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中，他變成了一團火。起初是淡青色的、微弱的火苗，在寒風中搖曳，隨時可能熄滅。
後來，一團藍色冰焰撞了進來。
冰與火瘋狂撕咬、吞噬、交融。每一次碰撞都帶來撕裂般的痛楚，但每一次交融後又變得更加凝實、更加強大。
青色與藍色逐漸模糊，最終化作一團混沌色的火焰。
火焰中心，一顆種子悄然發芽。
……
斷魂崖底。
宋長老盤坐在林夜身旁，一手按在他丹田位置，另一隻手還在悠閑地灌酒。
“嘖嘖，混沌神體果然名不虛傳。”老頭眯著眼，感應著林夜體內變化，“普通修士要是敢這麽玩，早被兩種異火衝成渣了。這小子倒好，硬生生扛住了，還在重構火種本源……”
他忽然“咦”了一聲，酒葫蘆都放下了。
隻見林夜體表，原本淡金色的《九轉金身訣》紋路旁，悄然浮現出冰藍與火紅交織的紋路。三色紋路並不衝突，反而隱隱形成某種玄奧的迴圈。
更驚人的是，林夜周身三丈內的空間，出現奇異扭曲——左邊岩石結霜，右邊草木焦枯，中間卻生機盎然。
“冰火兩極，混沌居中……”宋長老喃喃道，“這小子的造化，比我想象的還大啊。”
他想了想，從懷裏摸出一塊黑乎乎的東西，看起來像燒焦的木炭。
但若仔細看，能發現木炭表麵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金色紋路，雖然黯淡，卻透著一股古老氣息。
“便宜你了。”宋長老撇撇嘴，將木炭按在林夜額頭上。
木炭觸額即融，化作一股溫暖氣流匯入林夜識海。
昏迷中的林夜，眉頭舒展了些許。
……
林夜醒來時，已是三天後。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一個簡陋的木屋裏。身下是幹草鋪成的床，身上蓋著件破舊但幹淨的麻布毯。
陽光從木窗縫隙灑進來，在空氣中形成一道道光柱。
“醒了？”
宋長老坐在屋角的木墩上，正啃著一隻烤得焦黃的野兔腿，滿嘴油光。
林夜坐起身，第一時間內視丹田。
然後，他愣住了。
原本的氣海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團拳頭大小的混沌色火焰，靜靜懸浮在丹田中央。火焰核心處，隱約可見一顆種子的虛影。
火焰緩緩旋轉，每轉一圈，就有一縷精純的靈力散發出來，自動遊走全身經脈。
這效率，比之前主動運轉《混元一氣訣》快了至少五倍！
“前輩，這是……”
“混沌火種。”宋長老啃完最後一口肉，隨手把骨頭扔出窗外，“地心靈火雛形和寒鱗冰焰完美融合後的產物。你小子走大運了，這火種放在上古時期，也是頂級先天火種之一。”
他擦了擦手，走到床邊：“試試看。”
林夜心念微動。
“呼——”
他掌心燃起一團火焰。不是之前的淡青色，也不是冰藍色，而是一種混沌難辨的顏色——看似灰濛濛的，但若細看，其中彷彿有萬千色彩流轉。
更神奇的是，火焰溫度可以隨心控製。
林夜意念一轉，掌心火焰瞬間變得熾熱無比，木屋內的溫度急劇上升，幹燥的木板都開始冒煙。
意念再轉，火焰又變得冰寒刺骨，屋角水缸表麵“哢嚓”結出一層冰霜。
“冰火隨心，混沌演化。”宋長老滿意地點頭，“不錯，看來那塊‘涅槃木炭’沒白費。”
“涅槃木炭？”林夜疑惑。
“就是救你時用的那塊黑炭。”宋長老擺擺手，“上古神木涅槃時殘存的一點核心，有穩固神魂、調和陰陽之效。要不是靠它，你就算能融合火種，神魂也得重傷。”
林夜連忙起身，鄭重行禮：“多謝前輩救命、賜寶之恩！”
“別急著謝。”宋長老懶洋洋地坐回木墩，“記得咱們的交易嗎？我幫你融合火種，你將來幫我做一件事。”
