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冰城內的景象，饒是林夜見慣生死，也不禁心中一寒。
整條長街寂靜無聲，隻有寒風穿過冰雕之間的縫隙，發出嗚嗚的哀鳴。那些被冰封的居民保持著生前的姿態，臉上還凝固著最後一刻的表情——驚恐、茫然、絕望。瞳孔深處的紅光微微閃爍，像黑暗中窺視的眼睛。
“魔使大人，這邊請。”引路的黑袍首領低聲說道，語氣中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林夜收斂心神，模仿著黑袍魔使的嘶啞嗓音：“城內情況如何？”
“回大人，轉化已完成九成。”首領小心回答，“城主府內的‘萬魔歸源大陣’運轉正常，魔君大人的分身已吸收足夠的血肉精華，蘇醒就在這三五日。”
三五日？
林夜心中一沉。時間比預想的更緊迫。
“帶本使去城主府。”他冷聲道，“本使要親自檢視陣法。”
“這……”首領猶豫道，“趙護法吩咐過，城主府乃禁地，除護法本人和三大魔使外，任何人不得……”
話音未落，林夜身上驟然爆發出陰冷的魔氣威壓！
那氣息雖然隻有黑袍魔使的七分相似，但配合混沌道種模擬出的金丹威勢，足以震懾這群築基修士。
“你是在質疑本使？”林夜的聲音更冷了。
“不敢！”首領嚇得跪倒在地，“小人這就帶路！這就帶路！”
六人戰戰兢兢地在前引路，穿過一條條死寂的街道。
越往城中心走，冰雕的密度越高。到後來，整條街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形冰柱，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黑袍人們熟練地在冰雕間穿梭，顯然早已習慣。
蠻山跟在林夜身後，呼吸粗重了些許。這個大個子雖然勇猛，但麵對這地獄般的景象，也難免心悸。他死死咬著牙，生怕自己控製不住，一棍子把這些冰雕全都砸碎。
“鎮定。”林夜傳音道。
蠻山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前方，城主府的輪廓逐漸清晰。
那是一座完全由玄冰砌成的宮殿式建築，高約二十丈，飛簷翹角，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澤。府門前有八名守衛，都是築基後期，腰間掛著黑色鈴鐺，眼神空洞麻木。
“參見魔使大人！”守衛齊聲行禮。
林夜沒有回應，徑直向府內走去。
踏入大門的瞬間，一股濃鬱的血腥味混合著腐臭，撲麵而來。
城主府內部與外麵的冰雕世界截然不同——這裏到處是血。
地麵上鋪著一層暗紅色的粘稠液體，踩上去發出“吧唧”的聲響。牆壁上濺滿了噴濺狀的血跡，有些已經發黑幹涸。走廊兩側，每隔三丈就掛著一盞人皮燈籠，燈籠內的燭火是幽綠色，照得整個府邸鬼氣森森。
“大人，陣法核心在正殿。”首領小聲提醒，“需要小人通報趙護法嗎？”
“不必。”林夜擺手，“本使要先去密室取一件東西。”
這是試探。
根據那塊鐵片上的資訊，第二塊鎮淵劍碎片藏在城主府密室。但具體是哪間密室，他不知道。如果這些黑袍人知道密室的存在，就會下意識做出反應。
果然，首領愣了一下：“密室？大人說的是……血池下的那間？”
血池下！
林夜心中一動，麵上不動聲色：“帶路。”
