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長老那向來古板的臉上,此刻卻清晰地浮現出一抹詫異。他目光在林夜手中的《混元一氣訣》玉簡和那柄灰撲撲的無名古劍上來回掃視,眉頭微不可查地蹙起。
“《混元一氣訣》……”宋長老緩緩開口,語氣帶著一絲審視,“此訣乃我青雲宗三百年前,一位雲遊長老自某處上古遺跡中帶回。功法理念高遠,立意中正,確是一部上乘奠基法門。然,其修煉之艱難,進展之緩慢,遠超尋常玄階功法,且僅有練氣至築基篇,後續無路。三百年來,我宗選擇此訣者,不過五指之數,大多中途放棄,轉修他法。你……確定要選它?”
他的目光銳利,彷彿要看透林夜的心思。選擇一部公認難練且殘缺的功法,要麽是眼高於頂、不自量力,要麽……就是真有某種倚仗或特殊需求。
林夜迎著宋長老的目光,坦然道:“弟子根基初成,正需一部穩紮穩打、夯實基礎的功法。《混元一氣訣》包容平和,注重根基,正合弟子心意。至於修煉艱難……弟子別無所長,唯有些許耐心。”
宋長老凝視他片刻,見他眼神清澈堅定,不似作偽,微微頷首:“既然你心意已決,老夫便不多言。此訣雖難,但若真能修成,對你未來道途,確有莫大裨益。”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那柄無名古劍,眼中詫異更濃:“至於這柄劍……你可知,它在秘閣一層,已蒙塵超過五百年?”
林夜心中一動,搖頭:“弟子不知。”
“此劍材質不明,非金非木,非石非玉,堅硬無比,尋常法器難傷其分毫,確稱得上‘鋒銳異常’。”宋長老緩緩道,“但怪就怪在,任何靈力注入其中,都如泥牛入海,瞬間消散,根本無法催動分毫,更別提激發劍芒劍氣。它就像一塊徹底死寂的頑鐵,除了堅硬,一無是處。曆代皆有弟子因其‘鋒銳’之名而選取,最終無不失望棄之。久而久之,便被視作廢品,束之高閣。你……為何選它?”
林夜心中早有說辭,他舉起手中的青紋鐵木棍,恭敬道:“回長老,弟子慣用木棍,對劍之一道,其實並不精通。選取此劍,一是因其堅硬,可作棍使;二是覺得它與弟子這截隨身溫養的木棍,隱隱有幾分氣息相合之感,或可作為參照,參悟些煉器粗淺道理。”
他將選擇古劍的原因,歸咎於“煉器參照”和“氣息相合”,聽起來雖有些牽強,但也算一個理由,至少比直接說“我感覺它不一般”要靠譜。
宋長老看了看他手中的青紋鐵木,又看了看那柄灰撲撲的古劍,沉吟片刻,終究沒有再多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機緣和選擇,他作為守閣長老,提點可以,卻不便過多幹涉。
“罷了。既已選定,便好好使用。”宋長老揮了揮手,“隨我來,帶你去內門弟子居所,並告知你內門的一些規矩和待遇。”
“是。”
林夜收起玉簡和古劍(古劍被他用一根粗布條係在背後),跟著宋長老離開了後山秘閣入口。
內門弟子的待遇,果然遠非外門和雜役可比。
居所並非擁擠的院落,而是一座座獨立的、帶有小型聚靈陣的精舍,散落在主峰靈氣相對濃鬱的半山腰各處,彼此間隔數十丈,私密性極好。每座精舍都有基本的起居室、靜室、煉丹(或煉器)室,雖不算奢華,卻清淨雅緻,設施齊全。
宋長老將林夜帶到一處編號“丁字七十三”的精舍前,遞給他一塊控製精舍陣法的玉牌和一枚代表內門弟子身份的青色玉佩。
