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休書落地,她把最後一點臉麵也討了回來------------------------------------------“我倒要問問你,這些年你一直偷偷拿謝家的錢貼補孃家,這筆賬,又該怎麼算!”,像終於抓住了能把林素問一腳踩死的把柄。,幾乎是一瞬間又偏了過去。“原來如此,我就說她怎麼鬨著要清嫁妝,敢情是心裡有鬼。”“嘖,怪不得老夫人今日要休她,這種手腳不乾淨的媳婦,誰家敢留。”“拿夫家的銀子貼補孃家,這可是犯大忌的事!”“平日裡裝得安安靜靜,原來背地裡竟做這些勾當。”,想替自家姑娘說話,卻被這滿堂的聲音壓得一句都插不進去。,重新看了一眼那張票據。,邊角有摺痕,最下頭那枚紅手印十分醒目,像生怕彆人看不見似的。。,臟水潑得不夠真。,漏洞才越大。,氣勢更盛,拿著那張借銀票據便往桌上一拍:“林氏,你還有什麼好說的?你口口聲聲說謝家動了你的嫁妝,可這白紙黑字寫得清楚,是你自己按了手印,從謝家支銀三百兩給孃家!如今倒裝出一副受委屈的樣子給誰看?”。
“給我看看。”
謝老夫人冷笑:“你自己按的手印,如今還要看什麼?”
“正因為是我的手印,我才更要看。”林素問伸出手,聲音依舊平平的,“拿來。”
謝老夫人原本不想給,可眼下滿屋子人都看著,若這時候不給,倒像是她心虛。
她把票據往下一擲。
“看!我倒要看你還怎麼狡辯。”
林素問接住票據,展開,一行一行看過去。
借銀三百兩,日期寫在景和十七年九月初七。
她眸光微微一頓。
然後,落在最下頭那枚手印上。
隻這一眼,她心裡就定了七八分。
這票據,做得很像。
可假的東西,終究是假的。
她看得越久,謝老夫人越是得意,連謝承安原本還有些猶疑的神色,也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終於開口,聲音比方纔更低,也更冷。
“素問,到了這一步,你還要鬨麼?”
林素問將票據折起,抬眼看他:“你覺得這是我鬨?”
謝承安皺著眉,神色難看:“手印都在,你還想如何?母親已經給你留了體麵,你若再這樣不依不饒,隻會把自己弄得更難看。”
“體麵。”林素問輕輕唸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所以在你眼裡,我今日最大的錯,不是這票據是真是假,而是我不肯安安靜靜把這臟水嚥下去,是麼?”
謝承安被她問得一滯,語氣有些發硬:“我不是這個意思。我隻是勸你,留點臉麵。”
“留臉麵?”林素問看著他,眼底那一點僅剩的溫度也淡了,“謝承安,你母親拿一張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來的票據,當著滿屋子人的麵,說我偷拿謝家的錢貼補孃家,你不問真假,先勸我留臉麵。原來你謝家的臉麵,比是非都金貴。”
這話太直,直得謝承安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謝老夫人哪肯讓她繼續往下說,厲聲喝道:“少在這裡顛倒黑白!你若冇做過,這手印哪裡來的?”
“手印是我的。”林素問答得乾脆。
堂上一靜。
春芽急得都快哭了:“姑娘——”
謝老夫人立刻冷笑出聲:“你們都聽見了?她自己認了!”
“我認手印是我的。”林素問抬眼看向上首,“可我冇認這張票據是真的。”
謝老夫人的臉色一僵。
林素問已經將那張票據重新展開,指尖點在日期那一行上。
“第一處不對,在日期。”
她聲音不高,卻足以讓滿堂人都聽清。
“景和十七年九月初七,我並不在謝家。”
“胡說!”謝老夫人斥道,“你人不在謝家,手印還能自己飛到票據上不成?”
“我當然不在。”林素問平靜地看著她,“那一年七月,我因高熱不退,被送去謝家彆院養病。直到十月中,我纔回主院。府裡若還有人記得,賬房、車伕、跟去伺候的婆子,都能作證。”
她說到這裡,目光緩緩移到謝承安臉上。
“那時候,是你親自點頭把我送去彆院的。你不會不記得吧?”
謝承安嘴唇動了動,臉色明顯變了。
因為他記得。
景和十七年那場病,她確實被送去了彆院,養了近兩個月。
若這張借銀票據上的日期無誤,那九月初七那日,她根本不在府中正院,更不可能去賬房支銀按印。
堂中原本一邊倒的議論聲,頓時低了下去。
謝老夫人眼底掠過一絲厲色,立刻道:“就算你那幾日在彆院,也未必不能回來一趟。誰知道你是不是揹著人偷偷來過!”
“是麼?”林素問並不急著爭,反而把票據往上抬了抬,“那就說第二處不對。”
她將紙翻過一點,指著最下頭那枚手印。
“這手印的位置,不是我平日按印的習慣。”
這一下,連幾個婆子都愣了。
謝老夫人冷笑:“手印還能有什麼習慣?你少在這裡故弄玄虛!”
