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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沈清辭的院子裡卻還亮著燈。
她坐在妝台前,對著一麵西洋鏡,慢慢卸下釵環。鏡中的女人眉眼如畫,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大小姐。”周山的聲音在窗外響起,“您要的東西。”
沈清辭起身,推開窗。周山站在窗外,遞進來一個油紙包。她接過,開啟——是一疊照片和幾頁紙。
“這是陸寒州近三年的往來賬目、生意夥伴、後院情況。”周山壓低聲音,“還有,督軍府這邊的動向——繼母今日下午派人去了陸家下榻的客棧。”
沈清辭翻看著那些紙頁,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夢裡,她直到死都不知道,原來這盤棋,從她還冇回來就已經開始了。
柳氏派人去陸家,無非是想在婚事上做文章。要麼讓陸寒州退婚,要麼讓他厭惡自已,好讓妹妹取而代之。
可惜啊——
她合上那疊紙,看向周山:“陸寒州那邊,什麼反應?”
“陸老闆的人接了帖子,但冇見人。說是陸老闆身體不適,閉門謝客。”
沈清辭挑了挑眉。
陸寒州不見柳氏的人,有兩種可能:一是真的身體不適,二是不想摻和督軍府的內鬥。以他的精明,多半是後者。
“繼續盯著。”她說,“有動靜隨時報我。”
周山應了一聲,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日一早,沈清辭剛起身,就聽丫鬟來報:“大小姐,二小姐來了。”
沈若茶。
沈清辭對著鏡子勾了勾唇,懶洋洋地說:“請她進來。”
片刻後,沈若茶端著一個小盅進來,笑容甜美:“姐姐,我給你燉了燕窩,你嚐嚐。”
她把小盅放在桌上,揭開蓋子,一股清香飄出。
沈清辭看了一眼,冇動。
“妹妹有心了。”她笑著說,“不過我一早不習慣吃甜的,怕壞了胃口。”
沈若茶的笑容僵了僵,旋即又笑起來:“那姐姐什麼時候想吃都行。對了姐姐,今天城裡有個堂會,請了京城來的名角,咱們一起去聽戲吧?好多姐妹都想見見你呢。”
京城來的名角。
沈清辭心裡一動。
如果冇記錯,司慕寒就是在這個時候來到奉天的。他是前朝遺孤,被父親收留過,後來學戲從軍,成了名動一時的武生。
夢裡,他對沈若茶一見鐘情,從此鞍前馬後,成了她最忠實的擁護者。
而自已,因為曾經對他有恩,被他疏遠冷落,最後還被他用那種憐憫的眼神看過。
“好啊。”她笑著答應,“正好我也想見見奉天的姐妹們。”
沈若茶眼裡閃過一絲得意,很快掩飾住:“那我去安排,下午來接姐姐!”
她走後,沈清辭看著那盅燕窩,笑意漸冷。
“來人。”
丫鬟進來:“大小姐?”
“這燕窩賞你了。”她指了指小盅,“趁熱喝。”
丫鬟受寵若驚,端起就喝。喝完冇多久,她捂著肚子,臉色發白:“大小姐,奴婢肚子疼——”
沈清辭眼神一冷。
果然。
下午,沈若茶準時來接人。她換了一身新做的水紅色旗袍,襯得肌膚勝雪,嬌豔欲滴。
“姐姐,走吧。”她挽住沈清辭的手,笑得天真爛漫。
戲樓在城東,叫“慶和班”,是奉天最大的戲園子。今日包場的是顧家三小姐——津門顧家的獨女,新派女性,在奉天開了家洋行,交際甚廣。
沈清辭和沈若茶到的時候,樓下已經坐滿了人。清一色的名媛闊太,珠光寶氣,笑語盈盈。
“若茶來了!”有人招呼,“快過來坐!”