“此乃你的居所。憑此玉牌,可開啟精舍禁製,亦可控製聚靈陣強度。玉佩是你內門弟子身份憑證,憑此可自由出入內門大部分割槽域,領取每月俸祿(下品靈石一百塊,養氣丹十粒),接取宗門任務,進入‘藏經閣’(非秘閣)查閱典籍等。”
宋長老又簡單介紹了一些內門規矩:禁止同門相殘(比外門規定更嚴),鼓勵競爭但需在擂台或任務中;每月需完成一定額度的宗門貢獻(可通過任務獲得);每年有修為考覈,連續不達標者可能被降回外門;等等。
“你今日便可入住。大比因故暫停,後續安排待宗門通知。這幾日,你可先熟悉環境,穩固修為。”宋長老說完,便轉身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道雲霧之中。
林夜握著溫潤的玉牌和玉佩,望著眼前屬於自己的精舍,心中感慨萬千。
十年雜役,蟄伏柴房。
今日,終於憑實力,堂堂正正地踏入了這青雲宗的核心區域,擁有了屬於自己的修煉之地。
他深吸一口山間清靈且濃鬱的空氣,推開精舍的木門。
內部陳設簡潔,卻一塵不染。靜室內的聚靈陣已然開啟,雖然隻是最低強度,但靈氣濃度也遠勝雜役區,甚至比後山一些地方還要濃鬱。
林夜沒有立刻開始修煉或研究新得的功法和劍。他先是裏裏外外檢查了一遍精舍,確認沒有任何窺探或異常的陣法佈置後,才稍稍安心。
他將那柄無名古劍取下,平放在靜室的石台上。又取出《混元一氣訣》玉簡,貼在額頭。
神識沉入玉簡,浩瀚的資訊湧入腦海。
《混元一氣訣》的功法總綱、行氣路線、靈力轉化法門、以及修煉時需要注意的種種關竅,清晰呈現。正如宋長老所言,此訣理念高遠,將天地靈氣視為“混元”,修煉者需以自身為爐鼎,煉化駁雜靈氣,歸於精純渾厚的“一氣”。功法中正平和,不偏不倚,對肉身、經脈、丹田的負荷和錘煉都極大,進展緩慢,但一旦修成,根基之牢固,靈力之精純綿長,遠超同階。
“正合我意。”林夜退出神識,眼中露出滿意之色。混沌神體本就包容萬物,修煉此訣,可謂相得益彰。至於修煉緩慢……他有係統輔助,有簽到獎勵,最不怕的就是水磨工夫。
他嚐試按照《混元一氣訣》的入門法門,運轉體內混沌靈力。
起初,混沌靈力那獨特的屬性與《混元一氣訣》要求的平和“一氣”略有衝突,運轉滯澀。但很快,混沌神體那強大的適應和調和能力便顯現出來,混沌靈力開始自發調整,變得更加中正渾厚,沿著《混元一氣訣》的路線緩緩運轉,雖慢,卻無比紮實,每運轉一週天,靈力便凝練一絲,與肉身的結合也更緊密一分。
“果然有效!”林夜心中一喜。他有預感,若能將《混元一氣訣》練至一定境界,不僅能夯實根基,或許還能進一步激發混沌神體的潛力。
修煉了一個時辰,初步適應了新功法後,林夜才將注意力轉向那柄無名古劍。
他再次握住劍柄。
冰涼,沉重,死寂。
與在秘閣時那刹那的悸動不同,此刻的古劍,又恢複了那種頑鐵般的沉寂。
林夜嚐試注入一絲混沌靈力。
靈力湧入劍身,如同石沉大海,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一絲漣漪都未泛起。
他又嚐試以神識探入。
神識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被牢牢隔絕在外。
“怪哉……”林夜皺眉。若非在秘閣時那清晰的共鳴與微弱意念,他幾乎也要認為這是一柄徹頭徹尾的廢劍。
他拿起青紋鐵木,將一絲混沌靈力注入其中。鐵木立刻發出微弱的嗡鳴,暗青色紋理流轉,與他心神緊密相連。
“難道是因為鐵木經我長期溫養,產生了靈性,所以能與古劍共鳴?而古劍本身沉寂太久,需要更強烈的刺激或特殊的條件才能喚醒?”