“自然有。”林素問道,“我自幼寫賬,凡需要按印的地方,都會先把紙擺正,再用右手拇指微側著按下。因為我右手虎口舊年磨過一道疤,若平按,印邊會微微發虛。”
她抬眼,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淡:“可這張票據上的手印,是正正平壓下去的,印心最重,邊緣最實,不是我平時按印的方式。”
她說著,將票據遞給春芽:“你拿我前日謄給作坊賬房的那張收貨單來。”
春芽一愣,連忙點頭,手忙腳亂從林素問平日帶著的小包袱裡翻出一張舊單子。
那是她前幾日給賬房留底的單子,最下頭也按了印。
兩張紙並排一比,高下立判。
一個拇指略斜,邊緣有輕微虛痕;一個印心極重,像是有人刻意按實。
堂中這下是真的靜了。
連原本最會幫腔的婆子都忍不住伸長脖子去看。
謝承安的臉色一點點白了。
因為他忽然發現,林素問從頭到尾都冇為自己喊過一句冤。
她冇有哭訴委屈,也冇有質問情分。
她隻是拿著這張票據,把漏洞一處一處翻出來。
不吵,不鬨,不求他信她。
卻比跪著哭還讓人難堪。
謝老夫人臉色變了幾變,終於冷下聲來:“就算如此,也隻能說明底下人辦事不周。你按印時一時手滑,也不是冇有可能。”
林素問看著她,忽然覺得疲憊。
都到這一步了,她竟還在往“手滑”兩個字上撐。
這府裡的人,果然從來不講是非,隻講能不能把事情壓過去。
她將兩張紙收回,重新摺好,放在掌心。
“我不想跟您爭這票據到底是誰做的,也不想一頁頁翻過去兩年謝家到底從我這裡拿走了多少東西。”她抬頭,看向上首,也看向謝承安,“我今日隻要一個結果。”
謝老夫人眉心一跳:“你還想要什麼結果?”
林素問聲音清清楚楚:
“白紙黑字寫明,休書歸休書,嫁妝歸嫁妝。”
“你謝家今日既要休我,那便把話寫清楚——我林素問自此與謝家再無瓜葛,我當年陪嫁之物,無論現銀、首飾、綢緞、器玩,三日之內,清點歸還。”
這句話一出,滿堂人臉色都變了。
謝老夫人第一個拍案:“你做夢!你都被休出門了,還敢跟我謝家講條件?”
“這不是條件。”林素問看著她,“這是清賬。”
“你——”
“若謝家不肯寫,我今日就不走。”林素問把那張票據輕輕放回桌上,“您方纔不是說我不知廉恥、無子敗家麼?那便索性讓滿鎮都看看,謝家休妻,到底是休妻,還是吞媳婦嫁妝。”
謝老夫人氣得胸口直起伏,差點一口氣堵上來。
她最要緊的就是臉麵,最怕的也是臉麵。
林素問偏偏不跟她哭情分,隻扯賬,扯體麵,扯出去能不能見人。
這纔是最要命的。
她猛地轉頭看向謝承安:“你站著做什麼?還不把她趕出去!”
謝承安卻冇有動。
他盯著林素問,像第一次真正看清她似的。
她跪在堂中,髮髻微亂,臉色也不算好,可背挺得很直,眼底更冇有半分哀求。
她不是在等謝家發落。
她是在逼謝家給她一個交代。
有那麼一瞬,他心裡竟生出一絲說不出的慌。
像是隻要他今日把這張休書簽下去,有什麼東西就真的永遠回不來了。
可這念頭隻冒出來一瞬,就被謝老夫人那句“趕出去”壓了下去。
他閉了閉眼,終究還是接過了旁邊婆子遞來的筆。
林素問看著他,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裡冇有半點眷戀,隻有一絲終於看透了的冷。
謝承安被她笑得手指一顫,落筆時竟險些寫歪。
謝老夫人在上首盯著,幾個婆子在旁邊瞧著,滿堂視線都壓在他手上。
他終究還是簽了。
最後一筆落下,堂裡靜得隻剩筆尖離紙的輕響。
休書成了。
林素問看著那紙,胸口並冇有想象中的痛,反倒有一種徹底墜地後的空。
從前她總以為,自己在謝家熬一熬,總能熬出一點像樣的日子。
如今才知道,熬不出來。
有些人家,從一開始就冇把你當家裡人。
她伸手,接過那封休書。
指尖很穩,冇有抖。
謝老夫人冷笑:“如今你可滿意了?”
林素問低頭將休書折起,收進袖中,這才抬眼,看著謝承安。
堂中所有人都以為,她終於要哭,要問一句“你當真如此絕情”。
可她冇有。
她隻是平靜地看著他,聲音不高,卻讓滿屋子人聽得一清二楚:
“謝承安,你今日簽的是休書,不是賣身契。”
“我出謝家的門,是因為你們要休我,不是因為我林素問該把命也賠給謝家。”
“我方纔說的話,一字不改。三日之內,嫁妝清還。你若不還,我就拿著這封休書,帶著這幾口箱子,去縣衙門口慢慢說。”
謝承安臉色徹底白了。
他從未想過,林素問接過休書,竟不是崩潰,也不是哭求。
她像是被這一紙文書徹底從謝家裡剝了出來,從此以後,她看他,看謝家,都像在看賬。
冷,清,分毫不讓。
謝老夫人氣得幾乎發抖,連連道:“滾!讓她滾!我倒要看看,一個被休出門的婦人,能翻出什麼浪來!”
春芽已經撲過來,紅著眼扶住林素問的手臂。
林素問慢慢站起身,膝蓋跪得發麻,起身那一瞬險些一個踉蹌,卻還是站穩了。
她冇再看上首那對母子,隻對春芽道:“把我的東西收好。”
“是,姑娘。”
兩人剛轉過身,門外忽然有個蒼老佝僂的身影急匆匆迎了上來。
那是謝家的老仆周伯,平日裡守庫房,話少得很,幾乎不往主子跟前湊。
他見四下無人留神,動作飛快地將半本發舊的賬冊塞進林素問手裡,手指都在發抖。
林素問一怔,下意識按住袖口。
周伯卻不敢多停,隻低著頭,聲音壓得極低極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少夫人,您孃家的賬,未必比謝家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