“是。”首領不敢多問，轉向左側的迴廊。
穿過三道拱門，眾人來到一處庭院。庭院中央，赫然是一個方圓十丈的血池——與冰丘上那個一模一樣，隻是更大，更深。
池中血水翻滾，不斷有氣泡冒出，破裂時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臭。池麵漂浮著不少殘肢斷臂，有些還能看出是人形。
“大人，密室入口在池底。”首領指著血池，“需要以魔氣護體才能潛入。小人修為低微，不敢……”
“你們退下。”林夜淡淡道，“本使自己下去。”
首領如蒙大赦，帶著手下迅速退走。
待他們走遠，蠻山終於忍不住幹嘔了一聲：“他奶奶的，這地方比茅坑還臭！”
林夜觀察著血池，眉頭緊鎖。
潛入血池不難，他有混沌道種護體，萬邪不侵。問題是，這裏既然是禁地，趙無極很可能在附近。萬一潛入時被發現……
“係統，簽到。”他在心中默唸。
【叮！檢測到宿主位於‘寒冰城·城主府血池’。符合特殊地點簽到條件。是否簽到？】
“簽到。”
【簽到成功！恭喜宿主獲得：‘血遁符’×2（地階下品，可在血液環境中瞬移百丈）。連續簽到天數：70。獎勵已發放至係統空間。】
血遁符！
來得正是時候！
林夜取出兩枚暗紅色的符籙，遞給蠻山一枚：“貼在身上。等會兒若情況不對，立刻催動。”
蠻山接過，好奇地翻看：“這玩意兒咋用？”
“注入靈力就行。”林夜簡單解釋，隨即看向血池，“我下去取碎片，你在上麵守著。如果有人來，盡量拖延時間。”
“林師兄放心！”蠻山拍著胸脯，“俺就是死，也不會讓人打擾你！”
林夜點點頭，不再猶豫。
混沌道種運轉，一層灰濛濛的光罩籠罩全身。他縱身一躍，投入血池。
粘稠、腥臭的血水瞬間將他淹沒。
視野變成一片暗紅。
林夜屏住呼吸，神識如網般向下延伸。血池很深，至少有二十丈。越往下，血腥味越濃，壓力也越大。
下沉到十五丈左右時，他看到了池底。
那裏有一座石台，台麵上刻著複雜的陣法紋路。石台中央，插著一柄劍——不，是半柄。
劍身斷裂，隻剩劍柄和半截劍刃。但從那暗金色的材質和熟悉的紋路來看，正是鎮淵劍的碎片！
林夜心中一喜，加速下潛。
就在他距離石台隻剩三丈時，異變突生！
血池底部，那些陣法紋路突然亮起！
暗紅色的光芒從紋路中湧出，化作數十條血色鎖鏈，向他纏繞而來！鎖鏈上刻滿扭曲的符文，散發著禁錮、束縛的氣息。
陷阱！
林夜瞬間明白，這密室入口果然有防護手段。
但他早有準備。
鎮淵劍出鞘！
劍身魂印亮起，蒼涼古老的氣息彌漫開來。那些血色鎖鏈觸及這股氣息，竟如避蛇蠍般退縮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的機會！
林夜施展五行遁術中的水遁變種——血遁！
在血遁符的加持下，他在血水中速度暴增三倍，化作一道紅光，瞬間突破鎖鏈封鎖，落到石台前。
握住劍柄！
一股冰冷、暴戾、充滿不甘的意誌，順著劍柄傳入腦海。
那是碎片中殘存的劍魂碎片！
“歸來。”林夜低喝。
丹田內，完整的鎮淵劍劇烈震顫，發出歡快的嗡鳴。手中的半截碎片開始融化，化作暗金色的液體，沿著他的手臂流向丹田。
融合開始了！
但就在這時——
“何人敢動魔君大人的祭品！”
一聲厲喝從血池上方傳來！
是趙無極！
這老魔果然在附近！
林夜臉色一變，加速融合。暗金色液體流入丹田，與鎮淵劍本體接觸的瞬間，爆發出璀璨的光芒！
劍身之上，第二道魂印開始凝聚！
