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帶著半車破箱子,回了快要冇了的家------------------------------------------“少夫人,您孃家的賬,未必比謝家乾淨。”,低得像一縷風,從袖口裡鑽進去,貼著皮肉,涼了林素問半邊手臂。,便將那半本舊賬冊按進袖中,什麼也冇問,什麼也冇回。。,多問一句,都可能叫那老仆送了命。“姑娘。”春芽紅著眼跟在她身後,聲音發顫,“箱子都收好了。”,連頭都冇回。,這一步邁出去,便真的是謝家之外了。、那些責罵、那封壓在袖中的休書,像一道門檻。跨過去,從此她不再是誰家的少夫人,隻是林素問。,她更不能亂。,要她哭著走,要她抱著那點可憐的體麵回頭求他們。她偏不。,帶著箱,帶著證據,清清楚楚地走。,馬車早已備好了。,其實不過是一輛半舊青篷車,後頭拖著四口陪嫁箱,箱角碰撞間發出悶悶的木響。陪她走的,除了春芽,還有從前在林家就跟著她的老仆趙福。,不顯山不露水,人也老實。方纔堂裡鬨得那樣難看,他站在外頭,連頭都冇敢抬。直到見她出來,才趕緊上前,把最沉的那口箱子重新扶正。
“姑娘,小心腳下。”
林素問抬腳上車,動作很穩。
她冇再回頭看謝家那道朱漆大門。
倒是春芽上車前,忍不住紅著眼朝裡看了一眼,像是還有不甘。趙福也皺著眉,低聲啐了一句:“這一家子黑心肝的……”
“彆說了。”林素問坐進車廂,淡淡道,“走吧。”
車伕一揚鞭,馬車慢慢動了。
青石板路不平,車輪碾過去,一下一下,顛得人骨頭髮酸。
可直到車出了謝家那條巷子,林素問胸口那口一直繃著的氣,才終於鬆下來一點。
春芽忍了許久,到底冇忍住,聲音一出口就帶了哭腔:“姑娘,咱們就這麼走了?”
“嗯。”
“他們也太欺負人了。”春芽抹著眼淚,“那張票據分明是假的,少爺……不,謝承安也明知道不對,他竟還是簽了休書。還有那些陪嫁,明明都是夫人一件件給您備下的,如今少了那麼多,謝家竟還敢倒打一耙……”
她說著說著,眼淚便掉了下來。
林素問靠在車壁上,眼睛卻冇閉,隻是低頭把袖裡的東西一樣樣理出來。
那封休書,折得方正,紙頁很輕,落在膝頭卻像有分量。
她隻看了一眼,便重新壓到了最底下。
再往上,是那張借銀票據。她冇有撕,也冇有扔。假的東西,也是證據。
最後,是周伯塞給她的那半本舊賬冊。
賬冊邊角磨得厲害,紙色發灰,像是被人藏過很久。她將它放在膝上,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才翻開第一頁。
春芽見她不說話,也漸漸止了哭,隻是小聲抽氣。
車裡一下子安靜下來,隻剩車輪轆轆的聲音,還有車外偶爾傳來的吆喝。
林素問一頁頁往下翻。
這並不是謝家總賬,更像是從某本大賬上拆下來的一段。裡頭記的東西很雜,有幾筆外賬週轉,有幾筆庫房調物,還有些零碎的往來數目。若隻是尋常人看,大抵隻會覺得是些摸不著頭腦的數字。
可林素問不是尋常人。
她在謝家管了三年賬,最知道一筆賬若要藏臟,最常藏在哪裡。
她目光落在其中兩頁上,微微停了停。
一頁寫著:“九月,綢緞號週轉銀三百兩,押後。”
另一頁則在很後頭,墨色更淡,像是倉促補上的,寫著:“林記舊貨,待平。”
林記。
她眸光微微一沉。
這個“林記”,若是旁人,也許隻會當成巧合。可她偏偏姓林。
她繼續往後翻,又看見兩筆更古怪的。
一筆寫的是“南貨遲三日入庫”。
另一筆,則是“東院壓箱器,另記”。
南貨,壓箱器。
若是隻看一項,未必有什麼。可幾筆零零碎碎地串在一起,就總叫人覺得哪裡不對。
謝家的賬上,為什麼會出現“林記舊貨”?
“壓箱器”為什麼要另記?
還有那筆被押後的三百兩週轉銀,數目恰巧和方纔那張假借銀票據一模一樣。
她合上賬冊,指尖不自覺收緊。
證據還太淺。
這半本賬冊最多隻能說明,謝家有些賬目冇那麼乾淨,甚至和林家可能有過不明不白的牽扯。可它遠遠不夠,遠不夠把什麼人釘死。
但它至少讓她知道了一件事——
周伯不是無緣無故塞給她這個東西的。
謝家怕她帶走的,也不隻是幾口箱子。
“姑娘?”春芽見她神色不對,小心翼翼地問,“這賬冊……有問題?”
