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那句看似關切實則誅心的詢問,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孫皓勉強維持的鎮定。
“噗——!”
孫皓再也壓製不住體內狂暴衝突的冰寒與灼痛,以及那“玄陰散”陰損藥力的侵蝕,一口混雜著冰碴與黑氣的汙血狂噴而出!整個人如同被抽空了骨頭,踉蹌著向後連退數步,撞翻了身後的椅子,癱坐在地,麵如金紙,渾身篩糠般顫抖,牙齒打顫的“咯咯”聲清晰可聞!
他體表的白霜迅速增厚,眉毛、鬢角都掛上了冰晶,嘴唇烏紫,眼中充滿了極致的痛苦、怨毒,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對“玄陰散”反噬的恐懼!
“孫師兄?!”
“怎麽回事?!”
席間眾人霍然起身,驚疑不定地看著突然吐血倒地、狀況淒慘的孫皓,又看看雖然臉色蒼白、冷汗涔涔卻依舊穩穩站立的林夜。
那“百味靈液”他們雖未親嚐,但也知道絕不可能有如此恐怖的寒毒效果!孫皓這分明是……中毒了?!而且中的是極其陰寒霸道的毒!
聯想剛才林夜的提議,韓月師姐的指定,以及孫皓之前“公平遊戲”的信誓旦旦……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測,瞬間浮現在所有人心中!
柳隨風反應最快,身影一晃已到孫皓身邊,一指點在其後背心俞穴,一股溫和精純的靈力渡入,試圖幫他穩住體內亂竄的寒毒和靈力。然而,他的靈力一進入孫皓體內,便感覺如同泥牛入海,且被一股陰損頑固的寒毒糾纏,難以驅散。
“好陰毒的寒毒!”柳隨風臉色一沉,抬頭,目光銳利如劍,掃向孫皓身後那名早已嚇得麵無人色的送請帖弟子,“怎麽回事?!”
那弟子“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抖如篩糠,話都說不利索:“我……我不知道……靈液是孫師兄給的……我……我隻是……”
“廢物!”柳隨風冷哼一聲,不再看他,轉而看向勉強抬起頭的孫皓,聲音冰冷,“孫師兄,你需要一個解釋。這寒毒,從何而來?”
孫皓此刻五髒六腑如同被冰刀反複切割,經脈刺痛難忍,更有一股陰寒之力在不斷侵蝕他的修為根基!他心中恨極了那個蠢貨手下,更恨極了林夜!但麵對柳隨風的質問,以及韓月和其他同門懷疑的目光,他必須給出一個說法,否則,今日之事傳出去,他孫皓在內門的名聲就徹底毀了!
“咳咳……”孫皓又咳出一口帶著冰碴的黑血,臉色慘白,眼神卻強行擠出一絲“懊悔”與“後怕”,聲音虛弱顫抖,“是……是我大意了……前日修煉時,不慎引動了一絲地脈深處的‘玄陰寒氣’,本以為已驅散幹淨,沒想到……今日飲酒激動,竟與這‘百味靈液’相衝,引發了寒毒反噬……”
他將中毒原因歸咎於自身修煉出岔和靈液相衝,勉強能解釋得通,也撇清了下毒的嫌疑——雖然依舊牽強,但至少是個台階。
“原來如此。”柳隨風不置可否,深深地看了孫皓一眼,“孫師兄既知身有隱患,就不該逞強參與這種遊戲。還是速速回去療傷吧。”
他這話,看似關心,實則帶著幾分敲打。
孫皓心中憋屈得要死,卻隻能打落牙齒和血吞,艱難點頭:“柳師弟……說的是……今日……掃了諸位雅興,改日……再向諸位賠罪……”他掙紮著想站起來,卻四肢無力。
“還不扶孫師兄回去療傷!”柳隨風對那跪在地上的弟子喝道。
那弟子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起身,和另一名孫皓的跟班,一左一右攙扶起幾乎虛脫的孫皓,狼狽不堪地匆匆離開了聽濤軒。
一場“慶賀宴”,主角之一以如此難堪的方式提前退場,氣氛頓時變得尷尬而微妙。
剩餘的幾名內門弟子麵麵相覷,看向林夜的目光更加複雜。不管真相如何,孫皓今日是栽了大跟頭,而林夜這個新晉內門,看似無辜受害(至少表麵上),卻硬生生扛住了“百味靈液”,逼得孫皓寒毒發作,這份實力和定力,已經不容小覷。