沈若茶拉著沈清辭往裡走,一麵走一麵介紹:“這是趙家小姐,這是錢家少奶奶,這是孫家太太……”
一圈介紹下來,沈清辭發現,這些人看自已的眼神都很微妙。有好奇,有打量,還有幾個明顯帶著敵意。
“這就是沈家大小姐?”有人小聲嘀咕,“長得倒是挺好看的,就是聽說脾氣不太好。”
“可不是嘛,在國外五年,誰知道學了些什麼回來。”
“陸家那位要是真娶了她,可有的受了……”
沈清辭充耳不聞,自顧自地找位置坐下。
台上鑼鼓喧天,演的是一出《長阪坡》。武生扮的是趙雲,一身白袍,長槍如龍,在台上輾轉騰挪,贏得滿堂喝彩。
沈清辭看著台上那個人,眼神微微一凝。
司慕寒。
二十四歲,當紅武生,扮相英武,身段利落。他在台上是威風凜凜的常山趙子龍,下了台卻沉默寡言,從不多說一句話。
一折戲唱完,司慕寒下台卸妝。片刻後,他穿著便裝出來,走到女賓席這邊,先向沈若茶行了一禮:“沈二小姐。”
沈若茶笑得矜持:“司老闆辛苦了,今天的戲真好。”
司慕寒點點頭,正要退下,忽然瞥見沈若茶身邊坐著的人。
他愣住。
那張臉,那雙眼睛——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十五歲那年,他在督軍府的後院裡捱打,是一個**歲的小女孩攔下了打人的家丁,讓人給他上藥。小女孩說:“他是我爹收留的,以後就是我的人,誰都不許欺負他。”
“司老闆?”沈若茶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怎麼了?”
司慕寒回過神,深深看了沈清辭一眼,低聲道:“這位是——”
“我姐姐,剛從英國回來。”沈若茶笑著介紹,“姐姐,這是司老闆,京城最有名的武生。”
沈清辭站起身,微微頷首:“司老闆好。”
司慕寒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最終隻吐出兩個字:“沈小姐。”
他的眼神複雜極了。有感激,有愧疚,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情緒。
沈清辭看在眼裡,心裡瞭然。
他記得自已。
但夢裡,他裝作不認識,因為沈若茶告訴他,當年救他的是她。
這一世——
“司老闆,”她忽然開口,“我小時候也愛看戲,還記得有一年,有人在後院給我唱過一段《霸王彆姬》。”
司慕寒渾身一震。
沈若茶的臉色微微變了變。
戲散場後,沈若茶藉口有事,先走了。沈清辭慢悠悠地往外走,剛齣戲樓,就被人攔住。
“沈小姐。”
司慕寒站在她麵前,卸了妝的臉清俊英挺,眼神裡帶著一絲急切。
“那年的事,我——”
“司老闆,”沈清辭打斷他,笑得雲淡風輕,“那年的事,我記得,你不記得也正常。畢竟那時候你還小,我也還小。”
司慕寒愣了愣,旋即明白了什麼。
她說“我記得”,她說“你不記得也正常”——她是在給自已台階下。
“沈小姐。”他忽然深深鞠了一躬,“大恩不言謝。日後若有差遣,慕寒萬死不辭。”
沈清辭看著這個曾經在夢裡對自已疏遠冷漠的男人,心裡微微歎了口氣。
夢裡的那個他,是因為被沈若茶矇蔽,纔對自已避之不及。這一世,隻要自已揭穿真相,他或許會是另一副模樣。
“司老闆言重了。”她笑著說,“好好唱戲,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
說完,她轉身上了汽車。
車開出一段距離,她回頭看了一眼。司慕寒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望著她的方向。
“有意思。”她喃喃道。
回到督軍府,剛進二門,就見周山快步迎上來。
“大小姐,陸家那邊有動靜了。”
沈清辭腳步一頓:“說。”
“陸寒州派人送了帖子來,說是明日想拜訪您。還有——”周山壓低聲音,“蕭司令在他之前進了陸家的門,待了半個時辰纔出來。”
蕭衍之。
他去見陸寒州做什麼?
沈清辭眯了眯眼。
看來這盤棋,比她想的還要熱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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