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法堂弟子那冷硬的聲音，如同臘月的寒風，刮過精舍前的石板地。
林夜心中微凜，麵上卻依舊平靜。他推開精舍的門，看著門口那身穿黑袍、麵無表情的執法弟子。
“不知二長老召見，所為何事？”林夜拱手問道。
“奉命行事，不知緣由。師弟請隨我來。”執法弟子語氣毫無波瀾，做了個“請”的手勢，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林夜點點頭，沒有多問。他知道，此刻任何多餘的言行都可能被解讀為心虛或抗拒。他檢查了一下隨身物品：青紋鐵木和無名古劍依舊帶著，幾樣重要物品都貼身存放，《小挪移符》在最順手的位置。然後，他關好精舍禁製，跟在了執法弟子身後。
執法堂位於主峰西側，是一處獨立的、以黑鐵岩建造的肅穆建築群，遠離尋常弟子活動的區域，氣氛壓抑。沿途遇到的其他弟子，看到執法堂黑袍，都下意識地避讓，目光中帶著敬畏或畏懼。
進入執法堂主殿，光線驟然暗淡。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彷彿鐵鏽與陳舊紙張混合的氣息。大殿兩側矗立著持戟的執法弟子雕像，麵目模糊，卻自有一股威嚴。
那弟子將林夜引至偏殿一處靜室前，沉聲道：“二長老在裏麵等你。進去吧。”
林夜推門而入。
靜室不大，陳設極其簡單，隻有一張黑木方桌，兩把椅子。桌後，坐著一位身穿深紫色長老服飾的老者。
老者看起來約莫六七十歲，麵容清臒，顴骨微高，一雙眼睛不大，卻異常明亮銳利，彷彿能洞悉人心。他須發皆白，梳理得一絲不苟，此刻正低頭看著桌上的一份卷宗，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正是執法堂二長老，嚴正清。以鐵麵無私、手段嚴苛著稱，在宗門內威名赫赫，尋常弟子聞其名而色變。
“弟子林夜，見過嚴長老。”林夜躬身行禮，不卑不亢。
嚴正清沒有抬頭，依舊看著卷宗，隻是敲擊桌麵的手指停了下來。
靜室內，落針可聞。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執法堂特有的沉悶鍾聲，以及兩人細微的呼吸聲。
無形的壓力，彌漫開來。
良久，嚴正清才緩緩抬起頭，那雙銳利的眼睛如同鷹隼般，落在林夜身上，上下打量。
“林夜。”他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雜役十年，近日崛起。大比顯威，晉升內門。昨夜聽濤軒，孫皓寒毒發作，狼狽退席。歸途遇襲，反傷三人。我說的，可有遺漏？”
他一開口，便點出了林夜近期的所有關鍵事件，語氣平淡，卻彷彿一切盡在掌握。
林夜心中一緊。執法堂的訊息，果然靈通！連昨夜歸途遇襲反殺的事情，他們這麽快就知道了？而且聽語氣，似乎並未將此事定性為“林夜遇襲自衛”，而是中性描述。
“回長老，基本無誤。”林夜謹慎答道，“隻是昨夜歸途，確有三名不明身份的師兄攔路意圖不軌，弟子迫於無奈，自衛反擊，並非有意傷人。”
“迫於無奈？自衛反擊？”嚴正清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沒有的弧度，似笑非笑，“練氣七層、八層的三名內門弟子，被你一人輕鬆反製，兩人重傷，一人遁逃。你這‘無奈’和‘自衛’，倒是威力不小。”
林夜默然。嚴正清顯然不相信那是簡單的自衛，但他說的也是事實。
“周子瑜於大比期間偷襲你，隨後在執法堂大牢內突發癔症，胡言亂語，修為有損。”嚴正清話鋒一轉，目光如刀，“據他零碎囈語，多次提到‘孫師兄’、‘劍’、‘不是我’等詞。你與他，與孫皓，究竟有何恩怨？”
終於問到核心了！
林夜心念電轉。嚴正清這是在試探，還是掌握了什麽線索？周子瑜“瘋了”，但囈語中透露的資訊，顯然對孫皓不利。而自己，是周子瑜偷襲的目標，也是與孫皓衝突的當事人。
“弟子與周師兄，此前並無私人恩怨。”林夜斟酌著語句，“大比之事，乃周師兄一時糊塗，弟子已不再計較。至於孫皓師兄……弟子初入內門，與孫師兄僅有數麵之緣，昨日聽濤軒之宴，亦是孫師兄主動相邀。席間遊戲，孫師兄寒毒發作，弟子亦感意外。至於恩怨……弟子實不知從何談起。”
他這番回答，將自己摘得幹幹淨淨，將所有問題都推給了周子瑜的“糊塗”和孫皓的“意外”，態度恭謹，滴水不漏。
嚴正清靜靜地看著他，那雙銳利的眼睛彷彿能穿透一切偽裝。他忽然拿起桌上的卷宗，念道：“林夜，入宗十年，五行廢靈根，修煉無望，任雜役。月前，修為突飛猛進，疑似靈根異變。所使劍法，古樸純粹，非宗門所傳。身懷不明材質木棍與古劍……有趣。”
