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百雙純黑色的眼睛，齊齊盯著林夜六人。
那些魔化的修士緩緩起身，動作僵硬卻整齊劃一，彷彿被同一根線操控的木偶。他們身上的服飾表明著生前的身份——玄天宗、金剛門、百花穀、冰風穀……幾乎北域所有排得上號的宗門都有弟子在此。
“阿彌陀佛……”鐵羅漢看著其中幾個穿著僧袍的身影，聲音發顫，“那是慧明師叔，還有智遠師兄……他們三個月前來南荒調查，沒想到……”
韓月也認出了幾個韓家旁支子弟，指甲掐進掌心。
“他們已經死了。”柳隨風握劍的手很穩，但聲音裏的寒意藏不住，“現在操控這些軀殼的，是魔種。”
宋長老神色凝重到極點：“小心，這些人生前都是各派精英，至少築基後期，領隊的幾個甚至是金丹期。魔化後實力隻會更強。”
蠻山嚥了口唾沫：“林師兄，咱們……跑不？”
“跑不了。”林夜看著祭壇上那柄黑劍，以及劍身上的第五碎片，“碎片就在眼前，而且……”他頓了頓，“我們被包圍了。”
確實。
廢墟四周，不知何時又出現了數十道身影。這次不是魔化修士，而是真正的魔物——生有鱗甲、背生骨刺的人形魔物，眼冒紅光，口中滴落腐蝕性的涎液。
影魔君佈下了天羅地網。
“恭迎鎮淵劍主……”魔化修士們再次齊聲開口，聲音重疊，在廢墟中回蕩，“請劍主……登壇……取劍……”
這話聽著客氣，但傻子都知道是陷阱。
登壇取劍？怕是剛上去就要被撕成碎片。
“林師弟，怎麽辦？”柳隨風問。
林夜深吸一口氣：“按老規矩。宋長老和我主攻祭壇，柳師兄、韓師姐清剿外圍魔物，蠻山、鐵羅漢擋住魔化修士——不求殺敵，隻要拖住。”
“明白！”
眾人瞬間散開。
幾乎是同時，魔化修士們動了！
他們撲上來的速度極快，完全不像傀儡，反而比生前更加敏捷。更可怕的是，他們的攻擊帶著濃鬱的魔氣，每一招都直取要害。
“砰！”
蠻山一棍掃飛三個，但虎口震得發麻：“好家夥，力氣這麽大！”
鐵羅漢口誦《金剛經》，佛光化作金色護罩，暫時擋住左側的衝擊。但他臉色發白：“這些魔種在侵蝕佛光！撐不了多久！”
柳隨風和韓月那邊壓力稍小——魔物雖然兇殘，但畢竟靈智不高。柳隨風劍意小成，十二道劍影穿梭，已有三頭魔物授首。韓月冰封一片，限製魔物行動。
而林夜和宋長老，已經衝向祭壇。
祭壇高約三丈，共九級台階。兩人剛踏上第一級，異變突生——
台階兩側，突然亮起血色符文！
“重力禁製！”宋長老低喝，感覺身體驟然沉重了三倍。
林夜也感到壓力，但混沌道種運轉，壓力稍減。他繼續向上。
第二級、第三級……
每上一級，重力就增加一倍！
到第六級時，林夜已經汗如雨下，骨骼咯吱作響。宋長老更是嘴角溢血——他修為跌落，肉身強度不如林夜。
“小子，你繼續上！”宋長老咬牙，“老頭子我給你開路！”
他掏出一把符籙，全是壓箱底的寶貝——天雷符、烈火符、冰封符……不要錢似的撒出去。
符籙炸開，清出一片空地。
林夜趁機衝上第七級。
重力已經達到十倍！
他每邁一步，腳下石階都出現裂痕。鎮淵劍四道魂印同時亮起，劍身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連劍都被重力壓製了。
“還差兩級……”
林夜抬頭，看向祭壇頂端的黑劍。
第五碎片，就在那裏。
就在這時——
“咻！”
一道黑影從祭壇後方射出，直刺林夜麵門！
林夜橫劍格擋。
“鐺！”
火星四濺。
那黑影是一柄黑色飛刀，被擋開後繞了個弧線，又飛回黑暗。
祭壇後方，走出一個人。
一個穿著玄天宗紫袍，麵容枯槁的老者。
“玄天宗……三長老？”宋長老認出了對方，“你也被魔化了？”
三長老抬起頭。
他的眼睛，也是一片純黑。
但與其他魔化修士不同，他的嘴角，掛著一絲詭異的笑容。
“宋玄機……好久不見。”三長老開口，聲音竟是他本人的，“可惜，你修為跌落到金丹，已經沒資格做我的對手了。”
“你沒被完全控製？”林夜眯起眼睛。
“控製？”三長老笑了，“本座是自願的。影魔君大人許諾，待魔界降臨，賜我長生。比起在玄天宗當個普通長老，這纔是明智的選擇。”
叛徒！
比被魔化更可恨！
宋長老怒極反笑：“好一個自願！你可對得起劍淩霄對你的信任？”
“信任？”三長老嗤笑，“信任能讓我突破元嬰嗎？信任能讓我壽元增加嗎？不能！但影魔君大人能！”