“前輩請說。”
“現在還沒到說的時候。”宋長老眼中閃過一抹深邃，“等你至少金丹期再說吧。現在告訴你，你也辦不到。”
金丹期……
林夜苦笑。他現在才半步築基，距離金丹還有兩個大境界。
“怎麽，沒信心？”宋長老斜眼看他。
“有。”林夜斬釘截鐵。
“這就對了。”宋長老笑了，“不過在你修煉之前，得先解決個小麻煩。”
他指了指窗外：“你昏迷這三天，後山可熱鬧了。孫皓那小子派了至少三撥人來崖底搜查，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昨天那撥人，已經搜到這附近了。”
林夜眼神一冷：“他們還在找我？”
“可不是嘛。”宋長老嗤笑，“孫七回去複命，說你跳崖死了。但孫皓生性多疑，非要見到屍體才肯信。這兩天，崖底都快被他們翻遍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對了，你現在可是‘宗門叛徒’了。”
“什麽？”林夜愣住。
“孫皓向執法堂舉報，說你偷盜內門秘寶、私闖禁地、殘害同門，證據確鑿。”宋長老幸災樂禍地說，“現在執法堂已經對你下了通緝令，抓到就是廢去修為、逐出宗門的下場。”
林夜沉默片刻，忽然問：“執法堂嚴正清執事呢？他沒說話？”
“嚴正清？”宋長老挑了挑眉，“他三天前接了宗門任務，出遠門了，至少一個月才能回來。”
好巧。
林夜心中冷笑。孫皓這是算準了時機，要在他“死後”徹底釘死罪名，斷絕一切翻盤可能。
夠狠。
“前輩，我昏迷多久了？”
“三天。”
“宗門大比還有多久？”
“七天。”宋長老似乎猜到他在想什麽，饒有興趣地問，“怎麽，還想回去參加？”
“必須回去。”林夜平靜地說，“如果我躲起來，罪名就坐實了。隻有在大庭廣眾之下現身，當著全宗的麵揭穿孫皓，才能洗清冤屈。”
“有魄力。”宋長老鼓掌，“不過你現在回去，等於自投羅網。執法堂的人可不會聽你解釋。”
林夜看向宋長老：“前輩既然肯救我，想必也有辦法幫我回去。”
“聰明。”宋長老從懷裏摸出一張薄如蟬翼的麵具，“戴上這個。”
林夜接過麵具，觸手冰涼，彷彿人皮。
“千幻麵，戴上後可以改變容貌、氣息，金丹以下無人能看破。”宋長老解釋道，“不過有個缺點——隻能維持十二個時辰，時間一到就會自動脫落。”
“夠了。”林夜毫不猶豫戴上麵具。
麵部傳來清涼感，很快恢複正常。他走到屋角水缸前，借著水麵的倒影看去——
水中映出一張完全陌生的臉。三十歲左右，麵容普通，屬於那種看一眼就會忘記的型別。
連氣質都變了，從之前的沉穩內斂，變得有些市井油滑。
“從現在起，你叫葉林。”宋長老說，“是雜役區新來的采藥雜役，因為擅長辨識草藥，被暫時調到後山幫忙——這個身份我已經安排好了。”
林夜……不，現在是葉林了，他躬身行禮：“前輩大恩，葉林銘記。”
“別急著謝。”宋長老擺擺手，“我隻幫你這一次。七天後的宗門大比，你得靠自己。另外——”
他忽然正色道：“你丹田裏那團混沌火種，暫時不要暴露。特別是那招冰火轉換的能力，除非生死關頭，否則絕不能用。”
“為何？”
“因為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宋長老難得嚴肅，“青雲宗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有些老家夥，活得夠久，眼睛也夠毒。”
林夜心頭一凜，重重點頭。
“好了，該走了。”宋長老推開木門，“我送你到後山外圍，剩下的路自己走。記住，你現在隻是個煉氣五層的采藥雜役，低調，低調，再低調。”
……
半個時辰後。
後山外圍，藥田區域。