但這個過程需要時間。
而趙無極，已經衝下來了！
血水被分開，一道血色身影如箭般射向池底。趙無極手中握著那麵受損的血幡，幡麵一展，無數血影撲向林夜。
“蠻山！”林夜傳音。
“來了！”蠻山的吼聲從上方傳來。
緊接著，是重物入水的聲音。
蠻山也跳下來了！
這個大個子不會水遁，但他有更簡單粗暴的方法——閉氣，下沉，掄棍子！
镔鐵棍在血水中攪起漩渦，蠻山一棍砸向趙無極的後背：“給俺滾開！”
趙無極猝不及防，被這一棍結結實實砸中。雖然他有魔氣護體，但還是被打得一個踉蹌。
“找死！”趙無極怒極反笑，血幡一轉，三道血影撲向蠻山。
蠻山不閃不避，渾身肌肉賁張，竟硬抗血影攻擊！三道血影在他身上留下深可見骨的傷口，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反手又是一棍！
“林師兄！快！”蠻山吼道，口中已經溢位鮮血。
林夜咬牙，全力催動混沌道種。
丹田內，鎮淵劍的融合速度加快。第二道魂印越來越清晰，那是一道龍形的印記，盤旋在劍脊之上。
“成了！”
當龍形魂印徹底成型的瞬間，鎮淵劍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威壓！
血池底部，所有陣法紋路同時炸裂！
禁錮破碎！
林夜抓住蠻山的肩膀，催動血遁符。
紅光一閃，兩人消失在血池中。
百丈外，城主府另一處庭院，血水從虛空中湧出，凝聚成林夜和蠻山的身影。
“咳……咳咳……”蠻山癱坐在地，大口吐血。他身上那三道傷口深可見骨，魔氣正在不斷侵蝕。
林夜迅速取出療傷丹藥，塞進蠻山口中，同時運轉《春風化雨訣》，精純的木係靈力注入蠻山體內，驅散魔氣，修複傷口。
“謝……謝林師兄。”蠻山勉強笑道，“那老魔……下手真狠……”
“別說話。”林夜沉聲道，加快治療。
但就在這時——
整個城主府，開始震動。
不，不止城主府。
整座寒冰城，都在震動！
地麵裂開無數縫隙，從裂縫中湧出濃鬱的黑色魔氣。天空中，那層冰藍色的護城大陣開始扭曲、變形，逐漸染上血色。
“怎麽回事？”蠻山掙紮著站起。
林夜臉色凝重：“魔君分身……要提前蘇醒了！”
一定是鎮淵劍碎片被取走，破壞了血祭陣法的平衡，導致封印鬆動！
“走！”林夜攙起蠻山，向府外衝去。
城主府內已經亂成一團。
黑袍修士們驚慌失措地奔跑，有人大喊：“陣法失控了！快逃！”
“魔君大人要出來了！”
“救命啊！”
林夜和蠻山混在人群中，衝出城主府。
街道上，那些冰雕開始龜裂。
“哢嚓……哢嚓……”
裂痕從頭部蔓延到全身。
冰層剝落，露出裏麵被魔氣侵蝕的軀體。那些居民——現在應該叫魔屍——緩緩睜開眼睛，瞳孔中的紅光越來越亮。
它們動了。
僵硬地轉身，歪斜地邁步。
然後，速度越來越快。
“吼——！”
第一聲咆哮響起，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整座城的魔屍都在嘶吼！
數萬魔屍，同時蘇醒！
“完了……”蠻山臉色慘白。
林夜卻異常冷靜：“去西門！護城大陣的核心陣眼在西門，破壞它就能開啟缺口！”
這是他從那張獸皮地圖上看到的資訊——地圖角落有一行小字標注著四大陣眼的位置。
兩人在街道上狂奔。
身後，魔屍潮水般湧來。
前方也有魔屍堵截。
林夜揮劍。
鎮淵劍第二魂印啟用後，威力暴漲。劍光過處，魔屍如割麥般倒下。但這些怪物太多了，殺之不盡。
