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家姑孃的事過去三天,奉天城裡漸漸平靜下來。
沈清辭這幾日深居簡出,隻偶爾讓人出去打探訊息。她知道,蕭衍之不是那種會輕易認輸的人。上次的敗局,隻會讓他下次出手更狠。
第四日傍晚,周山急匆匆地進來。
“大小姐,出事了。”
沈清辭放下手中的書卷,抬眼看他。
“軍中糧草出了問題。”周山壓低聲音,“下個月要撥給前線的一批軍糧,昨夜在倉庫裡被人發現摻了大量沙子。督軍大怒,已經下令徹查。”
軍糧摻沙。
沈清辭眼神一凝。
這是殺頭的大罪。負責采買的官員輕則罷官,重則掉腦袋。而負責監查的人,也會被問責。
“誰負責采買?”
“是劉副官。”周山頓了頓,“他是蕭司令的人。”
沈清辭挑了挑眉。
蕭衍之的人出了問題,這倒是稀奇。
“誰負責監查?”
周山沉默了一瞬,才道:“原本是周副官。但三日前,督軍把監查的差事交給了……您。”
什麼?
沈清辭霍然站起。
“誰的意思?”
“督軍的意思。”周山看著她,“據說,是蕭司令在督軍麵前舉薦的您。他說大小姐留過洋,見多識廣,做事又細緻,最適合查這案子。”
蕭衍之。
沈清辭慢慢坐回去,唇角勾起一絲冷笑。
好一招借刀殺人。
他把監查的差事推給自已,表麵上是舉薦,實際上是把燙手山芋扔過來。查出來了,得罪的是他手下的人;查不出來,自已就是失職。
而那個劉副官,多半已經準備好了替罪羊,甚至可能已經把臟水準備好了——往她身上潑。
“大小姐,要不要去找督軍推了這差事?”周山問。
沈清辭搖頭:“推不了。父親已經下令,我若推辭,就是怯戰。”
她站起身,在屋裡踱步。
“劉副官這個人,你瞭解多少?”
周山想了想:“跟了蕭司令五年,做事還算本分。家裡有個老母親,還有個剛過門的媳婦,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緊巴巴的?”沈清辭腳步一頓,“他是副官,俸祿不低,怎麼會緊巴巴的?”
“聽說他娘常年有病,吃藥花錢。他媳婦孃家也是窮苦人家,幫不上忙。”
沈清辭若有所思。
一個缺錢的人,最容易被人收買。但如果他是被人收買來陷害自已,那背後的人,絕不會隻給他一點點好處。
“去查。”她說,“查他最近有冇有大筆進賬,查他接觸過什麼人,查他媳婦有冇有突然添置新衣裳新首飾。”
周山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等等。”沈清辭叫住他,“再查一個人。”
“誰?”
“蕭衍之的副官,趙成。”
周山一愣:“您懷疑趙成?”
沈清辭冇有回答。
她隻是想起夢裡的一件事。那一年,蕭衍之能順利奪權,靠的就是趙成替他處理了所有“臟活”。
這一世,如果蕭衍之要對付自已,趙成一定是最關鍵的棋子。
兩日後,周山帶回訊息。
“大小姐,查到了。”他遞上一張紙,“劉副官三天前去過一家賭場,輸了三百大洋。但第二天,他就把賭債還清了。還給他媳婦買了一隻銀鐲子。”
三百大洋。
劉副官一年的俸祿也就兩百大洋。
“誰幫他還的債?”
“賭場的人說,是一個陌生人。三十來歲,個子不高,左眼角有一顆痣。”
左眼角有痣。
沈清辭眼神一冷。
趙成。
蕭衍之的副官,左眼角正有一顆痣。
“還有一件事。”周山繼續說,“軍糧入庫那晚,劉副官本不該當值。但有人看見他半夜在倉庫附近出現過。”
果然。
沈清辭靠在椅背上,慢慢笑了。
蕭衍之這步棋,走得不算高明。讓劉副官去動手腳,再讓趙成出麵收尾。隻要順著這條線查下去,劉副官跑不了,趙成也跑不了。
但問題是——
趙成是蕭衍之的人。如果自已查出來趙成涉案,蕭衍之會怎麼反應?他會保趙成,還是棄車保帥?
而如果自已查不出來,劉副官那邊,恐怕已經準備好了“證據”,證明是她指使人動的手腳。
進退兩難。
沈清辭閉眼想了片刻,忽然睜開眼。
“周山,你去辦一件事。”
三日後,督軍府正廳。
沈烈坐在主位上,麵色陰沉。左右坐著幾位軍中將領,蕭衍之也在其中。沈清辭站在廳中,不卑不亢。
“辭辭,”沈烈開口,“軍糧案查了五天,可有結果?”
沈清辭微微欠身:“回父親,查到了。”
廳中眾人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蕭衍之端坐不動,神色如常。
沈清辭從袖中取出一張紙,交給父親。
“這是劉副官的供詞。他已經招認,是他親手在軍糧中摻了沙子。”
沈烈眉頭一皺:“他為何要這麼做?”
“為了錢。”沈清辭說,“他欠了賭債,被人收買。”
“被誰收買?”
沈清辭頓了頓,目光掃過蕭衍之。
“他說,是一個陌生人。三十來歲,個子不高,左眼角有一顆痣。”
蕭衍之的臉色終於變了一瞬。
“這個人,女兒也查到了。”沈清辭繼續說,“他叫趙成,是軍中的人——蕭司令的副官。”
廳中嘩然。
沈烈看向蕭衍之:“衍之,這是怎麼回事?”
蕭衍之站起身,麵不改色:“督軍,趙成是我的人,但我絕冇有指使他做這種事。這一定是有人陷害,想離間我們父子。”
“陷害?”沈清辭接過話頭,笑意盈盈,“兄長彆急,我還冇說完呢。”
她又取出一張紙。
“趙成已經被我的人拿下了。他供出來的東西,比劉副官有意思得多。”
蕭衍之瞳孔微縮。
沈清辭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他說,指使他收買劉副官的人——是你。”
廳中一片死寂。
沈烈臉色鐵青:“衍之,你有什麼話說?”
蕭衍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督軍,我無話可說。”他看著沈清辭,“辭辭這手,玩得真漂亮。”
他轉身,大步離去。
沈清辭看著他的背影,笑意不減。
她當然知道,趙成的供詞是假的。但她更知道,蕭衍之絕不會在眾人麵前辯解——因為辯解,就等於承認自已心虛。
他選擇離開,是最聰明的做法。
軍糧案暫時平息。劉副官被收監,趙成也被關了起來。蕭衍之雖然冇有被問責,但經此一事,他在軍中的威望多少受了些影響。
夜裡,沈清辭正準備歇息,忽然有人敲門。
她開啟門,愣住了。
蕭衍之站在門外,一身便裝,神色疲憊。
“辭辭,”他看著她,眼神複雜,“我來,是想問你一件事。”
沈清辭靠在門框上,冇有讓他進門的意思:“兄長請問。”
蕭衍之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如果我當初冇有選擇與你為敵,你會不會——把我當哥哥?”
夜風吹過,沈清辭的髮絲輕輕飄動。
她沉默了很久,才輕聲說:
“兄長,這世上冇有如果。”
蕭衍之苦笑一聲,轉身離去。
沈清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輕輕關上門。
她靠在門上,閉了閉眼。
這一局,她贏了。但贏得並不輕鬆。
因為她知道,蕭衍之不會就此罷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