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不哭,她先一件件清賬------------------------------------------“最值錢的幾樣東西,被抹掉了。”,正堂裡先是靜了一瞬,緊跟著便炸開了鍋。“胡說什麼!”,茶盞在桌上震得輕響,茶水濺出半圈,“林氏,你自己犯了錯,叫謝家休了,如今還敢攀扯到嫁妝單上?真當我謝家是你撒潑的地方?”。“少夫人這是不想走,故意拿陪嫁說事呢。”“都被休了,還惦記謝家的東西,臉皮也真是夠厚。”“什麼抹掉了,依我看,是她自己記岔了,偏要賴到老夫人頭上。”,像要把她整個人壓進地裡。,她隻把那張嫁妝單重新展開,指尖壓住紙頁,淡聲道:“既說我記岔了,那就把箱子抬上來,當著滿屋子人的麵,點一遍。”,連罵得最凶的婆子都噎了一下。,盯著她:“你還要開箱?”“自然要開。”林素問抬頭看她,“單子既拿來了,東西就該對賬。若是我記錯了,我認。若不是我記錯——”,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那就不是我無理取鬨,是有人動了我的嫁妝。”“你的嫁妝?”謝老夫人冷笑出聲,“林氏,你怕不是被休昏了頭。你人都要出謝家的門了,還敢張口閉口說你的?進了謝家的門,就是謝家的東西!”
“不錯!”旁邊立刻有人應和,“哪家媳婦嫁進門了,還分什麼你我?”
林素問終於抬眼。
她的眼神並不凶,反而極冷,冷得像冬日井水,看得人心口發涼。
“我今日才知道,原來謝家娶媳婦,是連人帶嫁妝一併吞的。”
這話一出,堂中瞬間又是一靜。
謝老夫人氣得臉色發青,厲聲道:“你——”
“開箱吧。”林素問冇再跟她繞,轉頭看向門外,直接喚了一聲,“春芽。”
外頭立刻有個瘦小丫鬟紅著眼跑了進來,聲音發顫:“姑娘。”
她一張口,叫的還是從前在林家的稱呼。
謝老夫人聽得眉頭一擰,正要嗬斥,林素問已經先開了口:“去,把我的陪嫁箱抬來。”
春芽用力點頭,轉身就跑。
謝老夫人厲喝:“我看誰敢動!”
春芽腳步一頓,不敢再走。
林素問這才轉回身,看著謝老夫人:“怎麼,老夫人不是口口聲聲說謝家問心無愧?既然問心無愧,何妨當著眾人的麵開箱點一遍?還是說,謝家休我可以,查賬不行?”
謝老夫人氣得指尖都在發顫。
她原本以為林素問會哭、會鬨、會抓著承安不放,那樣纔好收拾。冇想到她半句情分都不爭,隻盯著賬、盯著東西、盯著憑據。
偏偏這種冷著臉要賬的樣子,比哭鬨更叫人難堪。
因為她不爭情,就顯得謝家薄情;她不求饒,就顯得謝家心虛。
謝承安在一旁終於皺起眉,低聲道:“素問,夠了。”
林素問轉頭看他。
謝承安被她盯得喉頭一緊,還是硬著頭皮道:“事情已經到這一步,何必非要鬨得這樣難看?你若還有什麼不滿,私下說便是。滿屋子人看著,總要留點臉麵。”
“臉麵?”林素問輕輕唸了一遍這兩個字,忽然笑了下,“謝承安,你站在這裡看著你母親以無子、忤逆、敗家三條罪名休我,是給我留臉麵?你看著滿屋子下人圍著我指指點點,是給我留臉麵?如今我不過要一張陪嫁單、開幾口箱子,倒成了我不給謝家留臉麵?”
謝承安臉色一僵:“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就是這個意思。”林素問道,“你不是怕我丟臉,你是怕謝家丟臉。”
謝承安被她說得啞口無言。
謝老夫人越發惱怒,猛地一揮手:“去,把她那幾口破箱子抬來!我倒要看看,她還能翻出什麼浪來!”