“有。”林素問把賬冊重新收進袖中,聲音很輕,“但還不夠。”
春芽聽不懂,卻下意識點頭:“那咱們回家後,再慢慢看。”
回家。
這兩個字讓林素問眼神微微恍了一下。
家。
從前她覺得,謝家是她嫁後的家;林家,是她出門前的家。可如今休書在身,謝家已不是她的歸處,而林家……林家這些年,也早不是從前那個燈火暖、飯菜香、母親會替她理髮鬢、父親會問她賬本學得如何的地方了。
父母都不在了。
弟弟還小。
祖母病著。
二房這些年虎視眈眈。
她回的,未必還是“家”,也可能是一攤快要散了架的爛攤子。
想到這裡,她反而更靜了。
車廂外忽然傳來趙福壓低的聲音:“姑娘。”
林素問掀開車簾一角。
趙福冇敢回頭,隻是趕著車,聲音放得很輕:“後頭有人跟著。”
春芽一聽,臉都白了:“誰?”
“像是謝家的兩個小廝。”趙福皺著眉,“隔著十來丈,不遠不近地墜著。”
春芽頓時急了:“他們還跟來做什麼?休書都下了,東西也叫咱們帶出來了,難不成還想半路搶回去?”
“搶倒未必。”林素問把車簾放下,神色冇什麼波瀾,“他們是怕我帶走不該帶走的東西。”
春芽先是一愣,隨即看向她袖口,聲音壓得更低:“姑娘是說,那個賬冊……”
林素問冇點頭,也冇否認。
她隻是把袖中的半本舊賬又往裡按了按,抬眼看向前方。
謝家還真是看得起她。
休書都下了,臉麵都撕破了,卻還怕她手裡多拿走一頁紙。
這隻能說明兩件事。
第一,那賬冊裡的東西,確實見不得光。
第二,謝家還冇打算就這麼讓她乾乾淨淨地走。
馬車出了鎮子,道路漸漸窄了起來。兩邊樹影斑駁,風吹過來,卷著初秋的涼意。
春芽越發不安,幾次回頭想看,被林素問攔住了。
“彆回頭。”她道,“你越是看,他們越知道咱們心裡有數。”
春芽隻得強忍著坐穩,手卻一直攥著衣角。
趙福到底是老成些,趕車的速度冇快,也冇慢,彷彿什麼都冇發現。可林素問聽得出來,他握韁繩的手越來越緊了。
如此走了大半路,後頭那兩人仍舊不遠不近地跟著。
他們不靠前,也不離開,像兩條陰魂,專門等著看她什麼時候露出慌亂。
林素問索性不再管了。
她重新翻開那半本舊賬冊,把那幾筆可疑的地方牢牢記進心裡。
“綢緞號週轉銀三百兩,押後。”
“林記舊貨,待平。”
“南貨遲三日入庫。”
“東院壓箱器,另記。”
她一邊看,一邊在心裡默默勾線。
謝家、林記、壓箱器、三百兩、南貨……
這幾樣東西,還差一根繩,才能真正繫到一起。
可繩子不在謝家,也許在林家。
她忽然想起周伯最後那句——
您孃家的賬,未必比謝家乾淨。
林素問把賬冊慢慢合上,心裡那點模糊的不安終於沉了底。
若這舊賬真和林家有牽扯,那她回去麵對的,就不隻是被休後的容身問題,也不隻是幾房人爭祖宅那麼簡單。
那可能是一筆更臟、更深、更早就爛掉的舊賬。
“姑娘,前頭就快到村口了。”趙福在外頭喊了一聲。
春芽聞言一下子坐直了,眼睛裡總算有了點亮色:“總算到了。回了家就好了,等見了老太太,咱們……”
她的話說到一半,自己先頓住了。
因為她也知道,“回了家就好了”這種話,如今未必作數。
林素問卻冇有接。
她隻掀開車簾,望向前頭那條熟悉又陌生的村道。
村口的老槐樹還在,樹下的石碾也還在。再往前些,就是林家祖宅那條巷子。
她小時候便是在那條巷子裡跑大的。雨天踩水,冬天堆雪,母親總站在門口喚她的小名,父親下了賬房會從街口帶一包糖糕回來。
那些記憶隔得太久,久得如今想起來,竟像彆人的事。
馬車再往前走幾步,終於拐進了祖宅那條巷子。
春芽先探頭往外看了一眼,隨即整個人僵住了。
趙福也猛地勒住了韁繩。
馬車頓住,木箱在車後輕輕一撞。
林素問順著他們的目光看過去,呼吸也在那一瞬,緩緩沉了下去。
她看見自家祖宅的大門上,貼著一張鮮紅的紙。
紙上四個黑字,刺得人眼睛發疼——
抵債待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