他看向林夜：“小子，把鎮淵劍交出來，本座可以給你個痛快。否則……”
他拍了拍手。
祭壇後方，又走出兩人。
一個是金剛門的護法，一個是百花穀的長老。
都是金丹後期！
三個金丹後期，而且都是各派的老牌強者，戰鬥經驗豐富。
“麻煩了。”宋長老傳音，“林小子，我拖住他們，你去取碎片！”
“你拖不住。”林夜搖頭。
三長老是金丹巔峰，另外兩人也是後期。宋長老現在隻有金丹中期修為，一打三，撐不過十息。
“那怎麽辦？”
林夜沒回答。
他在計算。
從祭壇到黑劍，還有兩級台階，約三丈距離。以他現在的速度，全速衝刺需要一息。
但三長老三人不會給他這個機會。
除非……
“係統。”林夜在心中默唸，“預知未來片段，使用！”
距離上次使用正好一個月，冷卻完畢。
眼前畫麵一閃。
他看到了三個呼吸後的未來：
自己強行衝刺，被三長老一劍穿胸。宋長老拚死相救，重傷。碎片沒拿到，團隊全軍覆沒。
“修改！”林夜心中暴喝，“我要另一個可能！”
未來畫麵再次變化。
這次，他沒有直接衝刺，而是——
“宋長老。”林夜忽然開口，聲音平靜，“您之前說，年輕時偷看過百花穀的《百花秘典》，是真的嗎？”
宋長老一愣：“這時候你說這個幹嘛？”
三長老三人也愣住了。
這什麽場合？生死搏殺呢！你聊這個？
林夜繼續道：“我記得您說過，《百花秘典》裏記載了一種秘術，叫‘百花繚亂’，可以製造幻象分身。”
“啊？啊……對。”宋長老雖然不明白，但配合著點頭，“那秘術很精妙，可惜老頭子我隻偷學了個皮毛……”
“皮毛就夠了。”林夜笑了，“您現在能用嗎？”
“能是能，但……”宋長老猶豫，“我修為不夠，幻象最多維持三息，而且很假，騙不了人。”
“三息夠了。”林夜看向三長老，“至於假不假……那得看觀眾信不信。”
三長老臉色一變，突然明白過來：“不好！他要使詐！動手！”
但晚了。
林夜和宋長老同時動了！
宋長老雙手結印——那手印根本不像是百花穀的術法，反而像是街頭變戲法的把式。但他表情嚴肅，口中念念有詞：“百花繚亂，幻象萬千！”
“嗡……”
空氣中，突然出現十幾個“林夜”和“宋長老”！
每一個都栩栩如生，連氣息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三長老三人瞬間懵了。
哪個是真的？
“左邊那個！”金剛門護法大喝，一棍砸去。
幻象破碎。
“右邊！”百花穀長老灑出花瓣。
又碎一個。
但真正的林夜，已經衝上了第八級台階！
重力達到十五倍！
他感覺內髒都要被壓碎了，但腳步不停。
第九級！
二十倍重力！
“哢嚓……”腿骨出現裂痕。
但林夜咬牙，一躍而起，撲向黑劍！
“攔住他！”三長老目眥欲裂，飛劍射出。
宋長老拚死攔截，酒葫蘆與飛劍相撞。
“轟！”
葫蘆炸裂，宋長老吐血倒飛。
但這一阻，給了林夜最後的時間。
他的手，握住了黑劍劍柄！
觸感冰涼刺骨，一股暴戾的魔氣順著手臂湧入體內，想要侵蝕他的神魂。
但混沌道種瘋狂運轉，將魔氣盡數吞噬、轉化。
“給我……融！”
第五塊碎片，剝離黑劍，化作暗金色液體，流向鎮淵劍。
劍身上，第五道魂印開始凝聚！
那是一個血色的骷髏印記。
魂印名：噬魂！
可吞噬敵人神魂補充自身，對鬼物、魔物效果翻倍！
而隨著碎片離體，黑劍寸寸碎裂。
祭壇，開始崩塌！
“不——！”三長老怒吼，“影魔君大人不會放過你們的！”
整個廢墟都在震動。
那些魔化修士，突然齊聲慘叫，身體開始融化，化作黑水流淌。魔物們更是直接爆開，血肉四濺。
“他們在自毀！”韓月驚呼。
“快走！”林夜扶起宋長老，六人向廢墟外狂奔。
身後，祭壇徹底倒塌，黑水如潮湧來。
那些黑水所過之處，連石頭都被腐蝕消融。
眾人拚命逃竄。
蠻山跑得最快，邊跑邊喊：“他奶奶的，這比俺老家發洪水還嚇人！”
鐵羅漢氣喘籲籲：“洪水……洪水哪有腐蝕性……”
終於，在衝出廢墟三裏後，黑水停止了蔓延。
眾人癱倒在地，大口喘氣。
回頭看去，那片廢墟已經變成黑色沼澤，冒著泡，散發著惡臭。
“結束了？”柳隨風問。
“暫時。”林夜看向手中的鎮淵劍。
五道魂印，已亮其五。
劍身散發的氣息，連宋長老都感到心悸。
“還差四塊……”林夜喃喃。
“先別管碎片了。”韓月給宋長老喂下療傷丹藥，“宋長老傷得很重。”
宋長老臉色慘白，但還撐得住：“死不了……就是酒葫蘆沒了，心疼。”