“林師弟,你沒事吧?”柳隨風走到林夜麵前,目光帶著審視。他敏銳地察覺到,林夜雖然也承受了“百味靈液”的衝擊,但狀態遠比孫皓好得多,而且其體內似乎有一股中正渾厚、極其內斂的靈力在緩緩平複著波動。
“多謝柳師兄關心,弟子無礙,隻是這靈液滋味……確實令人難忘。”林夜抹去額頭的冷汗,露出一絲苦笑,恰到好處地表現出“心有餘悸”和“僥幸”。
柳隨風眼中閃過一絲欣賞,點了點頭:“你很好。心誌堅定,根基也紮實。孫皓之事,自有宗門規矩。”他言下之意,是讓林夜不必擔心孫皓事後報複,至少明麵上,孫皓理虧。
“謝師兄。”林夜拱手。
一直沉默的韓月此時也走了過來,清冷的眸子在林夜身上停留片刻,忽然開口道:“你體內,有一股很精純平和的靈力,似有療愈固本之效。修煉的可是《混元一氣訣》?”
林夜心中微驚,這位韓月師姐果然厲害,竟能看出他靈力的特質和功法來曆。他坦然承認:“韓師姐慧眼,弟子確是選了《混元一氣訣》。”
韓月微微頷首:“此訣難練,但於你,或正合適。好自為之。”說完,便轉身飄然離去,似乎對這場鬧劇再無興趣。
柳隨風也笑了笑:“林師弟,今日攪了興致,改日再敘。內門不小,有趣的人和事卻不多,希望日後能多見見師弟的風采。”說完,也瀟灑離開。
兩位內門風雲人物相繼離去,剩下的幾名弟子也覺無趣,紛紛向林夜客氣幾句後告辭。轉眼間,熱鬧的聽濤軒內,隻剩下林夜一人,以及滿桌狼藉。
夜風從軒外吹入,帶著深澗的涼意和水汽。
林夜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心神終於稍稍放鬆。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麵沉沉的夜色和隱隱的濤聲,眼神漸漸變得冰冷。
孫皓今日吃了個啞巴虧,中毒不輕,短期內應該無暇他顧。但以他的心性,此仇必報,且會更加不擇手段。
“必須盡快築基。”林夜握緊了拳頭。隻有築基,才能真正在內門立足,擁有更多自保和抗衡的資本。
他沒有立刻離開聽濤軒,而是重新坐回座位,倒了一杯清茶,慢慢啜飲,同時運轉《混元一氣訣》,徹底驅散“百味靈液”殘留的些微不適,並將舌下那絲寒玉髓精華小心收回體內。
這次宴會,雖然凶險,但收獲也不小。
一是初步摸清了孫皓的狠毒與下限,日後應對更有準備。
二是意外獲得了柳隨風和韓月的一絲認可或至少是關注,這在內門是無形的人脈資源。
三是……林夜目光微動,看向地上孫皓吐出的那攤汙血。汙血中除了冰碴,還有些許暗沉發黑、散發著陰冷氣息的粉末狀殘留。
“玄陰散……”林夜心中默唸。此毒陰損,專門侵蝕修士根基,孫皓用來對付他,可謂用心歹毒。不過,此物對別人是劇毒,對他而言……或許有點研究價值?混沌神體包容萬物,若能解析此毒成分,說不定日後能派上用場,或者用來反製孫皓一係的人。
他不動聲色地用一個小玉瓶,收取了極少量的汙血殘渣,小心封好,放入懷中。
做完這一切,他才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背好青紋鐵木,挎著無名古劍,離開了聽濤軒。
走在返回精舍的山道上,夜風微涼。
林夜心情並未完全放鬆。孫皓雖退,但暗中的窺視感,並未完全消失。
果然,行至一處林木茂密、月光稀疏的拐角時。
前方,三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從陰影中緩緩走出,攔住了去路。
正是剛才宴席上,除了孫皓和那送帖弟子外,另外三名明顯依附孫皓的內門弟子!修為都在練氣七層到八層之間。
三人呈品字形站立,眼神不善地盯著林夜,臉上再無宴席上那虛偽的客氣。
“林夜師弟,這麽急著走?”居中一個麵皮白淨、眼神陰鷙的弟子冷笑道,“孫師兄身體不適,提前離席,有些話,托我們幾個,問問師弟。”
林夜停下腳步,麵色平靜:“不知孫師兄還有什麽指教?”