葉林背著竹簍，手裏拿著藥鋤，正“認真”地挖一株十年份的黃精。
不遠處，三個身穿執法堂服飾的弟子經過，目光掃過葉林，沒有停留。
“張師兄，咱們都找三天了，連個鬼影都沒有。”年輕弟子抱怨道，“那林夜要是真摔死了，早該找到了。要是沒死，也該跑遠了，怎麽可能還在後山？”
為首的張師兄皺眉：“少廢話，孫皓師兄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繼續找！”
“要我說，那林夜肯定死了。”另一人插嘴，“斷魂崖那麽高，煉氣期摔下去能活？咱們就是做做樣子罷了。”
三人說著，漸行漸遠。
葉林（林夜）低著頭，繼續挖藥，眼神卻冷了下來。
果然，執法堂已經成了孫皓的一言堂。
他起身，背著竹簍往回走。
按照宋長老的安排，他現在的住處是雜役區最西邊的一間破屋——原本住那裏的老雜役上月病死了，屋子暫時空著。
很合理，不會引人懷疑。
回到雜役區時，已是傍晚。
葉林剛走到自己的破屋前，就聽見旁邊傳來熟悉的罵聲：
“王鐵柱！你今天挑的水又少了三桶！是不是偷懶了？！”
是張管事。
葉林（林夜）透過籬笆縫隙看去，隻見王鐵柱正低著頭，被張管事指著鼻子罵。
“張、張管事，我今天肚子不舒服……”王鐵柱小聲解釋。
“不舒服？我看你是皮癢了！”張管事揚起鞭子，“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鞭子沒落下。
因為一隻手抓住了鞭梢。
葉林（林夜）不知何時出現在兩人之間，他賠著笑臉：“張管事，消消氣，消消氣。王大哥今天確實身體不適，我看見了，下午還吐了呢。”
張管事皺眉看著眼前這個陌生麵孔：“你是哪個？多管閑事！”
“小的葉林，新來的采藥雜役。”葉林點頭哈腰，“張管事您大人有大量，別跟一個病人計較。這樣，王大哥今天少的三桶水，我明天幫他挑，您看行不？”
張管事上下打量葉林，見他確實眼生，又一副討好模樣，氣消了些。
“哼，這次就算了。”他抽回鞭子，“王鐵柱，明天要是再少水，看我怎麽收拾你！”
說完，罵罵咧咧地走了。
王鐵柱鬆了口氣，感激地看向葉林：“葉兄弟，多謝你了……”
“舉手之勞。”葉林笑了笑，“王大哥身體不適，早點休息吧。”
他看著王鐵柱佝僂的背影，心中湧起複雜情緒。
這個曾經對他有恩的憨厚漢子，還是老樣子，被欺負了也不敢反抗。
等這件事了結，得想辦法幫幫他。
……
深夜。
破屋內，葉林（林夜）盤膝坐在草鋪上。
他摘下千幻麵，恢複本來容貌，開始檢查自身狀態。
混沌火種在丹田緩緩旋轉，自動吸收著天地靈氣。效率之高，讓他即使不主動修煉，修為也在緩慢增長。
“按照這個速度，最多五天，我就能真正突破築基。”林夜估算著。
但築基需要安全的環境，還需要築基丹輔助——他現在一窮二白，什麽都沒有。
得想辦法弄點資源。
正思索間，窗外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林夜瞬間警覺，戴上麵具，恢複葉林的容貌，同時將氣息壓製到煉氣五層。
“咚、咚。”
敲門聲。
“誰？”
“葉師弟，是我，王鐵柱。”門外傳來壓低的聲音，“給你送點東西。”
林夜開門。
王鐵柱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粥站在門外，有些不好意思：“今天多謝你幫我解圍，我沒什麽好東西，煮了點粥……”
“王大哥太客氣了。”林夜接過粥，心中一暖。
王鐵柱卻沒走，而是猶豫了一下，小聲說：“葉師弟，你剛來，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什麽事？”
