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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在第二日傍晚抵達奉天城。
沈清辭掀開車簾,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奉天城比五年前繁華了許多,洋行、酒樓、戲院鱗次櫛比,街上跑著黃包車和汽車,穿著旗袍的摩登女郎和穿著長袍馬褂的老派人物擦肩而過。
五年了。
五年前,她被父親送往英國,名義上是留學,實則是繼母柳氏在背後推波助瀾。那個表麵溫婉的女人,最擅長的就是不動聲色地清除障礙。
周山在車門外低聲道:“大小姐,督軍府派人來接了。”
沈清辭收回思緒,理了理衣襟,起身下車。
站台上,一隊戎裝士兵整齊列隊,為首的是一個二十六七歲的年輕軍官。他穿著一身藏青色軍裝,肩章上是兩杠兩星的中校軍銜,眉骨處有一道淺淺的疤痕,讓原本英俊的麵容多了幾分淩厲。
蕭衍之。
沈清辭在心裡默唸這個名字,眼神微微一暗。
夢裡,這個男人是讓她死得最慘的推手之一。他利用她拉攏陸家,利用完後又親手將她推入陷阱。最後那場槍決,是他親自下的命令。
“辭辭。”蕭衍之走過來,麵上是恰到好處的關切,“一路辛苦。”
他伸手要幫她提行李,沈清辭卻不著痕跡地避開,自已拎著箱子下了車。
“兄長怎麼親自來了?”她笑得明媚,彷彿剛纔的避讓隻是無心之舉,“父親呢?”
蕭衍之的手在空中頓了頓,若無其事地收回:“督軍在府裡設宴等你。繼母和若茶也在。”
繼母,若茶。
沈清辭在心裡冷笑。夢裡,這場接風宴就是她噩夢的開始。妹妹沈若茶裝柔弱,繼母柳氏裝慈愛,她在眾人的對比下顯得粗鄙不堪,成了整個奉天城的笑柄。
但這一次——
“好啊。”她彎了彎眼睛,“五年冇見,我也想她們了。”
督軍府坐落在奉天城中心,占地近百畝,是前清親王府改建而成。硃紅大門,石獅雄踞,門口站著荷槍實彈的衛兵,儘顯一方霸主的威儀。
沈清辭剛走進二門,就聽見一陣銀鈴般的笑聲。
“姐姐!”
一個穿著淺粉色洋裝的少女小跑著迎上來,一把抱住她,眼眶泛紅,“姐姐,你可算回來了,茶茶想死你了!”
沈若茶。
十九歲,督軍府二小姐,奉天城第一名媛。生得我見猶憐,柳眉杏眼,膚若凝脂,此刻眼眶微紅,更顯得楚楚動人。
沈清辭低頭看著這個撲在自已懷裡的妹妹,嘴角噙著笑,眼底卻一片清明。
就是這張臉,在夢裡無數次露出無辜的表情,說著最惡毒的話。就是這雙眼睛,在看著她被亂槍打死時,流下兩行“悲傷”的淚水。
“茶茶。”她抬手,輕輕撫了撫妹妹的頭髮,“五年不見,你長高了。”
沈若茶抬起頭,眨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姐姐在國外受苦了,茶茶天天盼著姐姐回來。姐姐不知道,你不在的日子,父親可寂寞了。”
她說著,挽住沈清辭的手臂往裡走,一麵走一麵絮絮叨叨,全然一副天真爛漫的少女模樣。
沈清辭任由她挽著,一言不發。
穿過垂花門,正廳裡燈火通明。一個穿著絳紫色旗袍的中年婦人迎出來,臉上堆滿了笑:“辭辭回來了!快讓母親看看——哎呦,瘦了,瘦了,在國外肯定冇吃好吧?”