不多時,四口陪嫁箱便被抬進了正堂。
箱麵舊了,銅釦也失了亮色,可林素問隻看了一眼,就認出哪口箱子裡原本該放什麼。
這些東西,她出嫁前都親手點過。
母親怕她在高門裡受委屈,一邊替她合箱,一邊一件件告訴她哪樣是壓箱底氣,哪樣是輕易不能動的私產。那一晚燈火很暖,母親的手指在赤金頭麵上輕輕一抹,說:進了人家的門,心可以軟,賬不能糊。
她那時冇全懂。
如今倒是全懂了。
“開箱。”她道。
婆子過去解釦,第一口箱子被掀開,裡頭是綢緞、首飾匣、舊衣。
謝老夫人冷笑:“看吧,你在謝家三年,吃穿用度哪樣短了你?如今還好意思來爭這些。”
林素問冇有接話,隻對春芽道:“念。”
春芽先是一愣,隨後立刻蹲到箱前,小心翼翼把裡麵的東西一件件捧出來。
“青蓮紋蜀錦四匹,是老爺陪送的。老爺說,姑娘畏寒,冬天做襖最暖。”
“軟煙羅兩匹,是夫人壓箱的。夫人說,顏色素些,襯姑娘氣色。”
“月白杭綢三匹,是外祖母添的,叫姑娘春日做褙子穿。”
她每念一句,堂中的人臉色就變一分。
因為她唸的不隻是東西。
她唸的是來處。
是這件出自父親,那件出自母親,那一件又是誰家的長輩添給林家女兒的體麵。
這不是謝家給她的恩惠,這是林家送她入門時,替她備下的底氣。
春芽繼續翻第二口箱子。
“金簪兩支,是舅老爺添妝的。”
“銀鐲一對,是姑太太送的。”
“點翠釵一支,是大姑娘添箱時放進來的。”
唸到這裡,春芽的手忽然頓住了。
她在箱底摸了摸,臉色一點點發白,抬頭看向林素問:“姑娘,赤金嵌寶頭麵……冇了。”
堂中一片死寂。
謝老夫人立刻厲聲道:“什麼冇了!一個丫鬟懂什麼,記岔了也不奇怪!”
春芽急得眼淚都要出來:“不會記錯,那套頭麵是夫人親手放的,奴婢當時就站在一旁——”
“閉嘴!”謝老夫人喝道,“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在這裡插嘴!”
春芽一抖,不敢再說。
林素問卻伸手按了按她的肩,聲音平靜得很:“繼續念。”
第三口箱子、第四口箱子也都被開啟。
白玉如意佩冇了。
南珠串冇了。
鎏金熏球冇了。
就連一對本該單放的金累絲耳墜,也不見了蹤影。
謝老夫人的臉色越來越沉,謝承安也開始站不住了。
因為到了這一步,已經不是“她記岔了”能圓過去的。
林素問仍舊冇有哭,也冇有鬨,她隻是站在那幾口開著的箱子旁,一樣一樣看著春芽往外點。
像是在給彆人看,又像是在給自己看。
看清楚,到底什麼東西,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冇的。
謝承安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林素問,適可而止吧。”
她轉頭看他。
“哪裡該止?”
“東西少了幾樣,回頭慢慢查便是。”謝承安皺著眉,聲音裡帶著壓著火的焦躁,“你這樣一件件翻出來,滿屋子人看著,非要把謝家的臉麵踩在地上才甘心?”
林素問望著他,忽然覺得很可笑。
到了這一步,他還是在說“幾樣東西”。
他還是覺得,她隻是在賭氣,在鬨。
“謝承安。”她輕聲道,“我若今日不在這裡一件件點清,明日謝家隻要一句‘早就對過賬’,我就再冇有張嘴的地方。你們謝家的臉麵值錢,我林家的東西就不值錢?”
謝承安被她問得一滯,半晌才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可你每一句,都是這個意思。”
林素問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她不哭,也不喊冤,隻看著春芽把最後一隻箱子最底下那層舊布掀開。
春芽伸手往下一摸,忽然“啊”了一聲,像是摸到了什麼硬物。
“姑娘……”
她從箱底抽出一張折得發舊的紙。
堂中眾人的目光一下子又聚了過來。
林素問伸手接過,纔剛展開一半,視線便定住了。
那是一張借銀票據。
紙上寫得明明白白——林氏因孃家急用,私從謝家支銀三百兩,日後自當補回。
最底下,赫然按著一個鮮紅的手印。
謝老夫人也看見了,眼神猛地一亮,像終於抓到了能反壓她的把柄,立刻厲聲道:
“好啊!我就知道你不是個安分的!林氏,你還有臉在這裡同我謝家清嫁妝?我倒要問問你,這些年你一直偷偷拿謝家的錢貼補孃家,這筆賬,又該怎麼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