“指教不敢當。”左側一個身材高瘦的弟子陰陽怪氣道,“就是有些好奇,林師弟區區練氣三層……哦,不對,現在怕是練氣後期了吧?隱藏得夠深啊!不知道修煉的什麽神功妙法,連‘百味靈液’和‘寒毒反噬’都能安然無恙?不如……拿出來給師兄們參詳參詳?”
右側那個矮胖弟子舔了舔嘴唇,眼中閃過一絲貪婪:“還有你背上那根棍子,腰上那破鐵片,看著就不一般。孫師兄說了,隻要師弟你識相,交出功法和那兩件東西,再跪下來磕頭認個錯,以後乖乖聽話,之前的事,可以一筆勾銷。否則……”
三人身上,靈力開始緩緩升騰,鎖定了林夜。顯然是打算用強了!
林夜眼神微冷。孫皓的人,還真是陰魂不散。宴會上吃了虧,轉眼就想在半路用強找補回來?真當他是泥捏的不成?
“否則如何?”林夜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否則?”陰鷙弟子獰笑一聲,“內門後山,夜深人靜,偶爾發生些‘意外’,比如新晉弟子不慎墜崖,或者修煉走火入魔,也是常有的事。師弟你說呢?”
**裸的威脅!
林夜緩緩將背後的青紋鐵木解下,握在手中,又輕輕拍了拍腰間的無名古劍。
“三位師兄的意思是,要在此地,與我‘切磋切磋’?”
“切磋?嗬嗬,算是吧。”高瘦弟子嗤笑,“不過拳腳無眼,刀劍更無情。林師弟可要……小心了!”
話音未落,三人幾乎同時動手!
陰鷙弟子雙手掐訣,一道灰濛濛、帶著腥氣的風刃呼嘯而出,直切林夜脖頸!高瘦弟子身形如電,手中多了一對泛著綠光的淬毒匕首,直刺林夜雙肋!矮胖弟子則大喝一聲,渾身肌肉膨脹,如同一頭蠻牛,低頭朝著林夜猛撞過來,帶起一股惡風!
三人配合默契,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圍毆之事。法術、近戰、衝撞,覆蓋了林夜所有閃避角度,務求一擊必殺或重創!
麵對這突如其來的圍攻,林夜眼中寒光大盛!
他腳下《基礎劍道真解》步法展開,身形不退反進,如同遊魚般迎著那灰濛濛的風刃衝去!在風刃即將及體的刹那,身體以毫厘之差側滑,同時手中青紋鐵木如同毒龍出洞,快若閃電般點向風刃側麵某處!
《基礎劍道真解》——點字訣!破法!
叮!
一聲輕響!那看似淩厲的風刃,竟被這一點精準地破去了核心靈力結構,瞬間潰散!
而林夜已借著這點之力,身形加速,與那撞來的矮胖弟子擦肩而過!左手手肘如同鐵錘,攜帶著《九轉金身訣》的沛然巨力,狠狠撞在其側腹軟肋!
咚!
矮胖弟子慘叫一聲,龐大的身軀被撞得橫飛出去,肋骨斷裂聲清晰可聞,重重砸在一棵大樹上,口噴鮮血,萎頓在地!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高瘦弟子那淬毒匕首才剛剛刺到林夜原先站立的位置,卻刺了個空!他心中駭然,急忙變招,匕首回掃!
但林夜的速度更快!
在撞飛矮胖弟子的同時,他已旋身回轉,青紋鐵木帶著嗚嗚風聲,如同泰山壓頂,朝著高瘦弟子當頭砸下!棍未至,那股沉重的壓迫感已讓他呼吸一滯!