“最近雜役區不太平。”王鐵柱左右看看，聲音壓得更低，“好些個新來的雜役，莫名其妙就不見了。張管事說是自己跑了，但我覺得……不對勁。”
林夜眼神一凝：“怎麽個不對勁法？”
“那些失蹤的，都是年輕、身體好的。”王鐵柱說，“而且失蹤前，都曾被孫家的人叫去幹過活。”
孫家。
林夜心中冷笑，表麵卻露出害怕神色：“孫家？是內門那個孫皓師兄的家族？”
“對對，就是他們。”王鐵柱點頭，“所以葉師弟，你平時小心點，要是孫家的人找你幹活，能推就推，實在推不掉，也千萬別一個人去。”
“我記住了，多謝王大哥提醒。”
送走王鐵柱，林夜關上門，臉色沉了下來。
孫皓在搜捕他的同時，還在雜役區抓人？
抓年輕力壯的雜役做什麽？
他忽然想起聽濤宴上，孫皓那詭異的血色玉佩，以及那種吞噬生命力的邪功。
一個可怕的猜測浮上心頭。
……
同一時間。
青雲宗內門，孫皓洞府。
密室中，孫皓盤坐在血池中央。
血池裏不是真的血，而是一種猩紅色的粘稠液體，散發出刺鼻的腥氣。
池邊跪著三個雜役，都是年輕力壯的小夥子，此刻眼神呆滯，顯然被控製了神智。
“主人，這是今天抓到的。”陰影中，孫七低聲匯報，“都是氣血旺盛的。”
“嗯。”孫皓睜開眼，眼中閃過一抹血光，“林夜的屍體還沒找到？”
“沒有……”孫七低下頭，“斷魂崖底都搜遍了，隻找到寒鱗蟒的屍體，還有這個——”
他遞上半截燒焦的木棍。
正是林夜那截青紋鐵木。
孫皓接過木棍，感應片刻，眉頭皺起：“有火焰氣息……但不是地心靈火，是另一種更狂暴的火焰殘留。”
他忽然冷笑：“看來我們這位林師弟，比想象中更難纏啊。”
“主人的意思是……他沒死？”
“八成沒死。”孫皓捏碎木棍，“不過無所謂，他若是聰明，就該躲得遠遠的。若是敢回來——”
他眼中血光大盛：“正好用他這具混沌神體，來助我完成‘血魔真身’！”
血池翻滾，池邊三個雜役同時慘叫，渾身氣血被強行抽出，化作三道血線匯入孫皓體內。
孫七低下頭，不敢多看。
片刻後，三個雜役化作幹屍倒地。
孫皓長舒一口氣，麵板下隱隱有血色紋路浮現。
“還差九個……”他喃喃道，“再吞噬九個氣血旺盛的爐鼎，我就能突破築基中期，徹底凝成血魔真身第一層。”
“到時候，宗門大比第一，非我莫屬！”
他看向孫七：“繼續抓人。雜役不夠，就去外門找。記住，要活口。”
“是！”孫七躬身退下。
密室內，孫皓重新閉目，血池再次翻滾。
誰也沒注意到，密室角落的陰影裏，一隻幾乎透明的玉質小蟲，正靜靜趴在那裏。
蟲眼處，閃過微不可察的光。
……
雜役區，破屋內。
林夜睜開眼，掌心躺著一隻玉蟲——這是宋長老給他的“子母感應蟲”，子蟲可以潛伏監視，母蟲能接收影像。
就在剛才，他通過母蟲，“看”到了孫皓密室中的一切。
“血魔真身……吞噬氣血……”林夜眼神冰冷，“孫皓，你這是在找死。”
邪功修煉者，是修真界公敵。一旦暴露，必遭圍剿。
但孫皓敢在青雲宗內修煉，顯然有所依仗——要麽有高層庇護，要麽有把握不暴露。
林夜沉思片刻，將玉蟲收起。
現在還不是揭穿的時候。沒有確鑿證據，孫皓完全可以反咬一口。
他需要等。
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等一個能一擊致命的場合。
比如……宗門大比。
林夜重新戴上千幻麵，恢複葉林的容貌。
窗外，天色將明。
距離宗門大比，還有六天。
他需要在這六天內，突破築基，並找到一個能在大比上光明正大擊敗孫皓的方法。
混沌火種在丹田微微顫動，彷彿在回應他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