他放下卷宗，身體微微前傾，盯著林夜：“靈根異變，雖有先例，但萬中無一。古樸劍法，來曆不明。你的崛起，太快，也太巧。周子瑜出事，孫皓中毒，都與你有關。林夜，你告訴本長老，這一切，真的隻是巧合嗎？”
話音落下，一股遠比李青玄宗主更加淩厲、更加具有壓迫感的無形威壓，驟然籠罩了林夜！這威壓並非針對肉身，而是直指神魂，帶著一種拷問心誌、令人不由自主想要吐露真言的力量！
林夜隻覺得心神一震，彷彿有無數聲音在腦海中低語，催促他說出一切秘密！混沌神體自發運轉，丹田內的混沌氣旋加速旋轉，散發出一股包容、穩固的氣息，護住心神。《斂息術》（小成）也全力運轉，將一切異常波動死死鎖住。
他咬緊牙關，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但眼神依舊清明，迎著嚴正清那彷彿能刺穿靈魂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回長老，弟子十年磨礪，心誌未改，偶得機緣，方有今日。行事但求問心無愧，所言句句屬實。長老若不信，弟子願接受任何探查！”
他這話說得斬釘截鐵，帶著一股不屈的意誌。同時，他也悄然將一絲混沌本源氣息，引向識海深處，增強心神防禦。
嚴正清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他這“問心威壓”，即便是練氣大圓滿的弟子，也很難如此快地穩住心神，更別說如此清晰地回答。此子心誌之堅，遠超預料。
威壓緩緩收斂。
嚴正清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再次開始有節奏地敲擊桌麵，似乎在思量著什麽。
“問心無愧？”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聽不出喜怒，“好一個問心無愧。但願如此。”
他頓了頓，忽然問道：“你對孫皓，瞭解多少？”
林夜心中一凜，這個問題不好回答。說瞭解？憑什麽？說不瞭解？又顯得刻意。
“弟子對孫師兄知之甚少，隻知其出身內門孫家，修為不俗，在內門頗有聲望。”林夜選擇了最穩妥的回答。
“孫家……”嚴正清眼中閃過一絲冷意，“內門五大世家之一，根深蒂固。孫皓此人，天賦尚可，心術……卻未必端正。周子瑜不過是他一枚棋子，用完了，自然可以舍棄，甚至……讓他永遠閉嘴。”
這話，幾乎已經點明瞭周子瑜“發瘋”的真相！
林夜心頭一震，沒想到嚴正清會如此直白地說出這些。他是在暗示什麽？還是……在試探自己的態度？
“長老明察秋毫。”林夜隻能如此回應。
嚴正清看了他一眼，忽然從懷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刻滿複雜符文的黑色令牌，放在桌上。
“此乃‘執法令’，見令如見本長老。”嚴正清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孫皓及其黨羽，近年來在內門行事愈發跋扈，勾結外門，打壓異己，甚至可能涉及某些……見不得光的交易。周子瑜之事，隻是冰山一角。宗門雖大，但有些事，牽一發而動全身，需有確鑿證據，方能動得。”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林夜：“你與孫皓已有間隙，他絕不會放過你。與其被動捱打，不如……主動一些。”
林夜瞳孔微縮。嚴正清這是……要讓他當“誘餌”或者“眼線”？
“長老的意思是……”
“本長老不需要你做什麽違法亂紀之事。”嚴正清緩緩道，“你隻需做好你該做的，修煉，提升實力，參加內門大比，甚至在適當的場合，與孫皓的人發生一些‘合理’的衝突。吸引他們的注意力，讓他們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你身上。其他的事情，執法堂自會處理。”
這是要把他推到明麵上，吸引火力，方便執法堂在暗中調查孫皓一係！
風險極大！孫皓及其背後的孫家，勢力盤根錯節，一旦被他們視為眼中釘，明槍暗箭，防不勝防！
但……這也未嚐不是一個機會。有執法堂在背後暗中關注（或者說利用），至少孫皓不敢動用太過極端、明目張膽的手段。而且，若能藉此扳倒孫皓，自己也少了一個心腹大患。
“弟子……”林夜沉吟，“弟子修為低微，恐難當此任。”
“修為可以提升。”嚴正清打斷他，“你能在短短時間內，從廢靈根修至練氣後期，心誌、悟性、機緣皆屬上乘。宗門不會虧待有功之臣。資源、功法、甚至……進入‘幻月秘境’的名額，都可以考慮。”
幻月秘境！林夜心中一動。那是青雲宗掌控的一處小型秘境，每三年開啟一次，隻有內門精英弟子方可進入，其中機緣無數，是快速提升實力、尋找築基契機的寶地！
嚴正清這是給出了實實在在的誘惑。
