜,專注地望向芳乃。綾也收斂了臉上的促狹笑意,緋紅色的眼眸中流露出認真的神色,翠綠色的長髮在夜風中輕輕搖曳。茉子更是瞬間切換了狀態,深青色的眼眸銳利地掃視了一下週圍環境,確認一切安全無虞後,纔將目光落回芳乃身上,身體微微繃緊,即便他們身邊已經有一個戰鬥力高的嚇人的存在,她仍然習慣性地處於護衛的最佳姿態。
高奕楓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彷彿將最後一絲因剛纔插曲而起的波瀾也徹底撫平。他挺直脊背,高大的身軀在月光下如同靜立的青鬆,眼神沉靜而專注,做好了認真觀賞的準備。
林鬱同樣整理了一下心情,白皙的臉上紅暈雖未完全褪儘,但神色已然恢複了平日的清冷,隻是那雙黑眸深處,依舊殘留著些許未散的波瀾。他微微站直身體,目光投向手持神樂鈴、已然進入狀態的芳乃。
夜,似乎在這一刻變得更加靜謐。風更輕了,連遠處的溪流聲和簷角風鈴的響動都彷彿被一層無形的薄膜過濾,變得遙遠而模糊。一種莊嚴肅穆、卻又無比自然的氣息,以芳乃為中心,悄然瀰漫開來,籠罩了舞殿前的這片區域。
石燈籠的光暈似乎也變得更加柔和神聖,與皎潔的月華一起,為即將開始的舞蹈鋪設下最完美的舞台。
芳乃在舞殿中央那片被月光照得發亮的潔淨地板上站定。她微微閉上雙眼,深吸了一口夜間清冷的空氣,彷彿在汲取這片土地、這座神社、乃至夜空之上那無形存在的力量。當她再次睜開眼時,那雙水藍色的眼眸中,隻剩下純粹的虔誠與空靈,彷彿映照的不再是凡塵的景色,而是某個更高遠、更神聖的所在。
她輕輕抬起持著神樂鈴的手臂,潔白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纖細瑩潤的手腕。另一個空著的手,也擺出了優雅而標準的起手式。
而這場神樂舞,也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