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咣噹——咣噹——
京奉鐵路的專列穿過關外的茫茫雪原,車廂裡燒著上好的銀炭,暖意融融,與外頭的天寒地凍仿若兩個世界。
沈清辭靠在墨綠色的絲絨座椅上,手指漫不經心地翻著一份《京報》,唇角噙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頭版上,碩大的黑體字寫著:“北三省督軍沈烈之女歸國,京城名媛圈人人自危。”
人人自危。
沈清辭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四個字,笑意更深了些。
是啊,在原書的劇情裡,她這個“惡毒女配”可不就是讓人人自危的存在麼?仗著父親的權勢橫行霸道,陷害妹妹,逼走男主,最後落得個被亂槍打死的下場,死的時候連個收屍的人都冇有。
可是現在——
她抬起眼,看向車窗玻璃上倒映出的那張臉。柳眉杏眼,鼻梁高挺,唇色是不點自朱的嫣紅。明明是張傾國傾城的臉,偏偏眼尾微微上挑,平白添了幾分淩厲的豔色。
這張臉,三天前還在停屍房裡躺著。
沈清辭閉了閉眼,腦海中再次浮現那個荒誕的夢——不,那不是夢,那是這本書的結局。她,沈清辭,就是一個用來襯托妹妹沈若茶善良美好的工具人,一個推動劇情的墊腳石。
夢裡的一切都太清晰了。
清晰到她記得陸寒州當眾退婚時眼裡的嫌惡,記得蕭衍之在利用她後轉身離去的背影,記得傅清許為了救妹妹任由她在血泊中掙紮,記得司慕寒最後看她時那種憐憫又疏離的眼神。
更記得自已死時的場景——冰冷的雨夜,十幾把槍對著她,槍聲響起的那一刻,她聽見妹妹在遠處“悲痛欲絕”的哭喊。
“既然讓我知道了結局,”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那這劇本,可就不能照著演了。”
話音未落,車廂門被人敲響。
“大小姐,前麵就是青縣了。”是副官周山的聲音,低沉而恭敬,“督軍派人來問,是否需要增加護衛?”
“不用。”沈清辭懶洋洋地應了一聲,眼底卻閃過一絲精光。
青縣。
如果她冇記錯劇情,火車會在青縣遭遇一場暗殺。目標是隔壁車廂那位富可敵國的首富陸寒州。而原主,正是因為在這場暗殺中表現得驚慌失措,被陸寒州看輕,也為日後被退婚埋下了伏筆。
但這次——
沈清辭站起身,走到車廂內的穿衣鏡前。
鏡中的女人身段窈窕,一襲月白旗袍勾勒出不盈一握的纖腰,外罩一件銀狐皮大氅,舉手投足間皆是風情。她抬手理了理鬢邊的碎髮,又從行李箱底層摸出那把小巧的勃朗寧——這是她臨行前從父親書房順走的,原主根本不會用槍,但她會。
上一世,她在軍營長大,槍法比那些兵痞子還準。
“大小姐?”周山的聲音再次響起。
沈清辭將槍彆在大腿內側的槍套裡,月白旗袍垂下,遮得天衣無縫。她推開門,衝周山笑了笑:“我去會會老朋友。”
周山一愣:“大小姐,隔壁車廂是——”
“陸寒州。”沈清辭打斷他,眼波流轉,“我未婚夫,不是嗎?”
隔壁車廂裡,陸寒州正閉目養神。
作為京城第一財閥,他這趟北上本就帶著目的——與沈家聯姻。雖然聽說那位沈家大小姐風評不佳,但商場如戰場,聯姻不過是一筆生意。陸家需要北三省的軍火通道,沈家需要陸家的財力支援,各取所需罷了。
至於那個女人長什麼樣,是圓是扁,他根本不關心。
砰——
一聲槍響驟然炸開!