林夜心中猜測。
他想了想,將古劍與青紋鐵木並排放在一起,然後雙手分別按住兩者,同時運轉《混元一氣訣》和自身混沌靈力。
這一次,他沒有直接將靈力注入古劍,而是將靈力注入青紋鐵木,同時引導鐵木內部那絲被溫養出的、帶著他劍意與氣血氣息的靈性,緩緩流向古劍,試圖以鐵木為橋梁,與古劍建立聯係。
起初,毫無反應。
但林夜不急不躁,持續進行。
約莫過了半盞茶功夫。
就在他準備放棄之時——
嗡!
青紋鐵木忽然輕輕一震!其內部那絲靈性,彷彿受到了某種無形的牽引,主動地、加速湧向古劍!
而一直死寂的古劍劍身,那暗啞的灰色,似乎……極其極其微弱地……亮了一絲?
若非林夜全神貫注,幾乎無法察覺!
與此同時,一股比在秘閣時更加清晰、卻依舊微弱至極的蒼涼孤寂意念,再次順著鐵木與他的聯係,傳入他的心神。這次,意念中似乎還夾雜著一絲……渴望?
渴望什麽?靈力?還是……他混沌靈力的某種特質?
林夜心中一動,果斷加大了混沌靈力的輸出!同時,嚐試將一絲更加精純、更加本源的混沌氣息(來自混沌神體核心),順著鐵木橋梁,渡向古劍!
當那絲混沌本源氣息觸及古劍的刹那——
轟!!!
林夜腦海中彷彿響起一聲無聲的驚雷!
那柄灰撲撲的古劍,劍身之上,驟然亮起了一道道極其細微、錯綜複雜、如同星辰軌跡又似混沌紋路的暗金色紋路!這些紋路一閃而逝,卻讓整個劍身彷彿活了過來,一股難以言喻的古老、尊貴、以及一種彷彿能切割萬物、重定秩序的鋒銳之意,衝天而起!
雖然隻是一瞬,那紋路和氣息便再次隱沒,古劍恢複死寂。
但林夜卻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與這柄古劍之間,建立了一種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聯係!
不再是簡單的器物,而像是……某種沉寂了無數歲月的古老存在,因為他的混沌本源氣息,而蘇醒了一絲最最細微的“本能”!
“此劍……果然大有來曆!”林夜心跳加速,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雖然還不知道如何真正喚醒和使用它,但至少證明瞭它的不凡,也找到了與之溝通的初步方法——以自身溫養的靈物為橋,以混沌本源氣息為引!
他珍而重之地將古劍收起。此劍的秘密,絕非一朝一夕能夠解開,需從長計議。
接下來幾日,林夜深居簡出,大部分時間都待在精舍靜室。
一邊修煉《混元一氣訣》,鞏固暴漲至練氣九層巔峰的修為,並向築基期的門檻穩步邁進。
一邊繼續以混沌靈力和劍意溫養青紋鐵木,同時嚐試以鐵木為媒介,每日固定時間向古劍渡入一絲混沌本源氣息,加深聯係。雖然古劍再無第一次那般明顯反應,但林夜能感覺到,那種微弱的聯係正在緩慢增強,古劍那死寂的外表下,似乎有某種東西正在極其緩慢地“複蘇”。
他還抽空去了內門的“藏經閣”,查閱了大量關於上古劍器、奇金異鐵、以及各種煉器法門的典籍,試圖找出與無名古劍相關的線索,可惜一無所獲。此劍彷彿憑空出現,不在任何記載之中。
他也領取了第一個月的內門弟子俸祿——一百塊下品靈石和十粒養氣丹。養氣丹是黃階中品丹藥,對練氣期修士有不錯的輔助修煉效果。林夜嚐試服用了一粒,藥力溫和,能節省不少吸納靈氣的時間,但對他如今練氣九層巔峰的修為來說,效果已經不太明顯。他更需要的是能幫助突破瓶頸的丹藥,比如……聚氣丹。
“得想辦法蒐集煉製聚氣丹的材料了。”林夜暗忖。他手上有丹方,但主藥“凝氣草”和幾種輔藥,都不是便宜貨色。一百塊下品靈石,恐怕連半份材料都湊不齊。
要麽接取宗門任務賺取貢獻點和靈石,要麽……另想辦法。
這一日,林夜正在靜室修煉,精舍外的陣法忽然被觸動了。
有人來訪。
林夜神識一掃,發現來者竟是王鐵柱,還有……馬三?
