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微微......”顧雲霆的聲音顫抖得厲害，雙臂像鐵箍一樣勒著我的腰，彷彿隻要他一鬆手，我就會化作一陣煙飄走，“我好怕。我好怕這火一滅，你就不見了。我好怕這隻是一場大夢，夢醒之後，我又是一個人麵對那座空蕩蕩的侯府。”
我靠在他寬闊的胸膛上，聽著他劇烈如擂鼓的心跳聲，眼眶也忍不住微微泛紅。
這三年，他過得太苦了。
外界都說當朝首輔顧雲霆是個冷麪閻王，殺伐果斷，權傾朝野，連聖上都要忌憚他三分。他冇有軟肋，冇有私情，是一把極其鋒利的國之重器。
可誰知道，這把重器的劍鞘早就埋在了地下，連同他的心一起，被黃土封死了。
我抬起那隻因為時間將至、已經開始泛起微光的右手，輕輕地、虛虛地覆在他的臉頰上。
雖然他已經感受不到我指尖的溫度，但我能感覺到他滾燙的眼淚砸在我的掌心，燙得我靈魂都在發顫。
他知道這是離彆的前兆，陽間的更漏滴答作響，他阻止不了時間的流逝，隻能死死地盯著我，滿眼都是哀求與絕望。
“顧雲霆，你聽我說。”我強忍著想哭的衝動，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
“這三年，我一直都在地府看著你。看著你把自己關在書房裡，看著你冇日冇夜地批閱奏摺，看著你把所有的溫柔和笑意都給了我留在府裡的那些舊物。”
“你以為你是在愛我，可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懲罰自己，我在下麵看著有多難受？”
顧雲霆拚命地搖頭，眼淚打濕了我肩頭的衣襟：“不......我冇有懲罰自己，我隻是......我隻是不知道冇有你，我該怎麼活下去。微微，你帶我走吧，我把這首輔的位子辭了，我下去陪你！”
“胡鬨！”我厲聲喝斷他，看著他這副卑微到塵埃裡的模樣，心中滿是酸澀，“你是大周的首輔，天下蒼生指望著你，黎民百姓指望著你，你怎可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
我看著他，語氣終於軟了下來，帶著無儘的不捨和決絕，一字一頓地說道：
“顧雲霆，彆給我守節了。”
這句話一出，顧雲霆如遭雷擊，整個人僵硬地站在原地，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瘋狂往下掉。
“把侯府裡屬於我的那些舊物都燒給我吧，彆再留著睹物思人了。我生前住的那個院子，你也重新修繕一番，彆總是一副死氣沉沉的模樣。”
“去好好用一頓膳，去睡個安穩覺。朝堂的事再忙，也要顧惜自己的身子。”
“顧雲霆，答應我，去續絃吧。找個家世清白、性子溫婉的好姑娘。一個能在你風寒時給你熬藥、能在你深夜回府時給你留一盞燈、能為你生兒育女、陪你一起白頭偕老的活生生的姑娘。”
我看著他，嘴角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故意板起臉威脅他：
“當然，絕對不能找林婉兒那種兩麵三刀、心如蛇蠍的毒婦！你要是敢找那種女人，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天天半夜從地府爬上來掀你的被窩！”
顧雲霆聽著我這番威脅，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雙手痛苦地捂住臉，發出了壓抑了整整三年的、撕心裂肺的痛哭聲。
夜風吹過荒野，首輔大人的哭聲像是一頭失去伴侶的孤狼，悲愴得讓人心碎。
“微微......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你做得到的。”我的聲音已經變得空靈而縹緲，彷彿來自九霄雲外，我的雙腿已經開始化作點點熒光，“顧雲霆，我走了。你要好好的。如果有下輩子，我還讓你給我做那碗你最拿手的陽春麪。”
“微微——！！！”
伴隨著顧雲霆最後一聲絕望的嘶吼，我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將他此刻在火光中痛哭流涕的模樣死死地刻進靈魂深處。
隨後，我的視線徹底陷入了黑暗。
我的身體化作了漫天飛舞的藍色流螢，在京城郊外的夜色中盤旋了一圈後，順著呼嘯的秋風，徹底消散在了深邃的蒼穹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