柳氏。
四十二歲,督軍續絃,商戶女出身。保養得宜,珠圓玉潤,手腕上一隻翠綠的翡翠鐲子,是她最愛的首飾。
沈清辭看著這隻鐲子,笑意更深。
夢裡,這隻鐲子最後戴在了妹妹手上,而她被誣陷偷竊,成了全城的笑柄。
“母親。”她微微頷首,不鹹不淡地叫了一聲。
柳氏的笑容僵了僵——按規矩,她該叫“母親大人”,或者更親近些。但很快她就調整過來,拉著沈清辭的手往裡走:“快進去,督軍等急了。”
正廳裡,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坐在主位上,一身玄色長袍,眉宇間是不怒自威的氣勢。
沈烈,北三省督軍,五十一歲,手握重兵,跺跺腳整個東北都要抖三抖。
他看見女兒進來,臉上的威嚴鬆動了幾分,露出一絲笑意:“辭辭,過來讓爹看看。”
沈清辭走過去,在父親麵前站定。
沈烈上下打量她,點點頭:“嗯,瘦了,但精神不錯。在英國五年,學了些什——”
話冇說完,柳氏笑著插嘴:“督軍,辭辭剛回來,累了一天,先讓她坐下歇歇。茶茶,快給你姐姐倒茶。”
沈若茶乖巧地應了一聲,端起茶壺。
就在這時,她腳下突然一絆,整個人往前栽去,手裡的茶壺直直朝沈清辭潑去——
那是剛沏好的滾燙茶水!
電光火石間,沈清辭腳步微移,身體一側,不偏不倚地避開了茶壺。同時她伸手一扶,穩穩托住沈若茶的手臂,把她扶正。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快得幾乎看不清。
“妹妹小心。”她含笑開口,聲音溫柔,“五年不見,怎麼連路都走不穩了?”
沈若茶臉色一僵。
柳氏的臉色也變了變,旋即笑道:“這孩子,毛手毛腳的。辭辭冇燙著吧?”
“冇有。”沈清辭接過茶壺,親自給自已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母親這裡的茶,還是和五年前一樣好。”
氣氛微妙地凝滯了一瞬。
沈烈冇注意到這些暗流,隻是笑著揮手:“都坐下,開宴!”
宴席擺了三桌,除了自家人,還有督軍府的幾位幕僚和蕭衍之。沈烈坐在主位,左手邊是柳氏,右手邊本該是沈清辭這個嫡女,但柳氏已經拉著沈若茶坐了過去。
沈清辭也不爭,在下首坐了。
蕭衍之坐在她對麵,目光時不時掃過來,眼神裡帶著審視。
酒過三巡,柳氏忽然開口:“督軍,辭辭這次回來,那門婚事也該定了吧?”
話音一落,席間安靜了幾分。
沈烈放下酒杯,看向女兒:“辭辭,你和陸家那門婚事,是五年前定下的。如今你回來了,陸家那邊也催了幾次。爹想問問你的意思。”
沈清辭垂著眼,手指輕輕摩挲著酒杯。
夢裡的場景浮現——她當時滿心歡喜地答應,卻被陸寒州當眾退婚,淪為笑柄。
她抬起眼,笑意盈盈:“父親,女兒有一事不明。”
“說。”
“陸家那位陸老闆,女兒從未見過,不知他品性如何?若是嫁過去,是當主母還是當擺設?陸家這些年生意做得好,可有虧空?他後院可有通房妾室?”
一連串的問題砸出來,滿座皆驚。
柳氏臉色一變:“辭辭,你這是什麼話?陸家是京城首富,嫁過去自然是享福的——”
“母親,”沈清辭打斷她,笑得溫婉,“女兒隻是關心自已的終身大事,問清楚些,難道不該嗎?”
沈烈愣了愣,旋即哈哈大笑:“好!問得好!不愧是我沈烈的女兒!這些事情確實該問清楚——衍之!”
蕭衍之站起身:“在。”
“你去查查陸家那小子,底細查清楚,事無钜細。”
“是。”
沈清辭端起酒杯,衝蕭衍之遙遙一舉:“辛苦兄長了。”
蕭衍之看著她,目光幽深。
這個女人,和五年前那個衝動魯莽的小女孩,簡直判若兩人。
宴席散後,沈清辭回自已的院子。穿過月洞門時,身後傳來腳步聲。
“辭辭。”
她停下,回頭。
蕭衍之站在月光下,眉骨的疤痕顯得格外清晰:“你今天在宴上問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沈清辭歪了歪頭,笑得無辜:“兄長聽不懂嗎?我在關心自已的婚事啊。”
蕭衍之盯著她,一字一句:“你在防著什麼。”
沈清辭笑意不減,走近兩步,仰頭看著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兩顆寒星。
“兄長,”她輕聲說,“你說,這督軍府裡,有冇有人希望我嫁不出去,或者嫁得不好?”
蕭衍之瞳孔微縮。
“我累了,先回去歇息。”沈清辭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謝謝兄長今天來接我。下次——不用了。”
她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後。
蕭衍之站在原地,良久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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