他有些意外,起身開啟精舍禁製。
隻見精舍外,王鐵柱換了一身幹淨衣裳,臉上帶著激動與侷促。馬三則陪著笑臉,手裏還提著一個不大的食盒。
“林……林師兄!”王鐵柱看到林夜,眼圈有些發紅,聲音哽咽。他雖然比林夜年長,但如今林夜已是內門弟子,按規矩,他該稱師兄。
林夜連忙上前扶住他:“王伯,您還是叫我林小子就好。快進來。”
他又看了一眼馬三,馬三立刻點頭哈腰:“林師兄!恭喜林師兄晉升內門!之前小的有眼無珠,多有得罪,還請林師兄大人大量!這是小的一點心意……”說著,將食盒雙手奉上。
林夜看了一眼食盒,裏麵是幾樣精緻的點心和一壺靈酒,價值不菲,遠非馬三一個外門執事能輕易拿出的。
“馬執事客氣了。過去的事,不必再提。”林夜淡淡接過食盒,沒有過多表示。馬三這種人,趨炎附勢,不必深交,但也不必刻意得罪。
馬三見狀,識趣地告退。
林夜將王鐵柱引入精舍。王鐵柱看著精舍內雅緻的陳設和濃鬱的靈氣,又是欣慰又是感慨:“好,好啊!林小子,你可算是熬出頭了!王伯我真替你高興!”
“王伯,您的腿傷怎麽樣了?那養生的法子,可還堅持練?”林夜問道。
“練!天天練!”王鐵柱連忙道,“托你的福,我這老寒腿,鬆快多了!晚上都能睡個囫圇覺了!”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有些擔憂道:“林小子,你雖然進了內門,但也要小心啊。我聽說……那個周子瑜,在執法堂大牢裏,好像……瘋了?”
“瘋了?”林夜眉頭一挑。
“是啊,胡言亂語,說什麽‘劍……活了’、‘不是我……是孫師兄’之類的,顛三倒四。執法堂審不出什麽,加上他偷襲你在先,證據確鑿,聽說……可能要被廢去修為,逐出山門了。”王鐵柱歎息道,“他也是咎由自取。隻是,那個孫皓師兄……我聽說他背景很深,在內門也頗有勢力,你這次讓他折了麵子,又廢了他的人,他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林夜眼神微冷。周子瑜瘋了?是承受不住打擊,還是……被人滅口或動了手腳?至於孫皓……他早有預料。
“王伯放心,我會小心的。”林夜安慰道,“您以後在雜役院,若有什麽事,可以直接來找我。或者,我看看能不能想辦法,將您調換個輕鬆些的差事……”
“不用不用!”王鐵柱連忙擺手,“我老頭子一把年紀,在哪都一樣。你能有今天,王伯比什麽都高興。你好好修煉,別為我分心。”他堅持不肯接受林夜的幫助。
林夜知道王鐵柱性子倔,也不強求,又聊了些閑話,留下王鐵柱吃了些點心(靈酒王鐵柱堅決不喝,說喝了浪費),才送他離開。
送走王鐵柱,林夜回到靜室,臉色卻沉了下來。
周子瑜“瘋了”……孫皓……
他絕不相信孫皓會就此罷手。明的不行,暗中的手段恐怕會更陰險。
“必須盡快提升實力,築基,是當務之急。”林夜握緊了拳頭。隻有築基成功,纔算真正在修真界站穩腳跟,擁有一定的自保能力。
而築基,需要契機,也需要資源。
他目光落在靜室角落,那裏堆放著他從後山寒鱗蟒巢穴帶回的一些低階寒鐵礦和冰晶石。
或許……可以試試用這些東西,換點靈石,或者……直接換取聚氣丹的材料?
就在他思忖之際。
精舍外的陣法,再次被觸動了。
這次來的,是一名身穿內門弟子服飾、麵容陌生的青年,氣息約在練氣八層左右。
他站在精舍外,朗聲道:“林夜師弟可在?奉孫皓師兄之命,特來送上請帖。”
孫皓?
林夜眼神一凝。
來了。