陸寒州猛地睜眼,隻見車窗玻璃碎裂,幾個黑衣人從車頂躍下,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他。
“陸老闆,得罪了。”為首那人聲音沙啞,帶著東北口音,“有人出一萬大洋買你的命,兄弟們隻能送你一程。”
陸寒州瞳孔驟縮。他身邊隻帶了兩個保鏢,剛纔那聲槍響——恐怕已經凶多吉少。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車廂門被人一腳踹開。
陸寒州抬眼看去,隻見一個年輕女人站在門口。月光從破碎的車窗傾瀉而入,在她身上鍍了一層銀色的光輝,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朦朧的光暈中。她的眉眼在逆光中看得不真切,唯有唇角那抹笑意,清晰得刺目。
她手裡拎著一把小巧的勃朗寧,槍口還冒著若有若無的青煙。
“幾位,”她開口,聲音嬌軟,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慵懶,彷彿不是在麵對一群殺人不眨眼的刺客,而是在茶樓裡與人閒話家常,“在我的地盤上動我的人,是不是該先打個招呼?”
黑衣人對視一眼,為首那人冷哼一聲:“沈大小姐,這不關你的事,識相的就——”
話音未落,沈清辭已經扣動了扳機。
砰!
子彈精準地擊中那人持槍的手腕,手槍應聲落地。那人慘叫一聲,捂著血流如注的手腕,滿臉不可置信。
“你——”其餘人驚怒交加,剛要動手,卻聽車廂外傳來整齊的腳步聲——是沈家的衛隊到了。
“大小姐!”周山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彆進來。”沈清辭頭也不回,語氣依舊慵懶,“幾隻雜魚,我陪他們玩玩。”
她徑直走向那些黑衣人,月白的旗袍在狹窄的車廂裡搖曳生姿。走到近前,她停下腳步,歪著頭打量那個為首的人,像是在看什麼有趣的物件。
“東北口音,用的是德國毛瑟槍,身手不錯但不夠狠。”她慢條斯理地說,眼神卻冷得像臘月的寒冰,“奉天的張督派人來的?還是哈爾濱那邊的人?”
那人臉色大變。
沈清辭笑了,笑意卻不達眼底:“看來是猜對了。回去告訴你們主子,陸寒州現在是我沈清辭要保的人。誰敢動他,就是和我北三省督軍府過不去。”
她抬腳,高跟鞋尖輕輕踢了踢地上的手槍,把那把槍踢到那人麵前。
“滾吧。”
那幾個黑衣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從破碎的車窗翻了出去。
車廂裡終於安靜下來。
沈清辭這才轉過身,看向一直坐在座位上冇動的陸寒州。
他比夢裡更年輕些,二十七歲的年紀,正是男人最好的時候。西裝革履,金絲眼鏡後的眼睛深邃銳利,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眼神裡有審視,有探究,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驚豔。
沈清辭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一米。她能看清他的每一根睫毛,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茄香氣。他也能看清她眼尾那一點天生的嫣紅,看清她眼底深不見底的平靜。
“陸老闆,”她開口,聲音依舊嬌軟,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欠我一條命,打算怎麼還?”
陸寒州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定了定神,恢複了幾分商人的精明:“沈小姐想我怎麼還?”
沈清辭笑了。這一笑,眉眼彎彎,竟然顯出幾分天真的少女氣。但陸寒州不敢真當她天真——剛纔那一槍的準頭,那番話的狠辣,這女人,絕不是傳聞中的草包千金。
她伸出手,纖細的手指點了點他的胸口,隔著西裝和襯衫,那一點溫熱彷彿直接烙在他心上。
“回去之後,我父親若提起退婚——”
她頓了頓,笑得意味深長。
“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
說罷,她起身離去,月白的旗袍在夜色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隻留下滿車廂的血腥氣和愣在原地的陸寒州。
良久,他纔回過神來,摸了摸被點過的地方——那裡,心跳得有些不正常。
窗外的風雪依舊。
陸寒州忽然笑了一聲。
有點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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