高瘦弟子慌忙將雙匕交叉上架!
鐺!!!
金鐵交鳴的巨響震徹山林!
高瘦弟子隻覺得一股無法抵禦的巨力傳來,雙臂劇痛,虎口崩裂,雙匕脫手飛出!他整個人更是被這一棍砸得雙膝一軟,“噗通”跪倒在地,膝蓋骨恐怕都已碎裂!發出淒厲的慘嚎!
瞬間,三人已去其二!
隻剩下那個釋放風刃的陰鷙弟子,此刻臉色煞白,眼中充滿了驚駭欲絕!他本以為三人聯手,拿下這個剛入內門、就算有點實力也有限的小子十拿九穩,卻沒想到對方竟凶悍如斯!一招一個,幹脆利落!
“你……你……”他指著林夜,聲音都在顫抖。
林夜提著滴血(矮胖弟子和高瘦弟子的血)的青紋鐵木,一步步走向他,眼神冰冷:“孫師兄還有什麽話要問嗎?”
陰鷙弟子嚇得連連後退,語無倫次:“沒……沒有了……林師弟……誤會……都是誤會……”
“誤會?”林夜腳步一頓,目光掃過地上哀嚎的兩人,又看向他,“帶著淬毒匕首,招招致命,這是誤會?”
陰鷙弟子冷汗涔涔,忽然一咬牙,從懷中掏出一張符籙,猛地拍在自己身上!
“土遁符!”
黃光一閃,他的身影瞬間沉入地下,消失不見——竟是動用珍貴的遁地符逃跑了!
林夜沒有追擊。他走到那高瘦弟子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高瘦弟子此刻滿臉恐懼,忍著劇痛哀求:“林……林師兄饒命!是孫皓逼我們的!不關我們的事啊!”
林夜蹲下身,從他身上搜出那對淬毒匕首和一個儲物袋(裏麵有些靈石和普通丹藥),又走到矮胖弟子身邊同樣搜颳了一番。
“滾。”林夜冷冷吐出兩個字。
兩人如蒙大赦,連滾爬爬,相互攙扶著,狼狽逃竄,連掉落的匕首都顧不上了。
林夜將戰利品收起,看著三人消失的方向,眼神幽深。
孫皓……看來是真的恨他入骨了。今夜之後,梁子算是徹底結下,再無轉圜餘地。
他不再停留,加快腳步,返回了自己的精舍。
開啟所有禁製,林夜才徹底鬆了口氣。
今夜連番爭鬥,雖未受重傷,但心神消耗頗大。他先處理了一下手臂上被風刃餘波劃出的細微傷口(止血散效果不錯),然後盤膝坐下,開始調息恢複。
同時,他也在複盤今夜種種。
孫皓中毒,短期內應無力親自出手,但其黨羽不少,需提防暗箭。
柳隨風和韓月態度曖昧,可嚐試結交,但不可依賴。
自身實力還需盡快提升,築基是首要目標。
無名古劍……林夜取下古劍,再次嚐試溝通。這一次,當他將混沌靈力與一絲本源氣息渡入時,古劍那暗啞的劍身,似乎比之前又亮了一絲,雖然依舊微弱,但持續的時間似乎長了那麽一刹那。而且,劍柄處,似乎有一個極其微小、先前未曾察覺的凹凸紋路,隱隱與他指尖貼合。
“有變化就是好事。”林夜將古劍放在膝上,繼續以鐵木為橋,緩緩溫養。
不知不覺,天色將明。
就在林夜結束調息,準備開始新一天的修煉時。
精舍外的陣法,再次被觸動。
這一次,來的不是孫皓的人,也不是王鐵柱。
而是一名身穿黑袍、麵色冷峻、胸口繡著銀色小劍標識的執法堂弟子。
“林夜師弟,奉執法堂二長老之命,請你過去一趟。”執法堂弟子語氣公事公辦,毫無感情。
林夜心中一沉。
執法堂?二長老?
是因為昨夜聽濤軒之事,還是……周子瑜?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