更麻煩的是，趙無極追來了！
“小賊！留下碎片！”老魔的怒吼從後方傳來。
血色幡旗展開，化作一片血雲罩向兩人。
林夜頭也不回，反手一劍。
這一劍，帶著龍吟！
劍光化作一條暗金色的龍形虛影，衝天而起，撞入血雲之中。
“轟——！”
血雲炸散！
趙無極悶哼一聲，顯然受了反噬。
但他不依不饒，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在幡上：“血魔真身，現！”
血幡融入體內，趙無極的身體開始膨脹、變形。麵板變成暗紅色，額頭長出獨角，背後伸出兩對骨翼。
完全魔化！
“林師兄，你先走！”蠻山推開林夜，轉身麵向魔化的趙無極，“俺來擋他！”
“你擋不住。”林夜抓住蠻山，“一起走！”
“走不掉了。”蠻山苦笑。
前後都是魔屍潮，頭頂是魔化的趙無極。
絕境。
但林夜的眼中，卻閃過一絲決然。
他從儲物袋中，取出了一樣東西。
那枚宗主賜予的、可以釋放元嬰一擊的身份玉牌。
原本是保命底牌，但現在……
“係統。”他在心中默唸，“預知未來片段，使用！”
每月一次的預知能力，正好冷卻完畢。
眼前畫麵一閃。
他看到了三個呼吸後的未來：
自己捏碎玉牌，元嬰一擊轟向西城門，陣眼破碎，大陣出現缺口。但趙無極拚死阻攔，蠻山為掩護自己留下斷後，最終被魔屍潮淹沒……
不。
這不是他要的未來。
“修改。”林夜心中低語，“我要另一個可能。”
預知畫麵再次變化。
這次，他沒有直接攻擊陣眼，而是——
“蠻山，跟我來！”林夜突然轉向，衝向旁邊的一條小巷。
“啊？”蠻山一愣，但還是跟了上去。
小巷盡頭，是一棟三層木樓。樓頂，掛著一口銅鍾。
那是寒冰城的警鍾。
林夜躍上樓頂，一劍斬斷吊繩。
銅鍾墜落，砸在街道上。
“鐺——！”
震耳欲聾的鍾聲，響徹全城。
所有魔屍的動作，都為之一滯。
它們齊刷刷地轉頭，看向鍾聲傳來的方向。
就連魔化的趙無極，也停頓了一瞬。
就是現在！
林夜捏碎玉牌！
磅礴的元嬰級靈力湧入鎮淵劍，劍身上的兩道魂印同時亮到極致！
“斬！”
這一劍，不是斬向陣眼。
而是斬向——城主府正殿！
那裏，是萬魔歸源大陣的核心，也是九頭魔君分身沉睡之地！
既然你要提前蘇醒，那我就幫你一把！
幫你提前……去死！
劍光如龍，撕裂長夜，直劈正殿！
趙無極終於反應過來，發出淒厲的尖叫：“不——！！！”
但已經晚了。
劍光沒入正殿。
寂靜。
然後——
“轟隆——！！！！！”
整座城主府，炸了。
衝天的魔氣混合著血肉碎塊，如火山噴發般湧向天空。一道憤怒到極致的咆哮，從爆炸中心傳出：
“是誰……擾吾沉眠……！”
魔君分身，被強行炸醒了。
但它是帶著重傷蘇醒的！
正殿廢墟中，一道巨大的身影緩緩站起。
那是一條通體冰藍、生有九頭的巨蟒！隻是此刻，九顆頭顱中有三顆已經破碎，剩餘六顆也傷痕累累，氣息紊亂。
它猩紅的十八隻眼睛，死死鎖定林夜。
“人類……你……該死！”
林夜卻笑了。
他收起鎮淵劍，拍了拍蠻山的肩膀：“現在，該逃命了。”
話音未落，他啟用了另一張血遁符。
紅光閃爍。
兩人消失。
隻留下暴怒的九頭魔蟒，和剛剛趕到、目瞪口呆的趙無極。
以及，從四麵八方湧來，卻因為魔君蘇醒而本能跪伏在地的數萬魔屍。
寒冰城，徹底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