林夜深吸一口氣。他知道，自己沒有太多選擇。嚴正清既然找上他，就不會輕易讓他置身事外。拒絕，可能會被孫皓一係視為軟弱可欺，甚至被執法堂懷疑“心中有鬼”。接受，雖有風險，卻也有機遇，且能與執法堂建立一種微妙的聯係。
“弟子……願為宗門效力。”林夜最終拱手道。他沒有直接說為嚴正清效力，而是說為宗門，既表明瞭態度，也留有餘地。
嚴正清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之色，微微頷首：“很好。這枚‘執法令’你且收好，非到萬不得已，不得示人。若遇緊急情況，或發現孫皓一係確有重大不法證據，可憑此令，直接來執法堂尋我，或交給任何一名可信的執法弟子。記住，你的首要任務是保全自己，提升實力。切莫打草驚蛇，也莫要輕信他人。”
“弟子明白。”林夜上前，雙手接過那枚沉甸甸的黑色令牌。令牌入手冰涼，上麵的符文隱隱有靈力流轉，給人一種肅殺而可靠的感覺。
“去吧。”嚴正清揮了揮手，“今日之事，不得外傳。回去好生修煉，內門大比，不遠了。”
“是，弟子告退。”林夜收起令牌，躬身退出靜室。
門外，那名帶路的執法弟子依舊站在那裏，如同雕塑。見林夜出來，隻是點了點頭，便引著他離開執法堂。
走出那壓抑的建築群，重新沐浴在陽光下，林夜才感覺心頭的沉重感稍減。
他摸了摸懷中那枚冰涼的“執法令”，心情複雜。
沒想到，一次簡單的召見，竟牽扯出如此深的宗門內鬥，自己還被捲了進去，成了執法堂對付孫皓的一顆暗子。
福兮？禍兮？
但無論如何，路是自己選的，也隻能走下去。
“孫皓……孫家……”林夜眼中寒光閃爍。既然已是敵人，那便全力以赴，看看誰能笑到最後！
他不再停留，快步返回自己的精舍。
關上禁製，他立刻取出“執法令”仔細研究。令牌材質特殊，符文玄奧，除了作為信物，似乎並無其他功能。他嚐試注入一絲混沌靈力，令牌微微一亮，並無排斥，但也沒有特殊反應。顯然，嚴正清所言“非到萬不得已不得示人”是真，這令牌主要是個身份憑證和緊急聯絡工具。
他將令牌小心收好，與《小挪移符》放在一起。
然後，他開始盤點自己目前的處境和資源。
敵人：孫皓及其黨羽（可能包括部分孫家勢力），短期內因中毒和執法堂關注，應該會收斂，但暗中的小動作不會少。
潛在盟友/關注者：柳隨風（態度不明，但似有欣賞）、韓月（清冷，但指出了他的功法）、守閣長老宋長老（似乎頗為看好）、宗主李青玄（態度曖昧）、執法堂嚴正清（利用關係，需謹慎）。
自身：修為練氣九層巔峰，《混元一氣訣》穩步推進，《九轉金身訣》第一轉初成，劍道基礎紮實。擁有青紋鐵木、無名古劍（待開發）、《玄龜盾》（仿，受損）、《小挪移符》、三滴百年寒玉髓、破損儲物戒指、少量自製止血散和下品靈石等。
目標：盡快築基，提升實力，應對內門大比和孫皓的威脅。
“築基……”林夜喃喃自語。他目前距離築基隻有一線之隔，但這一線，卻需要契機。要麽靠水磨工夫，慢慢積累，尋求自然突破；要麽依靠外力，如高品質的築基丹，或特殊的修煉環境、頓悟機緣。
築基丹是玄階上品丹藥，珍貴異常，以他目前的貢獻和靈石，幾乎不可能換取。
“或許……可以試試那個地方。”林夜目光望向窗外，主峰後山的方向。
他想起了後山深處，那處靈眼溫泉和寒鱗蟒巢穴。那裏的靈氣濃鬱精純，且含有特殊的寒玉氣息，或許對他修煉《混元一氣訣》和《九轉金身訣》有額外助益。更重要的是，那裏足夠隱蔽，可以避開孫皓一係的耳目，安心閉關衝擊瓶頸。
雖然那裏有寒鱗蟒盤踞，但以他現在的實力，加上對地形的熟悉和新得的《玄龜盾》（仿）、《小挪移符》等底牌，隻要小心謹慎，未必不能與之周旋，甚至……借其壓力，磨礪自身，尋求突破契機！
富貴險中求！
林夜心中有了決斷。
他不再猶豫，立刻開始為閉關做準備。將精舍內所有值錢和重要的物品都收好（大部分存入破損儲物戒指，雖然風險大，但總比留在精舍安全），又去了一趟內門膳堂，用靈石換取了一些耐儲存的幹糧和清水。
最後，他給王鐵柱留了一封簡短的信，說自己要閉關一段時間，讓其勿念。
做完這一切，已是傍晚。
林夜換上一身利於山林行動的深色勁裝，背好青紋鐵木，挎上無名古劍，將《玄龜盾》縮小藏在袖中，《小挪移符》和“執法令”貼身放好。
趁著暮色，他悄然離開精舍，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朝著後山深處，疾行而去。
這一次，不築基，不出關！
然而，林夜並不知道。
在他離開精舍不久，一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然出現在他精舍附近的山林陰影中，望著他離去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隨即無聲無息地跟了上去。
速度，快得驚人。
氣息，幾乎與山林融為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