蠻山從儲物袋裏掏出一個新葫蘆——那是他之前在山下小鎮買的，準備自己喝酒用。
“長老，先湊合用。”
宋長老接過，灌了一口，嗆得咳嗽：“這什麽破酒……兌水了吧？”
“三文錢一斤的散酒。”蠻山撓頭，“好的俺買不起。”
眾人都笑了。
劫後餘生的笑。
但笑聲很快停住。
因為遠處，傳來一聲歎息。
“唉……”
那歎息聲很輕，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廢墟的黑水沼澤中央，緩緩升起一道虛影。
那是一個黑袍人的輪廓，看不清麵容，隻有一雙血色的眼睛。
影魔君的分神投影！
“林夜……”虛影開口，“你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
林夜握緊鎮淵劍：“影魔君？”
“一道分神而已。”虛影淡淡道，“本來想用第五碎片做餌，引你入局，沒想到你能破局。不錯，有資格做本君的對手。”
“你的目的是什麽？”
“目的？”虛影笑了，“告訴你也無妨。九塊鎮淵劍碎片，是封印‘萬魔之門’的鑰匙。集齊九塊，可重開魔界通道。而你們修真界，居然傻乎乎地幫本君收集碎片……真是諷刺。”
眾人臉色大變。
鎮淵劍，竟然是開啟魔界通道的鑰匙？
“你說謊！”宋長老厲喝。
“是不是說謊，你問問你青雲宗的祖師就知道了。”虛影意味深長地看著宋長老，“宋玄機，你真以為……當年那場大戰，是意外？”
宋長老渾身一震。
“看來你想起來了。”虛影輕笑，“不過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林夜，第五碎片你拿到了，但剩下的四塊，都在本君掌控之中。想要，就來‘萬魔窟’吧。”
虛影開始消散。
“等等！”林夜喝道，“萬魔窟在哪裏？”
“南荒深處，葬神淵下。”虛影最後的聲音飄來，“帶著鎮淵劍來……本君等你。”
虛影徹底消失。
廢墟恢複死寂。
隻有六人粗重的喘息聲。
良久，鐵羅漢打破沉默：“林師弟……我們……還去嗎？”
所有人都看向林夜。
林夜看著手中的劍。
五道魂印，微微閃爍。
鎮淵劍似乎在渴望著什麽——渴望著完整的自己，渴望著斬滅一切邪魔。
也渴望著……真相。
“去。”林夜收劍入鞘，“但不是現在。”
他看向宋長老：“長老，影魔君剛才的話……是什麽意思？”
宋長老沉默了很久。
久到蠻山以為他睡著了。
終於，他開口，聲音沙啞：“三十年前，青雲宗確實發生過一場大戰。對手……就是魔界先鋒。那一戰，青雲宗隕落了兩位元嬰長老，我重傷跌境。”
他頓了頓：“而帶隊迎戰的人，就是當時的宗主——你的師父，李青玄的師兄，我的……師兄。”
林夜瞳孔一縮：“然後呢？”
“然後他死了。”宋長老閉上眼睛，“臨死前，他把鎮淵劍的第一塊碎片交給我，說……‘此劍若完整，可鎮諸天，亦可滅諸天。慎之’。”
可鎮諸天，亦可滅諸天。
原來如此。
鎮淵劍既是封印之鑰，也是斬魔之劍。
關鍵看，握在誰手裏。
“所以影魔君纔要收集碎片。”柳隨風明白了，“他想重開魔界通道。”
“而我們，也在幫他收集。”韓月苦笑。
“不一樣。”林夜搖頭，“他是為了開啟通道，我們是為了……徹底封印。”
他看向南方。
南荒深處，葬神淵。
萬魔窟。
“先回北域。”林夜做了決定，“我們需要更多情報，也需要……提升實力。”
以他們現在的實力，去萬魔窟就是送死。
影魔君的本體，至少是化神期。哪怕隻是一道分神投影，都讓他們感到窒息。
“回北域？”蠻山問，“不回青雲宗嗎？”
“不回。”林夜眼中閃過冷光，“先去找一個人。”
“誰？”
“寒冰真人。”
那個身上有魔氣殘留，行蹤可疑的金丹巔峰。
如果影魔君在北域有棋子，寒冰真人很可能是關鍵。
而且，林夜有種直覺——
當年青雲宗那場大戰的真相，或許寒冰真人也知道些什麽。
“走。”
六人禦劍而起，飛向來時的方向。
夕陽西下，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而在他們離開後，那片黑色沼澤中，緩緩浮起一塊石碑。
石碑上刻著兩行字：
“鎮淵既出，魔劫將至。”
“劍主歸位，諸天……當滅。”
石碑沉入黑水，消失不見。
彷彿從未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